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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卫生改革推进
十一月的伦敦,天已经冷了。
西奥多坐在布鲁克街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两封信。左边那封是福斯特先生送来的专利特许状, parchment材质,盖着大法官厅的印章。右边那封是帕金森先生写来的,措辞客气,但内容不乐观。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专利拿下来了。十四年的独家垄断权,全英国只有他能做煤气供暖系统。这是好事。
但卫生改革那边卡住了。
他拿起帕金森先生的信,又读了一遍。
“菲利普斯先生:
关于您提交的公共卫生承包试点方案,委员会经过反复讨论,最终未能通过。
多数委员认为,三处区域同时试点范围过大,风险难以控制。一位委员直言:‘让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同时管理三片区域的卫生,万一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但委员会并非全盘否定。多数委员同意,可在伦敦先行选择一个教区进行小规模试点。若一年后效果显著,再行推广。
您需在一个月内提交修改后的方案,明确试点范围、实施细则、预算及监督机制。委员会将再次审议。
您诚挚的威廉·帕金森”
西奥多把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想过会被否决,但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不是方案不行,是他太年轻。一个人管不了三个地方?
那他就找人来管。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霍尔先生——懂生意,会算账,在伦敦商界有人脉。布莱克先生——工厂主,已经尝到了卫生改革的甜头,手下有工人可以调用。威尔逊牧师——虽然人在麦里屯,但教区管理经验丰富,可以作为顾问。卡文迪什勋爵——刚签的医疗顾问合约,在议会里有席位,有话语权。
不是他一个人管。是大家一起管。
第二天一早,西奥多去了霍尔先生的商号。
霍尔先生正在办公室里看账本,看见西奥多进来,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
“又有什么新主意?”
西奥多把帕金森先生的信递给他。霍尔先生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委员会把试点砍成了一个教区?”
“对。一个教区,一年时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我怎么办。”西奥多说,“是我们怎么办。”
霍尔先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们’?”
西奥多把写好的名单放在桌上。“霍尔先生,您管商界的人脉和资金。布莱克先生管工厂区的试点执行。威尔逊牧师管教区层面的协调。卡文迪什勋爵在议会里帮我们说话。每个人负责自己擅长的部分,不是我一个人管,是大家一起管。”
霍尔先生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不喜欢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西奥多说,“这是生意。卫生改革做好了,疫病减少,工人不请假,工厂不停产,商人不亏钱。您不是帮我,是帮您自己。”
霍尔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每次都能把话说得让我没法拒绝。行,我答应。但我有一个条件——账目要清楚。每一笔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要有记录。我不干糊涂事。”
“那是自然。”西奥多说,“信托账户已经设好了,每一笔支出都需要您和巴林顿爵士签字。您自己监督自己,总放心了吧?”
霍尔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倒是会安排。”
从霍尔先生的商号出来,西奥多去了布莱克先生的工厂。
布莱克先生正在车间里巡视,看见西奥多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他领进了办公室。
“菲利普斯先生,好久不见。听说您在伦敦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西奥多把帕金森先生的信递给他。布莱克先生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一个教区。您打算选哪个?”
“白教堂区。”西奥多说,“那里是伦敦最穷的地方之一,疫病最严重,人口密度最高。如果能在白教堂区做成了,其他地方就没有理由拒绝。”
布莱克先生想了想。“白教堂区……我认识那边的几个工厂主。他们也有同样的困扰——工人动不动就病倒,生产停了又停。如果您的方案能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愿意配合。”
“我不需要他们出钱。”西奥多说,“我需要他们出力。您帮我联络他们,我给他们讲方案。卫生搞好了,工人不生病,工厂不停产,这是双赢。另外,我打算把白教堂区分成几个片区,每个片区由一个承包人负责。您如果有兴趣,可以承包工厂区周边的区域。”
布莱克先生眼睛一亮。“承包?”
“对。信托账户出钱,承包人干活。干好了,钱归你;干不好,换人。不是白干,是生意。”
布莱克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算我一个。”
下午,西奥多给威尔逊牧师写了一封信。
“威尔逊先生:
伦敦这边的卫生改革遇到了一些波折,但并非坏事。委员会虽然否决了三地同时试点的方案,但同意在伦敦选择一个教区先行试点。我打算选白教堂区。
麦里屯的经验对我至关重要。您在处理教区事务上的智慧,是我在伦敦无法复制的。恳请您担任顾问,在教区管理方面给我指导。
另,欠条虽然已经烧了,但麦里屯的人情我记着。等伦敦这边有了进展,我会回去看望大家。
您诚挚的西奥多·菲利普斯”
信送出去之后,西奥多又去了卡文迪什勋爵在伦敦的宅邸。
这是签了医疗顾问合约之后他第一次登门。不是去看病——勋爵身体健康,连咳嗽都没有——是去谈另一件事。
卡文迪什勋爵在书房里接待了他。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勋爵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居家外套,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菲利普斯先生,坐。喝点什么?”
