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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谈谈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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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润的原木色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声响。走廊尽头的小洽谈室里,一张白圆桌,四把浅米色椅,白色轻纱窗帘拢在窗侧。窗外天色沉沉,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圆桌不大,距离很近,近到许峥能看到陆予知的袖口上有一道淡淡的墨水渍。
“张晓的情况,你希望我配合什么?”陆予知先开了口。
许峥稍加思索,“她在公司的具体情况,还在查。查清楚之后,公司根据情况,会做出相应调整。你这边如果有什么建议……”
陆予知明白了他的意思,没用许峥点破,“她在我这的就诊情况我没办法透露。至于其他,我会整理一份资料,发到你的邮箱。”
许峥点了点头。谈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公事公办,干净利落。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句都没说。
他刚站起来,准备说“谢谢陆医生”。
陆予知视线跟随着,“许先生。”
许峥停了下来,低头俯视着陆予知,眉头轻皱,神色有些紧绷。
陆予知没有站起来。他把手放在桌上,身体前倾。
“今天的事,”他目光柔和,循循说道,“你能看到。”
许峥看着他,没搭话。
“一个人被逼到那个份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陆予知慢慢站了起来,和他平视。
然后走到窗边,抬头看着楼顶,“是每一天——任务压过来的时候,没有人问他是否扛得住。情绪崩溃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怎么正确解决。她就一直陷在这个漩涡里,直到今天这个局面。”
许峥站在椅子旁边,手搭在椅背上,眼神跟着他看向窗外。
陆予知向前几步,走近许峥,“你有没有想过,你身边不只她一个人就这样撑着。”
会议室安静了好久。
许峥的手把椅背抓得更紧了,布料下陷,出现一个个小小的圆坑。
“我不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陆予知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温和似水,像是能淌进人的心里。
“你的眩晕还犯吗?身体有没有好一些?有没有新的不适?”
许峥没有回答。他沉默着。
“你还好吗?”陆予知没有再逼近他,停在保持一张圆桌的距离。
许峥看着陆予知的眼睛,那双眼里不是担忧,或者说是不只是担忧……他看不懂。
“那天晚上……”许峥躲开他的视线,低下头,看着桌边的封条线,时隔几个月,他第一次提起那晚,像是要抽丝剥茧,找到最终的原因。“为什么救我?”
陆予知没有回答。他没办法回答,他不能说是因为那人有HIV感染史,不能说是因为许峥拽住他裤脚时,他莫名的心软。
“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许峥抬起头,不解的质问着,“你不认识我,不知道我叫什么,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需要。”陆予知给出了理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许峥看了他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想起那晚,陆予知灌他冰水,让他催吐,给他包扎……
他突然感觉累了。疲惫从骨头缝里开始往外渗。
他重新坐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理由再站起来。他已经在那个诊室里逃了一次,在楼梯间里逃了一次,在自己的脑子里逃了无数次。
陆予知能把张晓从楼边救回来,万一呢,万一他也能被治愈呢……
“你刚才问我的那些问题,”他开始回答,声音变低,“没有再眩晕”
他顿了一下,“身体……太忙了,没顾上。”
“开始失眠……有段时间了。”
陆予知的心揪了一下,他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发丝顺着旋心整齐的散开,干净利落。但现在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累到了不行。
“我知道。”陆予知坐了下来。
他拿出名片,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慢慢推了过去。
名片背面是另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什么?”许峥抬头看他,眼睛里刚露出的求助还没完全收回去,又掺了丝疑惑。
“你需要的话,可以找他。”陆予知把手收回来,“他是市里在性心理和创伤应激方面很权威的专家。”
许峥看了他半饷。“你不是心理医生吗?”再说话时声音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很淡的、像是赌气的东西。
“我是。但我不能给你做心理咨询师。”陆予知又重复了之前在诊室和他说过的话。
许峥抬起眼看着他。
“就因为那晚?”他问。
“是。”陆予知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医患关系需要清晰的边界,尤其是心理医生。我们之间先越过了那个边界。”
许峥沉默了很久。那行墨蓝色的字迹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酒店的那张便签纸“醒了如有不适,去医院就诊。”
他想起了在诊室,陆予知说“心理咨询师不能和患者有过密的联系”。那时候他没听懂。只顾着逃,现在他听懂了。
许峥的下颌绷着,可脸颊已经悄悄泛红,连视线都微微错了开来,带着慌乱。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
陆予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说出了口。
“作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的关系定义,指了指名片。“没事,另一面是我的联系方式。有需要随时打给我。”
他等了很久,都没见许峥抬头。他知道许峥需要自己想想,便推开门往外走。
“陆予知。”许峥叫他。
陆予知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那晚的事,谢谢。”
他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谢。拉开门,走了出去。没人看见他嘴角已经浮起了笑意。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肯定,一个时隔四个月的肯定。
陆予知走后,许峥一个人坐在洽谈室里,门被关的严严的,太阳挣脱了乌云的缠绕,跑了出来。暖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映到桌面上。
他拿起那张名片,它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一角,翻过去,另一面是陆予知的名字。又翻过来,这一面是陆予知的字。
他把那张卡片在指间翻了又翻。光线在卡片上来回跳跃,像是调皮的小精灵。最后跳到了他的衬衫口袋,紧贴胸口,老实极了。
许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大楼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大家都各回各位,各司其职。
陆予知走出大楼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他低着头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那栋楼。
峥岳地产。
四个金属字嵌在大楼的外立面上,阳光照上去,反射出冷淡的光。他站在那里,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
“许峥。”他轻声说。风把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我找到你了。”
他又拉了拉衣领,转身往路口走。走出去五六步,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一扬。
“你逃不掉了。”
这次声音更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身后那栋大楼的玻璃幕墙把阳光反射到空中,形成了一道金色的光柱,落在他的身后,绚烂又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