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 38 章 无花无柳 ...
-
此时此地,谢济川出现,绝非偶然,也绝非必然。
依循旧例,上元之夜,官家当携亲眷与百官登临宣德门楼共赏灯山,与万民同乐。
谢济川自在其列。
有意坐得稍远些,看御座周围,宗亲环拥,宰执侍侧,无处不其乐融融。
这样的场合,他向来兴致寥寥,更遑论沉浸其中,只在眉目间挽起不失礼数的温和笑意,静候喧嚣散场。
直到明平湛应制赋诗,谢济川才凝神转头。
倒不是这诗如何惊才绝艳,相反,字句圆融,是绝不会出错的四平八稳。只是他由此,很轻易地就想起另一个人。
这如何不算□□屋及乌呢?他拢起衣袖,忍不住自觉荒诞,可对那荒诞的嘲笑却几番辗转,迟迟不肯落下,最终尽数蔓延到他眼中的辉煌灯影中去。
一轮诗过,度支司的员外郎乔竣悄然登楼,凑到谢济川身侧附耳低语,说金部司送来的冬赐盐铁钱实清册,较度支此前核准之数平白多了几千贯,且后日就要核销入账,事出紧急,特来请他移步一断。
金部与度支两司,的确常年因实际拨付的差额多有龃龉,照理说,后日核销,本不必要赶在此刻寻他决断。
谢济川抬眼看向乔峻,见他神色谦谨,眼中却藏着慧黠,心中顿时了然,这不过是揣度着他的心思,特意给他递了离场的台阶。
不如顺水推舟。
谢济川向御前宦官说明原委,得了句“勤于王事”的称许后,他从容转身,迤然下楼去。
时辰尚早,先去衙署将金部司的公务料理妥当也好。
正思忖着,却在转过廊角时,与同样下楼的楚王打了个照面。
楚王和颜悦色,“济川这是要去哪?”
谢济川语声淡淡,“司中忽有要务,正要去处置。”
楚王点点头,打趣道:“若非瞧见乔员外郎,我还以为你是要趁此良夜会见佳人呢。”
听他熟稔转引话头,谢济川抬头望了眼天色,“这么说来,殿下离席,是为了会见佳人?”
楚王“哎”一声,连连摆手,“济川慎言。这话若是传到王妃耳中,那可还了得。”
旁人的家事自是与他无干,谢济川笑了笑,“先告辞了。”
明摆着是不愿多费唇舌的意思,可楚王偏要留他,“你看你,话还没说上两句就急着要走,难怪姑母总念叨你,只知埋头公务,对终身大事半点也不上心。如此不解风情,岂不伤了明三娘子的心?”
兜兜转转,竟又是落回此事。
谢济川只作茫然,“不知殿下这话从何说起?”
楚王挑起眉梢,“济川倒把我问糊涂了。明谢两家前缘早定,若一味拖延,难免落人口实,说你轻诺寡信。再者,明家大恩在前,你又当如何自处?”
言罢,他随即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济川莫怪我多话。一来是姑母心急,二来,你我兄弟一场,我是真心实意为你的名声着想。”
这番话句句占据道义,看似苦口婆心,实则步步紧逼,试探着他对明家的态度,逼他给出个明确的交代来。
谢济川心中冷笑,面上仍平缓无澜,“多谢殿下。只是王妃与明三娘子自幼交好,定深知她无意婚约之事。我前思后想,既是恩人之后,成人之美远胜强人所难。”
楚王虚敛目光,“哦?王妃确实提过此事。不过,我也听人说起过,曾见你与明三娘子在街市同游,瞧着可不像是相看两厌的模样啊。”
他轻轻叹气,抬手拍了拍谢济川的肩膀,“你啊,没在风月场中行经过,哪里懂得小娘子的心意?许多推拒之辞,多半是口是心非,那句诗怎么说来着,‘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只怕皆是如此。”
谢济川神色岿然,“殿下有所不知,我与明三娘子有过数面之缘,她退婚之意甚为坚决,我实在不堪其扰。近日正为此苦恼,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将此事在两家间说个清楚。”
他全无半点留恋之意,仿佛这只是一桩不得不办的差遣,如今对方无意配合,他也只得作罢,另寻个体面的方式交差。
楚王凝望他许久,干笑一声,“那便是外人多心了。只是这样一来,你要如何偿还明家的恩情?须知这人情债,可是全天下最难算、最难还的。”
闻言,谢济川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又添了些冷淡。
“自始至终,明家也未曾有过推进之意,想来对我亦不甚满意。既结不成秦晋之好,只能在财帛上多加弥补了。”