“茶就好。”
勋爵吩咐仆人去泡茶,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西奥多开口。
西奥多把帕金森先生的信递了过去。勋爵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桌上。
“所以你需要我去议会里帮你说话。”
“是的。”
“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您在议会里有席位,有话语权。我需要您帮我做两件事。第一,在委员会再次审议时,替我说话——不是替我说,是替方案说。第二,帮我联络其他支持卫生改革的议员,争取更多的票数。”
勋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菲利普斯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签你的顾问合约吗?”
“因为您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医生。”
“不。”勋爵说,“因为我查过你在麦里屯做的事情。自掏腰包,帮穷人交窗户税,把粪便做成肥料卖钱——这些事情,不是一般人会做的。我签你,不是因为你的医术,是因为你的人品。”
西奥多没有说话。
“所以,我会帮你。”勋爵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的方案要改。不是改内容,是改呈现方式。委员会的老爷们看不懂你的报告——太细了,太专业了。你要给他们看的是数字,是账本,是‘花多少钱、省多少钱、赚多少钱’。你把账算清楚了,他们自然会投票。”
西奥多想了想。“我回去改。”
勋爵点了点头。“改好了送我一份。我帮你在委员会里传阅。”
接下来的一周,西奥多每天都在外面跑。
他和布莱克先生一起,走访了白教堂区的七家工厂主。在一间闷热的办公室里,他站在一张简陋的桌子前面,面前坐着五个人——有工厂主,有教区委员,有一个当地的牧师,还有一位是附近街区的治安法官。
他没有带报告,没有带表格,只带了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出了白教堂区的大致范围,标注了几条主要街道、几口水井、几个经常积水的低洼地带。
“先生们,”他说,“我知道你们关心什么。工人病假、停产损失、济贫税上涨——这些都是钱。我的方案不需要你们出钱,只需要你们配合。”
他指着地图上的红圈。
“这里是白教堂区,人口大约两万,是伦敦最穷的地方之一。去年冬天,伤寒和流感同时暴发,死了多少人,你们比我清楚。死的人多,济贫税就涨;济贫税涨,你们的成本就涨。这是连锁反应。”
他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
“我的方案很简单。清理排水沟,改造粪池,更换水源,建设公厕。这些事我在麦里屯做过,花了八十英镑,救了三百个人的命。在白教堂区做同样的事,规模更大,成本更高,但原理是一样的。只要环境干净了,疫病就传不开;疫病传不开,工人就不请假;工人不请假,工厂就不停产。”
一个秃顶的工厂主举起手。“菲利普斯先生,您说不要我们出钱,那钱从哪里来?”
“信托基金。”西奥多说,“慈善晚宴上募捐的钱、乐谱义卖的钱,全部存在信托账户里。这笔钱专门用于伦敦贫民区的卫生改良。不需要你们出一文。”
另一个工厂主皱了皱眉。“那您图什么?”
西奥多看了他一眼。
“我图的是,下次疫情来的时候,不用再站在四岁女孩的床前,看着她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治安法官清了清嗓子。“菲利普斯先生,您的方案,我支持。白教堂区的排水沟确实该清了。您需要我做什么?”
“协调教区和市政官员。”西奥多说,“定期巡查,监督进度,确保每一笔钱都用在刀刃上。另外,如果遇到有人阻挠——比如不愿意改造粪池的住户——需要您出面调解。”
治安法官点了点头。“这个我可以做。”
一周后,西奥多把修改后的方案送到了帕金森先生手里。
方案比之前薄了一半。没有长篇大论的论述,没有复杂的表格,只有几页纸——试点区域、实施细则、预算、预期收益、监督机制。每一页都有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预算那一页写得最清楚:
白教堂区卫生改造试点预算。清理排水沟:一百二十英镑。粪池改造:两百英镑。水源更换:八十英镑。公厕建设:一百五十英镑。垃圾清运设备:五十英镑。人工费用:两百英镑。预备金:一百英镑。总计:九百英镑。
资金来源:伦敦公共卫生改良信托。监督机制:每一笔支出需经监督委员会至少两人签字。验收标准:教区与市政官员定期巡查,出具书面报告。
帕金森先生看完之后,把方案放在桌上,看着西奥多。
“这份比上一份好。数字清楚,账目明白,老爷们看得懂。”
“谢谢。”
“但我有一个问题。”帕金森先生说,“你说你不亲自执行,而是分片承包。承包人从哪里找?谁来保证他们的质量?”
