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顶楼 年 ...
-
年底总结周,整个公司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
许峥已经在会议室坐了三个小时,听了营销中心、工程部、成本部、财务部的年度汇报。数据堆成山,问题摞成摞。他偶尔提问,偶尔点头,偶尔在文件上签字,没有一句废话。
陈晨坐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替他记下所有需要跟进的事项,顺手把他杯子里的茶换成了温水。
下午四点半,第三个部门的汇报刚结束,许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准备让第四个部门进来。
行政总监老刘急匆匆的推开了门,脸上的表情白中带灰,“许总,出事了。”
许峥闻言放下了杯子,表情变得凝重。
“技术部的张晓,站到楼顶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许峥。眼神里带着震惊,慌乱,无措。
许峥站起来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有人在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站在窗户边往外看。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拉开窗,探出半个身子,仰头往上看。
只能看到楼顶。三十七层。一个人影站在边缘,身体微微前探。
他打开安全通道的门就跑了上去,甚至没有等电梯。
等许峥到楼顶的时候,消防也到了。云梯车架在半空,地面的气垫还没完全充起来,橘红色的橡胶在风中鼓动,像一片濒死的肺。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吹得那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警察拉了一道警戒线,把无关人员挡在安全区域。消防员正在靠近那个人——一寸一寸地挪,像在接近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技术部的几个同事被隔在线外,有人捂着脸哭,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站着发呆,什么表情都没有。
许峥站在警戒线边上,没有往前。
“谁是她的直属领导?”他迎着风声厉声的问。
技术部站着一个人,是技术总监老王,脸白得像纸,声音颤的不行,“……是我。”
“最近给她压了多少任务?”
“年底……年底总结,还有明年的规划,他那个模块……”老王的声调越来越飘,像断了线的风筝。
“之前有没有人反应过她状态不对?”
老王的嘴唇抖了几下。
“有没有人反应过?”许峥又问了一遍,语气变的更重了,重到警戒线外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沉默。
没有人回答。
许峥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半眯着眼,仔细分辨那个站在边缘的人。
他认出来了,年底总结会上,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被点到名的时候站起来,声音很小,说“还在做的”。
许峥咬了下后牙,问线前的警务人员:“我是公司的总经理,能不能让我过去和她谈谈。”
警务人员靠近了些,低声说。“建议不要,已经和医院联系了,他们会安排专业人士。”
陆予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值班室写病历。
急诊科打来的。“陆医生,有个跳楼的警情,需要协助。”
陆予知没有问是谁,没有问为什么,脱了白大褂扔到椅背,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上了救护车,陆予知才问:“具体情况。”
“张晓,情绪失控,警方那边联络的咱们医院。系统显示你的患者。”
到现场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他抬头看了一眼楼顶,心脏猛跳了一下。
不是他没处理过这样的情况,而是因为他知道那种站在边缘的感觉——他试过。
他曾经会在深夜,独自站在高处,安静地吹一会儿风,试着去贴近那些患者曾有过的绝望。
他穿过警戒线,掏出工作证给警察看,“我是他的心理医生。”
楼顶的风比楼下大得多,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往前走,突然一片深灰色大衣闯进了他的视线。
风把大衣的下摆吹了起来,那人站在警戒线边上,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调查她的直属领导”。
陆予知停了下来。
许峥?
他认出来了,一个背影,一抹声音,足够。
许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三米远的距离。
陆予知没有说话。许峥也没有。楼顶的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呜呜作响。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陆予知先移开了目光,走向那个站在边缘的人。
“张晓。”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平稳温和,就像这里不是三十七层的楼顶,而是他的诊室。
那个人没有回头。
陆予知又走了两步,停下来。他知道不能再近了。再近一步,那人就会在往边缘再走一步。这不是推断,是经验。
“我是陆予知。你还记得我吗?”
风把那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但她侧过了头。
“记得。”她的声音很小,一下就被风吹散了,但陆予知听到了。
“你上次跟我说,你睡不着,整夜整夜做噩梦,脑子里全是图纸,停不下来。你说你早上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今天和昨天有什么区别。”
陆予知轻声细语的说着,语调低沉又柔软,没有半分压迫感,温柔得能裹住所有不安,让人下意识就想把心事全然交出。
“你说你觉得你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走了很久,越来越累,但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那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陆予知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很害怕。怕自己撑不过去。但你撑过来了,你可以的,那天你走出诊室的时候,回过头跟我说了一句‘谢谢’。你还记得吗?”
沉默了很久。
“……记得。”
“你撑过来了。”陆予知说,又往前走了一步,“今天你也可以撑过去。不要怕,我会帮你。”
“没用的。”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裂开的嘶哑,“没有人能帮我!他们只会说‘你再坚持一下’‘这个项目很重要’‘你走了谁来做’,没有人真的在乎我!”
许峥站在警戒线边上,听着那些话。他看着张晓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姑娘,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
他想起自己的公司,想起年底总结会上那些数据,想起自己说“做得很好,但还可以更好”。
他想起那些没有人特别注意的、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些低着头的人。
陆予知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和张晓之间只剩三步了。
“我在乎。”他说,“我说过,你可以把你所有的情绪都说给我听,我能懂的。就像你现在站在这里,风一定很冷,会吹的脸疼。心里一定很慌,慌到要喘不上气。”又一步。“没事的,所有的不适,都交给我,我来帮你。”
两步。
张晓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再往前倾。
陆予知不再说话了。他走过去,伸出手,环住了那个人的腰,把她从边缘拖了回来。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
张晓的身体从僵硬变成了一摊泥,瘫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没有声音,只是抖,像是无法安放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处。
陆予知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周围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风的呜咽和那个人压抑的哭声。
尘埃落定,陆予知抬起头,看向许峥。他身旁的人有的捂着嘴巴,有的拍着胸脯。只有他,依然站在那里,思绪不知被带到了何处。
许峥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他想起了那晚,自己也是被那双手从地上拖起来,也不算温柔,但很稳。把他稳稳地放在床上……
楼顶的风似是更大了些,吹得他迷了眼,泪腺受了刺激分泌出更多的液体。
事情结束后,张晓被救护车送走了。警察做了笔录,消防收了装备,技术部的人三三两两散去,走廊里从刚才的乱作一团变得沉默。
许峥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切。陈晨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一个备忘录——需要调查的管理层名单、需要调整的管理流程、需要重新评估的项目排期。
“许总,技术总监老王……”陈晨轻声问。
“先停职。调查结束再说。”许峥直接做了决定。
“公关部那边问,要不要发通稿……”
“不发。这件事内部处理,不要让媒体发酵。”他顿了一下,“张晓的医疗费用,公司承担。她休假期间工资照发,等她好了再谈岗位调整,让她安心。”
陈晨在备忘录上记下。
走廊那头,陆予知和张晓的家属正在说话,他留下了自己的名片。
他看到许峥,走了过来,但在距离许峥一米远的地方停了。
“许先生。”陆予知没直接叫他的名字,整个人客气又疏离。
许峥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的对视了几秒。
“今天谢谢你。”许峥先开了口,“张晓的事,后续还需要您这边配合公司……”
“我会配合。”陆予知打断他,欲言又止。
许峥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我想和你谈谈。”陆予知看了一眼走廊里的其他人,又看向许峥,“换个安静的地方。”
许峥皱起眉头,沉默了两秒,才点了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