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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18章筹集善款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威廉·霍尔站到了客厅中央,轻轻敲了敲酒杯。

      清脆的声响让所有人的谈话都停了下来。大家转过身,看向他。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威廉·霍尔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感谢大家今晚的光临。这场晚宴的目的是为伦敦贫民区的卫生改良募捐——这件事的重要性,我想不需要我再多说了。过去几年,伤寒、霍乱反复肆虐,死的人比战场上还多。政府在做一些事,但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多的声音,更多的力量。”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客人。

      “今晚,我们请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他是一位医生,一位音乐家,也是一位在赫特福德郡的小镇上亲手把一个地方的卫生搞好了的实干家。”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西奥多站在人群的边缘,端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喝的香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名字,在座的有些人可能已经听说了——西奥多·菲利普斯先生。”

      威廉·霍尔朝他伸出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西奥多把香槟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整了整外套的领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他走到威廉·霍尔旁边,转过身,面向众人,微微颔首。

      “菲利普斯先生在麦里屯做的事情,”威廉·霍尔继续说,“我手里有一份他的报告。排水沟清理、粪池改造、水源更换、公厕建设、垃圾清运、粪便制肥——每一项都有记录,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他自掏腰包,没有花教区一文钱。他还用自己的生意利润,替全镇的穷人交了窗户税。”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轻微的惊叹声。

      “但他今晚不是来讲报告的。”威廉·霍尔笑了笑,“他是来指挥的。在座的有些人可能已经听过他的《The Mass》——如果没听过,今晚是一个机会。”

      他转向西奥多,微微点头。

      西奥多走到客厅一侧的小舞台上。乐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不是女王大厅那样的完整编制,只有十几个人,但弦乐、木管、铜管、定音鼓都有,足够演奏《The Mass》的选段。

      他拿起指挥棒,转过身,面向乐队。

      客厅里的灯光调暗了一些。人们停止了交谈,安静了下来。

      他举起指挥棒。

      然后,音乐开始了。

      定音鼓的节奏从远处滚来,像是雷声,像是心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平线下升起。弦乐加入,低沉而绵长,像是在铺垫一个巨大的秘密。然后铜管进来了——不是突然闯进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升起来的,像是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第一道光芒。

      没有合唱团,只有乐队。但即使只有乐器,《The Mass》的力量依然不减。铜管的轰鸣在客厅里回荡,定音鼓的敲击震得地板微微发颤。有些人站在窗边,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过去。坐在前排的几位太太攥着手帕,放在胸口,嘴唇微微张着。

      西奥多的指挥棒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他的手势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摆动。乐队跟着他的手势走,弦乐、木管、铜管、定音鼓,一层一层地叠加,一层一层地推进。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年龄。不是因为他长得老成,是因为他站在指挥台上的那种从容——不紧张,不局促,不刻意。他像一座远山,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是热烈的、持续的掌声,从前排蔓延到后排,从零星变成一片。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点头,有人侧过身去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西奥多放下指挥棒,转过身,面向观众。他没有立刻走下舞台,而是站在那里,等掌声渐渐平息。

      “谢谢。”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客厅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谢各位今晚的光临。也谢谢霍尔先生的邀请。”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在麦里屯做的事情,霍尔先生刚才已经讲过了。排水沟、粪池、水井、公厕——这些都是体力活,不值得在这里多说。但有一件事,我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讲一讲。”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麦里屯的疫情,死了三十一个人。其中有一个四岁的女孩,叫玛丽·卡特。她死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她家的窗户前面。那扇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因为她的父母交不起窗户税。我想打开它,但木板钉得太牢了,我打不开。”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煽情,没有修饰。

      “后来疫情平息了,我把那扇窗户打开了。木板是我自己撬的,钉子是我自己拔的。阳光照进去的时候,玛丽的母亲哭了。她说,如果这扇窗户早开一个月,她的女儿也许就不会死。”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的对不对。也许开了窗,玛丽还是会死。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如果麦里屯的水井不被粪便污染,如果排水沟不堵,如果穷人不用为了省几个先令而把自己封在黑暗里——这场疫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他看了看台下的医生们。

      “各位都是医学界的前辈。你们比我更清楚,预防比治疗重要一百倍。但预防不是坐在诊室里写处方,是走到街上去,把该清的沟清了,该盖的粪池盖了,该开的窗户开了。这些事情不体面,甚至有些脏。但如果不做,我们就要永远跟在疫情的后面跑,永远救不完。”

      他转向那些议员们。

      “各位先生,我知道你们关心的是钱。这很正当。没有钱,什么事都做不成。所以我想告诉你们,我在麦里屯是怎么花钱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打开,念了几个数字。

      “排水沟清理,人工费七英镑。粪池改造,材料费十二英镑——其中四英镑是我替十二户最穷的人家出的。水井更换,挖井和砌砖,九英镑。三间公厕,建造费用十五英镑——班纳特先生捐了十英镑,朗格太太捐了五英镑,教区从堂区税里出了五英镑,其余的我出的。垃圾清运和粪便制肥的生意,启动资金二十英镑。替全镇五十户困难户交窗户税,一年十一英镑。”

      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总共不到八十英镑。八十英镑,在伦敦买不到一栋房子,买不到一幅像样的画,甚至买不起今晚宴会上的一些珠宝。但在麦里屯,八十英镑救了三百个人的命,让六十三户人家不用再喝脏水,让五十户人家不用再封窗户,让一个镇子的面貌彻底改变。”

