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第一英俊》岭南北极熊

26、第26章专利 第26

　　第26章专利

　　煤气系统稳定运行了一个星期之后，西奥多去找了福斯特先生。

　　福斯特先生的事务所在针线街的一栋老式建筑的三楼，窗户正对着英格兰银行。西奥多到的时候，福斯特先生正在整理一摞法律文件，桌上堆满了羊皮纸和火漆印。看见西奥多进来，他放下笔，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菲利普斯先生，您又有什么新主意？”

　　“我要申请专利。”西奥多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微型煤气发生与净化系统，以及以煤气为热源的全屋供暖、热水、照明一体化装置。”

　　福斯特先生拿起文件，翻了几页。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西奥多。

　　“您这东西……是煤气？”

　　“对。”

　　“您自己设计的？”

　　“对。”

　　福斯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菲利普斯先生，您知道吗，伦敦已经有人在用煤气照明了。Winsor先生几年前就在推广煤气灯，Pall Mall的路灯也是煤气。您这套东西，和他们的有什么不同？”

　　西奥多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下来，然后把图纸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摊开在桌上。

　　“福斯特先生，您看这张图。”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座塔形建筑。

　　“这是水塔。底层是煤气发生炉和净化器，中层是管道和阀门，顶层是水箱。整座塔占地不到二十平方英尺，高度四十英尺，红砖白窗框，和庄园的主屋风格一致。从外面看，它就是一座普通的水塔。但里面藏着一整套煤气生产系统。”

　　福斯特先生低下头，仔细看那张图纸。西奥多继续说。

　　“Winsor的煤气只是用来照明。他的煤气灯确实亮，但煤气本身没有经过充分净化，有臭味，烧久了会熏黑天花板。我的系统不一样。我在净化器里做了三级过滤——第一层焦炭除焦油，第二层石灰乳浸木屑脱硫，第三层细沙除尘。出来的煤气几乎没有臭味，火焰稳定，不熏眼，不积碳。”

　　他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锅炉和管道。

　　“更重要的是，我的系统把煤气同时用于三件事：供暖、热水、照明。煤气在锅炉里燃烧，加热水；热水通过管道自然循环，流向各个房间的暖气片；散热后的水回流到锅炉，再次加热，循环往复。与此同时，煤气也供应煤气灯，用于照明。一整套系统，用同一种能源，同时解决供暖、热水和照明三个问题。”

　　福斯特先生抬起头，看着他。

　　“您这个‘自然循环’，是什么原理？”

　　“热水上升，冷水下降。”西奥多说，“锅炉加热的水密度变小，自然向上流动，经过暖气片散热后温度降低，密度变大，自然回流到锅炉。不需要水泵，不需要任何机械动力，全靠重力。水塔提供冷水补充，热水靠自然循环，整个系统没有任何运动部件，不会坏。您想想，一栋大宅子，冬天不需要仆人半夜起来添煤，不需要担心烟囱起火，不需要忍受煤灰和烟味。壁炉只烧客厅，走廊和卧室是冷的。但暖气片不一样，每个房间都可以装，温度可以自己调，整个屋子都是暖的。”

　　福斯特先生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您这套东西，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您确定在英国没有人用过？”

　　“我查过现有的专利文献和公开出版物，没有发现任何与我这套装置相同或相似的记载。至于公开使用——我的庄园还在改造中，这套装置从未对公众展示过，也没有任何外人见过它的完整运作。”

　　“那就是说，您自己也不能确定百分之百没有人做过类似的东西？”

　　“在科学和工程领域，没有人能百分之百确定。”西奥多说，“但我能确定的是，如果有人做过，他要么没有申请专利，要么没有公开记录。无论哪种情况，都不影响我申请。”

　　福斯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您说得对。专利不是证明‘没有人想过’，是证明‘没有人公开做过’。您只要保证您的装置没有公开过，剩下的交给大法官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铺在桌上，拿起笔。

