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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和离 肯为朕花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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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培亲自传的口谕,宣忠勇侯入宫觐见。
赵恒跪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脑子里飞速转着。
“赵卿。”萧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朝务。
“臣在。”
“你可知罪?”
赵恒的脊背弯下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臣……知罪。臣治家无方,致使贱内冲撞圣驾,惊扰圣安,臣万死。”
他刻意把罪名往“冲撞圣驾”上引,只字不提沈清栀。冲撞圣驾是臣子的过错,但皇帝若与臣妻有私,那便是另一回事了,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各退一步,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萧衍看着他,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赵恒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沉。
“什么罪?”萧衍问。
赵恒张了张嘴,正要把方才的话再包装一遍——
“赵卿。”萧衍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大,却让赵恒的脊背莫名一紧,“朕问的不是这个。”
御案上传来一声轻响。
萧衍将手边一道明黄封面的折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桌沿,正好落在赵恒低头可见的位置。
“你看看这个。”
赵恒抬起头,犹豫了一瞬,伸手拿起那道密折。打开,展开。上面的字迹他认得——是兵部的公文,加盖了兵部尚书的印信。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这……这不可能……”赵恒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密折上写得清清楚楚。赵远在凉州战败,不是因为兵力不足,不是因为他先前呈报的“粮草不济,援军不至”。是贪功冒进。是他不听副将劝阻,执意追击,将三千将士带进了匈奴的埋伏圈。三千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
而他赵远,没有战死。
他换了身衣裳,混在死人堆里,趁夜逃了。
留下那两千七百具尸体,留在凉州的荒原上,被风沙掩埋,被野狗啃食。
萧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御案后面,看着赵恒的脸色从灰败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灰色。
“你儿子没有战死。”萧衍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割下去不疼,但每一刀都割在最要命的地方,“他是逃兵。那两千七百条人命,是他欠的。”
赵恒的身体在发抖。
“朕念在忠勇侯府世代忠良,没有将这些公之于众。”萧衍的声音依然平静。
他顿了一下。
“可那两千七百条命,拿什么抵?”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赵恒跪在地上,像一棵被雷劈中的老树,外表还立着,内里已经焦透了。他方才在路上想好的那些话——周氏冲撞圣驾、皇帝勾搭臣妻、各退一步、转圜余地——此刻全都像笑话一样,在他脑子里一个一个地炸开,炸得他血肉模糊。
他没有筹码了。
“朕给你两条路。”萧衍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赵恒面前。
赵恒不敢抬头。他看见皇帝的袍角垂落在自己眼前,玄色的,绣着暗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第一条,赵家休妻,沈氏与赵家再无瓜葛。朕既往不咎,赵远的罪,朕可以压下去。忠勇侯府的爵位,朕可以保,你可以从宗族过继一个孩子继承爵位,又或者你还有其他的儿子,但是朕之前下旨的时候说的是念在赵家三代单传什么意思你明白吗?”萧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判决,“第二条,朕将赵远的罪状公之于众。欺君、逃兵、贪功冒进、害死三千将士——每一条都够他死一百次。赵家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他顿了一下。
“你自己选。”
赵恒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像是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帝这是在替沈氏出气呢,宁愿让他从别的地方过继,也不愿意让自己的亲孙子继承爵位。
他想咒骂,可赵家416口人,不能就这么毁在一个妇人手中。
赵恒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无声地砸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臣……选第一条。”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萧衍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一种对对方知识时务的满意。
“很好。”他说,“回去等旨意吧。该怎么做,不需要朕教你了。”
赵恒叩首。额头碰到砖面的声音很沉,像是一块墓碑落了地。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扶着膝盖稳住自己,一步一步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门合拢的那一刻,赵恒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还在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刘培走过来扶住他,轻声道:“侯爷,奴才送您。”
“不敢劳动公公。”赵恒婉拒了。那影子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再也直不起来的脊梁。
————
门内,萧衍重新坐回御案后面。
“刘培。”
“奴才在。”
“沉香到了吗?”
“回陛下,在外头候着呢。”
“让她进来。”
片刻之后,沉香无声无息地走进御书房,单膝跪在御案前。
“奴婢办事不力,致使贵人行踪泄露,请陛下降罪。”
顿了顿,她又开口:“只是奴婢不是要替自己辩解,奴婢事先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按理说柳氏是无论如何也窥探不到夫人的行踪,除非……”
萧衍抬起眼:“除非什么?”
沉香沉默了一瞬,没有说下去。
除非是夫人自己想让柳氏知道。
她跟了萧衍这么多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分得清清楚楚。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你可是对夫人有怨?”
沉香低头:“奴婢不敢。”
“夫人自有她的决断。”萧衍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你做到你该做的就好。退下吧,这次的处罚免了。”
沉香叩首:“谢陛下。”
她起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本折子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的栀栀变了。
萧衍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他是天子,没有人敢算计他。
可他没有。
他的栀栀是被逼到绝路才变成这样的。
她性格单纯还有点宁折不弯的清高,如果不是被赵远辜负的,被婆家磋磨,是不会走投无路才来找他的。
她若不狠,死的就是她自己。
所以该死的是赵家人,这笔账可以慢慢算。
萧衍伸手打开书案旁的暗格,里面躺着一枚香囊。他的指尖轻轻摩挲过上边的纹路,目光幽深。
没关系。
肯为朕花心思就好。
————
赵恒从宫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没有回正院,径直去了书房,吩咐人磨墨。伺候笔墨的小厮打着哈欠进来,看见侯爷的脸色,吓得瞌睡虫飞了个精光——那张脸灰白灰白的,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上起着干皮,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侯爷,您……”
“磨墨。”
小厮不敢再问,低头研墨。
赵恒提笔,蘸饱了墨,悬腕良久,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才终于落笔。
《和离书》。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不像他平日的笔力。他的手还在抖,从宫里出来就一直抖,怎么都止不住。
“今有忠勇侯府世子赵远,与妻沈氏清栀,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然远福薄,征战边关,殒命沙场,未能与妻白首。”
他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殒命沙场——那个孽子没有死,可他宁愿他死了。死了反倒干净,反倒能给赵家留个体面。活着,活着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整个忠勇侯府炸得粉身碎骨。
“沈氏温婉贤淑,侍奉公婆,操持中馈,上孝下慈,无可挑剔。远不才,未能建功立业以报国恩,又岂可因己身之故,拖累沈氏一生?”
赵恒的笔越写越重,每一笔都像在签自己的卖身契。
“今特立此和离书,自即日起,沈氏与赵家再无瓜葛。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赵家所有嫁妆,悉数奉还。另备白银五千两,以为补偿。望沈氏另择良缘,安度余生。恐后无凭,立此为据。”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恒搁下笔,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墨迹干了,他却没有力气把它拿起来。
“送去给沈氏。”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让她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