      他看了看台下的听众。

      “今晚募捐的钱,会用在同样的地方。不是给我,不是给霍尔先生,是给伦敦那些最穷的教区——清理排水沟,改造粪池,更换水源,建设公厕,替交不起窗户税的穷人交税。每一笔账都会公开,每一分钱都可以追溯。如果您捐了钱,您有权知道它去了哪里,用在了谁的身上。”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请求施舍。我是在邀请各位参与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您捐的每一个先令,都可能救一条命。而您不需要亲自去挖沟、砌砖、撬窗户——这些事情,我来做。”

      他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掌声响了起来。这一次的掌声比刚才更持久,也更真诚。不是被音乐打动的激动,是被一个人说出来的事实打动的敬意。

      掌声渐渐平息之后,威廉·霍尔又走上了舞台。

      “各位,”他说,“菲利普斯先生今晚还为各位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西奥多从舞台侧翼接过一个深棕色的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五十本乐谱,每一本的封面都是深蓝色的,烫金的线条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封面上印着哥特式拱门的轮廓、古典柱式、月桂枝叶、和平鸽的剪影,还有一行拉丁文短句。每一本乐谱的扉页上,都留着签名的位置。

      客厅里响起了低低的惊叹声。

      “这是《The Mass》的精装限量版乐谱,”威廉·霍尔说,“全伦敦只有五十本。每一本都由菲利普斯先生亲笔签名。今晚现场义卖,所得善款全部用于乡村公共卫生。”

      他话音刚落,前排的巴林顿爵士就举起了手。

      “我要一本。”

      “我也要一本。”

      “我要两本。”

      声音从客厅的各个角落传来。不是争抢,是那种从容的、体面的、一个一个来的订购。西奥多站在桌边,一本一本地递出乐谱,一本一本地签名。他的签名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认真,不像是在签字,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不到十分钟,五十本乐谱全部售罄。

      有人没有买到,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威廉·霍尔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未能购得的朋友,可等候几周后的正式公开发行。”

      客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讨论乐谱的封面设计,有人在翻看内页的排版,有人在低声念着封面上的拉丁文短句。巴林顿爵士拿着他那本乐谱,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走到西奥多面前。

      “菲利普斯先生,”他说,“这本乐谱的封面,是谁设计的?”

      “我自己。”西奥多说。

      巴林顿爵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是个医生,会写曲子,会指挥,还会设计乐谱封面?”

      “我只是花了很长时间。”西奥多说。

      巴林顿爵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只会看病。其他的都不会。”

      西奥多笑了笑。“您会看病,就够了。”

      晚宴结束后,西奥多走出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伦敦的夜晚,空气里带着煤烟味和河水的腥味,但此刻他觉得,这味道比客厅里的香水好闻多了。

      他正要走下台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菲利普斯先生。”

      他转过身,看见霍尔先生从门里走出来。霍尔先生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外套,领结打得规规矩矩,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的雪茄。

      “霍尔先生。”西奥多说,“今晚的晚宴很成功。”

      “很成功。”霍尔先生说,“募捐箱里的钱,加上你卖乐谱的收入,够你在伦敦做一个小型试点了。”

      西奥多点了点头。

      “五十本乐谱,五个几尼一本,”霍尔先生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两百五十个几尼,将近两百六十英镑。你写这首曲子花了三天,设计封面花了几天?”

      “四天。”西奥多说。

      “七天赚了两百六十英镑,”霍尔先生看着他,“你知道这比伦敦大多数医生一年的收入还多吗?”

      “这些钱不是我自己的。”西奥多说,“是给贫民区卫生改良的。”

      霍尔先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你这个人,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巴林顿爵士刚才跟我说,他想请你去皇家医学会做一次报告,讲讲麦里屯的经验。”

      西奥多有些意外。“巴林顿爵士?”

      “就是他。”霍尔先生说,“他说你的数据很扎实,你的演讲让他想起了他年轻时在贫民窟里行医的日子。他说,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有像你这样愿意干脏活的。”

      西奥多沉默了一会儿。“我会考虑的。”

      “还有,”霍尔先生说,“克拉克医生也想跟你聊聊。他说你那套粪池改造的方法,可以写成一篇论文,发表在医学杂志上。”

      西奥多点了点头。“我会给他写信。”

      霍尔先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更像是某种满足。

      “你知道你今晚做了什么吗?”他说。

      “指挥了一首曲子,卖了一些乐谱,说了一段话。”西奥多说。

      “不是。”霍尔先生说,“你让那些老爷们知道了,公共卫生不是纸上谈兵。是有人真的在做,而且做成了。你让他们的钱有了去处,让他们的良心有了安放的地方。你告诉他们每一分钱会用在什么地方——这是负责,也是体面。他们信你。”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卖乐谱的方式很聪明。五个几尼一份,不便宜,但他们买得起。买了乐谱,他们不仅有了你的音乐,还有了你的签名,还有了一份限量版的珍贵之物,还有了一份参与善事的体面。这笔账,他们算得比你清楚。”

      西奥多没有说话。

      “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重要。”霍尔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马车在等你。”

      西奥多走下台阶,上了马车。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石板路上缓缓前行,马蹄声得得,得得,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18章筹集善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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