　　“申请专利，分四步。第一步，请愿书。向国王陛下请愿，请求授予专利特许状。请愿书要写明您的姓名、地址、发明名称，以及请求授予专利特许状的意愿。措辞有固定格式，我来帮您起草。”

　　他在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抬头看了西奥多一眼。

　　“发明名称就写‘菲利普斯家庭煤气发生、净化、供暖、热水及照明一体化装置’——虽然长，但清楚。大法官厅喜欢清楚的名称。”

　　“可以。”

　　福斯特先生继续写。

　　“第二步，说明书和图纸。说明书要详细描述您的发明——它是什么、怎么造的、怎么用的、比现有的东西好在哪里。图纸要画出每一个部件的形状和位置，标注尺寸和材质。这一步最重要，因为专利保护的范围，就由说明书和图纸来决定。写窄了，别人绕着走您拦不住；写宽了，大法官厅可能驳回。”

　　他放下笔，拿起西奥多带来的文件，又翻了一遍。

　　“您这份说明书写得已经很详细了，但我建议再加一段——说明您的装置与现有煤气照明装置的区别。现有的煤气只用来点灯，您的煤气还用来烧锅炉、供暖气、供热水。这是您的新颖性所在，必须写清楚。大法官厅的老爷们不懂工程，但他们看得懂‘不一样’这三个字。”

　　西奥多点了点头。

　　“第三步，缴纳费用。专利不是免费的。请愿费、说明书登记费、大法官厅审查费、王室盖章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多少？”

　　福斯特先生报了一个数。这个数够普通人家生活好几年，但西奥多没有犹豫。

　　“没问题。”

　　“第四步，大法官厅审查并颁发专利特许状。大法官厅不做实质审查——他们不检查您的装置能不能用，也不验证您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们只确认三件事：请愿书格式正确、说明书和图纸齐全、费用缴清。确认无误之后，他们会把文件呈送国王陛下，由王室颁发Letters Patent——专利特许状。上面盖着大法官厅的印章和王室的纹章，写明您的姓名、发明名称、保护期限和地域范围。”

　　“保护期多久？”

　　“十四年。从特许状颁发之日起算。十四年内，全英格兰、威尔士和苏格兰，只有您能制造、使用、销售这套装置。别人想用，必须得到您的许可，并向您支付许可费。这是《垄断法》规定的标准期限，1624年就定了，到现在快两百年了，没变过。”

　　西奥多沉默了一会儿。十四年，足够他把这套系统推广到全英国的有钱人家里。每一套系统收一笔许可费，光是这一项，就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套系统能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不用再忍受煤灰和烟味，不用再半夜爬起来添煤，不用再担心烟囱起火。这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

　　“请愿书我来起草，您只需要签字。”福斯特先生说，“说明书和图纸您已经准备好了，我看过了，写得很详细。费用大约三百到四百英镑，包括大法官厅的费用和我的服务费。整个流程走下来，大约需要四到六周。”

　　“那就拜托您了。”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西奥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专利说明书又完善了一遍。

　　他写得极其仔细。煤气发生炉的结构——炉膛分两层，上层加煤，下层进空气；炉壁加厚，内衬耐火砖，防止高温损坏外壳；炉门用铸铁铸造，边缘嵌石棉绳密封，不漏气。净化器的三级过滤——第一层焦炭，颗粒大小均匀，用于吸附焦油和灰尘；第二层石灰乳浸过的木屑，木屑要晾到半干，石灰乳要浸透，脱硫效果才好；第三层细沙，筛过两遍，颗粒均匀，用于最后一道除尘。每一层的厚度、材料的用量、更换的频率，都写得清清楚楚。

