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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需要 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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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医生的诊室窗户朝南,正对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窗帘是浅灰色的,半掩着,把阳光筛成一层薄薄的光晕,落在米白色的沙发上。沙发很宽,扶手圆润,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会微微陷进去,舒适的像是被人环抱住了。
墙角立着一盏落地灯,黄铜色的灯杆,灯罩是亚麻的,没开,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让这间屋子显得更安静。
办公桌不大,上面没有电脑,只有一只笔筒、一个便签本、一盆小小的多肉。书柜占了整面墙,心理学专著、精神分析经典、几本小说,书脊的颜色从深红到灰蓝,错落着,像一幅低饱和度的画。
这里没有白大褂。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孙医生坐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跷着腿,手里拿着一个便签本,但没有写字。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聚拢,让人想起一个和气的、不太管你作业有没有写完的高中老师。
“哪里不舒服?”他问。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时间有的是。
许峥沉默了两秒。“……也说不上哪里不舒服。”
“那就说能说上来的。”
“失眠。有过眩晕。还有……”他停了一下,“别的问题。”
孙医生没有追问那个“别的问题”。他点了点头,在便签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便签本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今天我们先不谈那些,”他说,“聊聊你的工作吧。你是做什么的?”
许峥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以为每个心理医生都会从童年聊起,从父母聊起,从那些他不想碰的东西聊起。但孙医生没有。孙医生在跟他聊工作。
“房地产。”
“现在在做什么项目?”
“城东。峥岳·宸园。”
“哦,那个盘。”孙医生的语气像是听到了一个邻居家的消息,“我前阵子刚在那儿定了一套。”
许峥看了他一眼。他不记得孙医生的名字在客户名单里,但也许不是他经手的。公司那么大,客户那么多,他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
“人工湖弄好了吗?”孙医生问。
“注水了。”
“我去看过沙盘,湖旁边那个凉亭不错。”
“那个亭子的木材是缅甸柚木,防腐,也防虫。”
“许总对自己的项目很熟悉。”孙医生笑了笑。
许峥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是诊室,不是售楼处,但聊工作让他自在。不需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需要回答问题,说出事实。
楼盘的容积率、绿化率、楼间距、建材标准——这些都是有标准答案的。他的身体放松了一些,靠在沙发背上,手不再攥着扶手。
“还有那颗桂花树,”孙医生像是忽然想起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工湖边上那颗。你们怎么想到在湖边种桂花的?桂花怕水涝吧?”
许峥的手重新攥紧了扶手。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的身体先于他的嘴回答了——肩膀绷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从孙医生的脸上滑开,落在书柜那一排深红到灰蓝的书脊上。
“……对。”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
“排水做了特殊处理?”孙医生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在聊一个楼盘的绿化设计。
“做了。”
“为什么偏要种在那儿,很麻烦吧?”
许峥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些红蓝相间的书脊上,像是在看,又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些书名浮在眼前,却始终没能在视网膜上真正成像。
那个问题——“为什么偏要种在那儿”。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说。
孙医生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时间到了。”他站起来,没继续在便签本做任何记录的动作,“许先生,下周同一时间,方便吗?”
许峥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但依旧站得很稳。
“可以。”
“好,那下周见。”
诊室的门开了。
许峥走出来的时候,神情是飘的。像是灵魂还没有从刚才那个问题里撤出来。他的目光没有焦距,落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上,又收回来,没有看任何人。
陈晨从电梯口的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去。“许总。”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把许峥从那个恍惚里拉回来一点。
陆予知没有急着迈步上前。
他缓缓站直身子,原本慵懒倚着墙面的脊背绷直,视线牢牢锁在许峥脸上。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沉静、带着专业分寸感的眼眸,此刻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情绪,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层漾开,藏着心疼、担忧。
他越过许峥的肩头,看向诊室门口。孙医生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对上陆予知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陆予知知道这是让他放心。
陆予知收回目光,走向许峥。他没有问“怎么样”,没有问“孙医生跟你聊什么了”,只是站在许峥面前,用平常的语气说:“中午一起吃个饭吧。这附近有一家泰餐,很不错。”
许峥这才从刚才的状态里彻底拔出来。眼神聚焦,视网膜成像,模糊的光影凝成实体。陆予知正站在他面前,神情温和,带着笑意。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十一点四十。
“好。”他说。
然后他转向陈晨。“你先回公司。下午的会议照常。”
陈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陆予知,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许峥看到陈晨在看他。
那个眼神里有担心,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走廊里安静下来。陆予知看了许峥一眼,转身往前走。
“走吧,那家店就在楼下。”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陆予知收到了孙医生的微信“有触发锚点。”
陆予知不自觉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孙医生不能多透露什么。这句话就是来安他的心,有触发锚点,就还有的救。
泰餐馆藏在写字楼背面的小街里,不临街,要绕进一个院子才看得见门。店内座位不多,虽然是饭点,但也只零星坐了几桌,说话声都压得很轻。
墙上挂着泰国王室画像与几幅金边风景照,空气里漫着柠檬草与椰浆淡淡的香气。
许峥不太能吃辣,却半句没提。他点了绿咖喱鸡汤,陆予知要了炒河粉,另加一碟青木瓜沙拉。菜上桌时,许峥望着沙拉里红红绿绿的辣椒段,筷子微微一顿。陆予知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把碟子挪到自己面前,只轻声说:“这个有点辣。”
没有点破他不能吃,也没有刻意说要替他解决,分寸刚刚好。
许峥没作声,舀了一勺汤入口,酸甜适口,温度味道都恰好。
吃到一半,他放下勺子。
“你不问我吗?”他抬眼看向陆予知,“刚才在里面,都谈了什么。”
陆予知正低头拆着一只虾,听到这话他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慢慢把虾放回盘里,擦了擦手。
“你愿意说的时候,我会听。”他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你只要知道,你想说,我就在。”
许峥静静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浓稠的咖喱挂在勺沿,缓缓往下淌。
“聊了宸园。”他轻声开口,“我在宸园规划了一棵桂花树。我估计入秋的时候就能金桂满枝。”
“一定会很好看。”陆予知语气温和,“种在什么位置?等项目落成,我想去看看。”
“人工湖旁边。”
陆予知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确认似的问了句:“人工湖?”
“嗯。”许峥目光仍落在碗中,“我重做了排水系统。”
陆予知没再说话。
他不是不知道桂花怕水涝,只是更明白,一个人执意要在湖边种一棵怕水的树,藏着的从来不止是设计。
许峥忽然抬眼看向他,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道极淡的弧度,像是有句话已到舌尖。
“等桂花开,”他顿了顿,“我带你……”
话音没能落下去。
陆予知望着他:“怎么了?”
许峥指尖在桌沿轻敲了两下,似在犹豫,最终还是收回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没什么。”
陆予知没有追问,重新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拆着那只虾,动作细致又耐心,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全心投入的小事,但仔细看会发现那只虾被他拆的乱七八糟。
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映出一道道光纹。
陆予知放弃了那只虾,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许峥,语气轻而认真,“下周我还来陪你,好吗?”
许峥握着勺子的手一顿,抬眼望向他,分辨着那张脸上的神情。他刚要开口问为什么……
陆予知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疑问,轻轻接了一句,语气自然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别问为什么。我说过我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