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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陆予知 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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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
许峥靠在办公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会议室里还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把文件摞齐、合上笔记本电脑、拔掉投屏的线。陈晨站在旁边,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开口。
“许总,这次勘测还顺利吗?”
许峥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嗯。”
陈晨的目光落在许峥的右手上,纱布棉线脱落,被蹭的发灰。
“许总,你手上的纱布脏了。我去拿药箱,重新包一下。”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没有等许峥说“不用”。
药箱是银色的,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打开来酒精、碘伏、纱布、胶带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许峥从办公室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陈晨蹲在地毯上,小心的绕开纱布。有一道伤口在掌根,结痂的时候被蹭裂了,渗出一点血水,和纱布粘在一起。
陈晨用碘伏棉签慢慢地润湿,等它软化,才一点一点揭下来。
缠纱布的时候,他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最后用胶带固定好,剪断。
“好了。”他站起来,把碘伏、纱布、胶带收回药箱,盖子扣上。
许峥看了看手上的新纱布,缠法和以前不一样,陆予知从不用胶带,都是纱布条撕开绑紧。
“辛苦了。你下班吧。”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下周一孙医生那里,不用你陪我去了。”
陈晨把药箱放回柜子里的手停了一下。他关上柜门,转过身,“好的,许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峥在后面补了一句。“对了,明天把车拿去保养一下。”
“好。”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整栋楼都空了。
许峥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光很窄,只照亮面前一小块地方。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拿起笔,在纸的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左边,他写:陆予知。
右边,他写:结婚、孩子——稳定。
他盯着右边那三个词看了很久。这是母亲希望他走的路——相亲、结婚、生子,过那种正常的、稳妥的生活。
这是所有人都在走的路,也是他以为自己终将会走的路。
但现在,陆予知出现了……
他拿起笔,在右边那三个词上划了一条、又一条横线,直到纸的左边只剩下一个名字——陆予知。和那些词毫不相关。
他又抽了一张纸,写了几个词:职业经理人。领养。
等他真到撑不住的那天,找个靠谱的职业经理人接手,倒也不失为一条退路。
再不济,趁现在领养个孩子,等他长大成人,总能接下这份担子。
他看着“领养”那两个字,笔尖悬在上面,很久没有再落下。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照片里,十岁的男孩依旧站在桂花树下,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笑得眼睛弯弯的。奖状上写着“三好学生”。
他看了很久,然后才说,“昨天,我把你介绍给了一个大哥哥。”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他人很温柔。是个医生。你应该也会喜欢他。”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他,还是那样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桂花树下的一小片阳光。
第二天下午。
陈晨进办公室的时候,神色不对。像是有话不知道怎么说。他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许峥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出什么事了?说。”
“车上被装了定位器。”陈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许峥放下签字笔,靠进椅背里。他的目光停在桌面的某个点上,眼珠慢慢转了一圈。
这个信息在他脑子里走了一整圈,从“谁干的”走到“为什么”,从“为什么”走到“怎么利用”,从“怎么利用”走回“谁干的”。最后停在“四叔”那个名字上。
“处理了吗?”他抬头问。
陈晨摇了摇头。“车行那边在等我们回复。拆还是不拆,他们不敢动。”
“先不动。”
许峥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让陈晨后背一阵发凉。
他跟了许峥十年,见过他发火、见过他冷笑、见过他面无表情地把一个合作方逼到签字手抖,但很少见到这种笑。
像是武侠小说里,侠客动手前暗藏锋芒的笑。
“明天,”许峥说,“陪我去给四叔送个大礼。”
四叔的公司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许峥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认出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许峥没搭理她,径直往里走。
四叔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里面传出压低了的声音。“……晚上我去你那儿,别闹了,乖……”语气亲昵,带着安抚,像是在哄什么人。
许峥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四叔,我来看看你。”
他推门进去了,没有等里面的人说“请进”。四叔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压下去了,迅速对着话筒说了句“我这有客人,先挂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脸上的笑还没到位,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哎,小峥怎么来了?坐坐坐。”他绕过办公桌,往沙发上让。
许峥没有坐。他招了一下手,跟在后面的陈晨把手里那筐东西放在办公桌上。红纸盖着,上面还印着一个金色的“囍”字,是一筐红喜蛋。
四叔的脸色彻底变了,白的像纸。他看着那筐红喜蛋,嘴唇哆嗦了一下。“小峥,你……知道?”
许峥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手搭在扶手上。
“四叔,现在还只是我知道。但是您要是在哪里又让我不顺心……”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四叔脸上慢慢滑过去,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割人,但吓得人喘不过气,“我就不确定还有谁会知道了。”
四叔瘫在办公椅上。脊椎像是被抽走了,整个人往下塌,肩膀缩着,肚子堆在腰上,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抖。
许峥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往门口走,没有回头。
“走了,四叔。”
陈晨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过前台小姑娘目瞪口呆的目光。许峥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陈晨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许峥问:“安好了吗?”
“好了。”陈晨说。
“发匿名短信。把追踪链接发给我四婶。”
陈晨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动了几下,停顿了一拍,按下了发送键。
电梯往下。
许峥靠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把自己的亲叔叔老底掀了的人。
一楼到了。许峥刚走出电梯,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陆予知的微信。
【今天忙吗?午饭或者晚饭有时间吗?】
许峥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大堂中央。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像一朵花刚开了半瓣,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风吹得微微颤了一下。
身后的陈晨也停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等着。
许峥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笑意,说。“查一下,今晚晚饭有安排吗?”
陈晨见他神情,懵了一瞬,立刻翻开手机日程。“今晚没有。原本约的那位供应商改期了。”
“空出来。”
“需要帮您定餐厅吗?”
许峥犹豫了一下。“……定吧。”
陈晨已经在翻餐厅列表了。“什么类型的晚宴?约会,还是谈事?”
他的语气如常,像是做过无数次类似的事情。
许峥想了半天也没想好算什么。不是谈事,也不能算约会吧。就是吃个饭。但好像又不止吃饭。
“算了,”他说,“时间空出来就行。晚上我自己去,不用你接送。”
陈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手机收起来,在备忘录里把那段时间标成了“已预约”。
许峥低头,给陆予知回了一条消息:
【今晚,你安排。】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又震了一下。
【好。七点,我去接你。】
许峥一下子僵住,“接你”这种话,向来是他对身边人说惯了的,此刻从陆予知口中说出来,竟让他莫名滞了半拍。
【不用,定位。】
他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