　　锅炉的设计——铸铁炉体，壁厚半英寸，内部设三排换热管，冷水从底部进入，流过换热管被加热，从顶部流出。炉体外壁包一层石棉保温，减少热量散失。管道的布局——主水管从水塔向下，在地下室分成供暖回路和热水回路；供暖回路通过自然循环流向各个房间的暖气片，管道要有坡度，热水上升，冷水下降，坡度不能小于百分之一；热水回路通向厨房、浴室和各个卫生间，管道走墙壁内侧，用可拆卸木板封住，便于检修。暖气片的结构——铸铁，片状排列，每片之间有缝隙，增大散热面积；暖气片底部离地面三英寸，让冷空气从底部进入，被加热后从顶部流出，形成自然对流。煤气灯的布局——从水塔底层的储气皮囊引出铸铁管道，通向一楼客厅和佣人区域，每盏灯前装一个阀门，可以单独控制，管道末端装U型水封，防止火焰回窜。

　　他还画了十几张图纸。水塔煤气厂一体塔的剖面图，标注了每一层的位置和功能，从底层的煤气发生炉到顶层的铸铁水箱，每一层的高度、每道墙的厚度、每个管道口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锅炉的剖面图，标注了炉体、换热管、进水和出水的流向，冷水管从底部进，热水管从顶部出，箭头画得明明白白。供暖管道的走向图，标注了每一组暖气片的位置，从地下室的主管道分出支路，沿着墙壁内侧向上，穿过楼板，通向每一个房间。热水管道的走向图，标注了每一个水龙头的位置，厨房、浴室、卫生间，每一个出水点都有标注。煤气灯的管道图，标注了每一盏灯的位置和阀门的位置，从水塔底层的储气皮囊引出总管，在地下室分成两条支路，一条通向客厅，一条通向佣人区域。

　　每张图纸都画得工工整整，每一条线都用尺子比着，每一个标注都用小字写得清清楚楚。他画废了十几张纸，每画一张都要检查一遍，发现有画得不清楚的地方就重画。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在这件事上，他逼着自己慢下来。专利说明书一旦提交，就不能改了。每一个字，每一条线，都可能决定这张专利值多少钱。

　　写完之后，他把说明书和图纸装订成册，封面上用花体字写着：“菲利普斯家庭煤气发生、净化、供暖、热水及照明一体化装置说明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确认每一张图纸都标了页码，确认装订的线结实不会散页，然后才把文件装进牛皮纸信封。

　　第二天，他把说明书和图纸送到了福斯特先生的办公室。

　　福斯特先生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看了西奥多一眼，说了一句：“您回去等消息。请愿书起草好了我给您送去。”

　　一个星期后，福斯特先生把起草好的请愿书送来给西奥多签字。

　　请愿书写得很正式，用的是当时标准的格式——抬头是“致至尊的国王陛下”，然后是西奥多的姓名、地址、发明名称，接着是一段标准的陈述：“呈请人humility恳请陛下垂鉴，此项发明系呈请人殚精竭虑、历经试验而成，于英国本土从未有人公开使用，实属新颖实用之创造。”最后是“恳请陛下赐予专利特许状，授予呈请人在联合王国内独家制造、使用、销售此项发明的权利，为期十四年”。

　　福斯特先生把请愿书读了一遍，指着中间那段话解释。

　　“这一段是套话，每一份请愿书都这么写。但套话也有套话的作用——大法官厅的人看惯了这种措辞，你写得不一样，他们反而觉得不专业。”

　　西奥多点了点头，拿起笔，在请愿书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签名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签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印章，在名字旁边盖了一个深红色的印。

　　福斯特先生把请愿书连同说明书、图纸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封口处盖了自己的印章。

　　“我明天亲自送到大法官厅。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多久？”

　　“不一定。快则几周，慢则一两个月。大法官厅的老爷们办事不紧不慢，但您这个发明新颖性很明确，文件也齐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等了五个星期。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西奥多正在书房里整理白教堂区的资料，贝茨上楼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先生，福斯特先生派人送来的。”