西奥多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承包方案。白教堂区分成四个片区,每个片区由一个承包人负责。承包人向信托基金提交改造方案和预算,审批后拨付资金。改造完成后,由监督委员会验收。合格了,结款;不合格,返工。四个片区的承包人我都已经谈好了——霍尔先生、布莱克先生,以及另外两位工厂主。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不会为了几百英镑砸自己的招牌。”
帕金森先生把承包方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样可行。一个人做不成的事,分给几个人做。每个人做自己擅长的那一块。”
他停了一下。
“我会把这份方案提交给委员会。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通过。你知道,议会的事情,不是方案好就能过的。”
“我知道。”西奥多说,“所以我还找了卡文迪什勋爵帮忙。他会在委员会里替我们说话。”
帕金森先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倒是会找人。卡文迪什勋爵在议会里的分量,比我重得多。”
又等了两周。
十一月底,帕金森先生派人送了一封信来。西奥多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菲利普斯先生:
委员会已就您修改后的方案进行第二次审议。以七票对四票,通过白教堂区卫生改造试点方案。
试点期为一年,自明年一月一日起至十二月三十一日止。试点期间,白教堂区窗户税减半征收。试点期满后,由委员会派员评估效果,决定是否推广。
您需在一个月内提交详细实施计划,并指定试点期间的总负责人及监督委员会成员。
恭喜。
您诚挚的威廉·帕金森”
西奥多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户税减半。这是关键。白教堂区的穷人终于可以把窗户打开了——不是偷偷摸摸地开,是光明正大地开。阳光会照进那些好几年没见过光的屋子,空气会流通,瘟疫会减少。
他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第二天,西奥多把所有人召集到了霍尔先生的商号会议室。
霍尔先生、布莱克先生、威尔逊牧师(从麦里屯赶来)、卡文迪什勋爵(本人来了,不是秘书)、白教堂区的治安法官、还有两位工厂主的代表。加上西奥多自己,一共八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
西奥多站在桌子的顶端,面前摊着一张白教堂区的详细地图。
“先生们,试点方案通过了。”他说。
掌声响了起来。不大,但很真诚。
“七票对四票。”西奥多说,“不是全票通过,但够了。明年一月一日正式启动。”
他把帕金森先生的信放在桌上。
“现在我们要定几件事。第一,分工。霍尔先生负责资金统筹和账目管理。布莱克先生负责白教堂区的现场执行,协调工人和材料。威尔逊先生担任顾问,在教区管理和社区动员方面提供指导。治安法官先生负责监督和调解。各位工厂主负责在自己的厂区内先行改造,做出样板。”
他看了看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二,承包。白教堂区太大,我一个人做不完。我打算把白教堂区分成四个片区,每个片区由一个承包人负责。承包人向我提交改造方案和预算,我审批后从信托账户拨付资金。改造完成后,承包人向监督委员会提交验收报告。合格了,结款;不合格,返工。”
霍尔先生举起手。“承包人从哪里找?”
“从你们中间找。”西奥多说,“霍尔先生,您手下有工人,可以承包一个片区。布莱克先生,您的工厂区本身就是一个片区。另外两位工厂主,各自承包自己工厂周边的区域。四个片区,四个承包人,各自负责,各自验收。”
布莱克先生皱了皱眉。“那我们不是成了您的下属?”
“不是下属,是合作伙伴。”西奥多说,“信托账户里的钱是大家的钱,不是我的钱。我花钱请你们干活,你们干好了,钱归你们;干不好,换人。这不是上下级,是生意。”
布莱克先生想了想,点了点头。
威尔逊牧师开口了。“西奥多,你这个模式,不就是把麦里屯的做法放大了吗?在麦里屯,你是唯一的承包商;在伦敦,你把承包权分给了多个人。”
“对。”西奥多说,“一个人做不了的事,就分给几个人做。每个人做自己擅长的那一块。霍尔先生懂账目,布莱克先生懂工厂,威尔逊先生懂教区。各司其职,各尽其能。”
他停了一下。
“而且,这个模式可以复制。白教堂区做成了,其他教区可以照着做。每个教区找几个本地承包人,自己出钱、自己出力、自己受益。不需要我亲自去挖沟,不需要霍尔先生亲自去算账,不需要布莱克先生亲自去搬砖。大家各自做自己擅长的事,整个系统自己就能运转起来。”
卡文迪什勋爵一直在听,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他端起酒杯,朝西奥多举了举。
“菲利普斯先生,你说服我了。”
西奥多看着他。
“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一个会看病的医生。”勋爵说,“后来发现你会写曲子。再后来发现你会搞工程。现在你又告诉我,你还会组织人、分派活、算账目。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西奥多想了想。“不会打铁。”
满桌人都笑了。
会议结束后,西奥多回到布鲁克街,在书房里坐到深夜。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次会议的决议:
白教堂区卫生改造试点。总负责人:西奥多·菲利普斯。资金:伦敦公共卫生改良信托。监督委员会:巴林顿爵士、霍尔先生、帕金森先生。四个片区及承包人——片区一(西北):霍尔先生;片区二(东北):布莱克先生;片区三(西南):史密斯先生;片区四(东南):古尔德先生。试点期限:一年。窗户税:减半征收。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他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那份专利特许状,看了一会儿。十四年的独家垄断权。煤气供暖系统。等庄园改造完了,等系统稳定了,他可以把这套系统也纳入卫生改革的版图——不是用来赚钱,而是他有些忍受不了糟糕的生活环境。
他把专利特许状放回抽屉,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