　　西奥多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正式的文件， parchment材质，摸上去比普通的纸厚得多，边缘有不规则的毛边。文件的最上方盖着大法官厅的印章，深红色的火漆印旁边还有一个凸起的钢印。印章下面是王室的纹章——一只狮子和一只独角兽簇拥着一个盾牌。文件上用拉丁文和英文写着同样的内容。

　　西奥多把文件捧在手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乔治三世陛下承蒙上帝恩典……兹授予西奥多·菲利普斯……专利特许状……享有在英格兰、威尔士及苏格兰境内独家制造、使用、销售其发明之权利……为期十四年……自颁发之日起算。”

　　他把这份文件读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四年。从现在开始，全英国只有他一个人能做这套系统。任何人想用煤气供暖、想装煤气锅炉、想把供暖热水照明整合在一起，都得经过他同意，付他许可费。

　　他把文件锁进了书房的保险柜里，和那些从系统里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在一起。保险柜的钥匙挂在腰带上，从不离身。

　　第二天，西奥多在《泰晤士报》上刊登了一则公告。

　　他亲自去的编辑部，找了上次帮他登账目的巴恩斯先生。巴恩斯先生看了他带来的公告文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菲利普斯先生，您又来了。这次是专利？”

　　“对。”

　　巴恩斯先生低下头，把文稿又看了一遍。

　　“兹公告：西奥多·菲利普斯先生（布鲁克街，医生）已获得王室专利特许状，专利名称为‘菲利普斯家庭煤气发生、净化、供暖、热水及照明一体化装置’。任何个人或机构，未经专利权人书面许可，不得制造、使用、销售与本专利相关的任何装置。违反者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他念完之后，放下文稿，看着西奥多。

　　“您这个专利名称，比上次的账目公告还长。”

　　“长一点清楚。”西奥多说。

　　巴恩斯先生笑了。“行。第三版，和上次一样的位置。明天见报。”

　　公告不大，只占了第三版的一个小角落。但西奥多知道，该看到的人会看到。

　　果不其然，公告刊登后的第三天，他就收到了第一封询问信。

　　信封是上好的亚麻纸，封口处盖着一枚深红色的火漆印，印着一个家族的徽章——西奥多不认识那个徽章，但从信封的纸质和火漆印的精致程度来看，写信的人非富即贵。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也是上好的，边缘压着细细的金线。字迹工整但不刻意，像是写信的人经常写信，早已不需要刻意去追求字形的美观。

　　写信的人姓古尔德，是一位伦敦的富商，在城里有一栋大宅子。信中说，他冬天烧壁炉，客厅暖和了，走廊还是冷的，卧室更是冷得像冰窖。他听说了菲利普斯先生的煤气供暖系统，想问问能不能装在他家里，要花多少钱。

　　西奥多把这封信看了一遍，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专利是拿到了，但他的系统还没有经过一个完整冬天的运行检验。水塔里的煤气发生炉、锅炉里的换热管、墙壁内侧的管道、每个房间的暖气片——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没问题，但放在一起能不能稳定运转一整个冬天，他心里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不想在系统还没验证之前就给别人安装。万一出了问题，煤气泄漏、管道堵塞、暖气片不热——轻则赔钱，重则出人命。他的名声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但他也不能不理不睬。古尔德先生在伦敦商界有头有脸，怠慢不得。

　　他写道：

　　“古尔德先生：

　　承蒙垂询，感谢您对我这套系统的兴趣。

　　目前我的庄园尚在改造之中，整套系统还未经过一个完整冬天的运行检验。在亲自验证其稳定性与安全性之前，我不打算为他人安装。这是对您的负责，也是对我自己的负责。

　　待系统经过充分测试、确认无误之后，我会第一时间与您联系。届时欢迎您来我的庄园亲自参观，眼见为实。

　　您诚挚的西奥多·菲利普斯”

　　他把信读了一遍，觉得措辞还算得体，既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让对方觉得被敷衍。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交给贝茨寄了出去。

　　福斯特先生说得对，这些信就是门路。门路要好好走，不能随便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