楚王颇为唏嘘,“还是济川思虑周全。自打我成婚,方知情投意合是何等要紧。只憾未能与明二娘子结为连理,更憾你我兄弟之谊外,没能再添连襟之好。”
谢济川抿唇,“夫妻一世,缘分天定,殿下与王妃自是天作之合。”
枯井般寡淡的言辞,好像怎么使力也打不出一滴水来。
楚王似笑非笑,“谁说不是呢。世事难料,说不定,你我和明家的缘分,还未到彻底断绝的那一日。”
依旧没能在谢济川眼中看到星点异样,楚王倏然没了兴致,“罢了,不说这些了。今日官家金口玉言,过几个月要召我舅父回京,届时你可要来我府上,与我好好痛饮一番。”
“是。”谢济川微微颔首。
直到楚王走远,乔峻才折返回谢济川身侧。
他知趣地未发一言,垂首默然前行。
直至灯火阑珊处,身侧之人方停下脚步,“今日之事,多谢你费心转圜。只是我忽而想起桩要事,需得趁夜去办。金部事务明日再理也不迟,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峻无意多问,道声“好”便转身离开。
逆着瑰丽灯影与喧闹管弦,谢济川一路行至明府。
不期然间,他远远看见了门外站立的明观棠。
此夜相逢,纵无花无柳,幸得皎月成全。
谢济川笑起来,轻轻唤她的名字。
她循声望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中流转的情绪便有些朦胧。
他还未来得及分辨,观棠已缓步迈下台阶,来到他身前,语气有不自觉的轻快。
“郎君怎么来了?此时不是该在宣德门楼看灯吗?”
三言两语道明来去后,谢济川问:“你站在门外,是要去御街赏灯?”
观棠摇了摇头,“方才送阿姐出门,便多站了一会儿,这就准备回去。”她话音一顿,“你是来找我的?”
谢济川坦然说“是”。
观棠略一沉吟,“你难得登门,不该怠慢。只是今日阿爹不在,不如去祖母的萱茂园喝盏茶吧。”
“老夫人有了年岁,不必惊动她,我与你在园子里走走便好。”
观棠想了想,应允道:“好。”
再次与谢济川同游此园,观棠的心境与去年立夏大有不同。
也许这不再是一场迫于形势而不得不为的周旋,也许是上元夜的笼灯格外璀璨,园中的一草一木都显得明润可爱。
她与他分享着近日的趣事,也听他将见闻娓娓道来。
这看似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月下漫谈。
只是走着走着,观棠渐渐发觉,他有太多时候,目光都下意识地沉凝在脚下的青石路上。
行至临湖的水榭,观棠率先拾阶而上,“走久了有些疲乏,进去饮盏茶吧。”
谢济川依言落座,抬头时,正撞上她满是探究的眼眸。
“怎么了?”
观棠偏了偏头,“你今日有些不一样。”
“是吗?”
“一时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谢济川怔然,不知该赞叹她的敏锐,还是该感慨自己素日的沉潜,已不自觉在她面前形同虚设。
稍作思忖,他将方才与楚王的交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末了语气一沉,“近来家中可有异样?”
观棠细想片刻,“家中一切如常,未见什么异样,日后我会多加留意。”她迎向他的目光,正色道:“多谢你为明家留了余地。”
她的道谢诚挚不减,也因太过诚挚,反而像是完成一项必要的礼节。
谢济川听后压下眼睫,“分内之事,不必言谢。只是楚王生性多疑,未必会全信我的说辞。他定会从明家另寻事端,甚至……可能已经暗中落子,只是尚未成势。”
这如何不让人深觉沉郁。
观棠皱起眉头,长长叹了口气,“若当真如此,为取信楚王,你我理应再疏远几分。”
谢济川静静地望着她,没有出声。
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到实处,更像是要透过她的眉眼,望向窗外那片无垠的夜色。
有风拂过,檐下风铃锵铮,摇碎了湖中的澹澹水波。
再开口时,他仍是平静的样子,“你我本就鲜少见面,我实在想不出,到底还要再如何疏远。”
观棠将垂下的桌布反复搓揉,“楚王定会留意你的行踪,若被他发觉你我仍有往来,你今日的这番说辞,岂非全都不攻自破?”
谢济川不假思索,“我的行踪,并非他想便能尽数掌握。”
他语气淡漠,却有着罕见的、近乎锋利的自信。
观棠讶然看了他两眼,复又敛目沉思,“我自然信你有这样的才略,可是明家枝节繁多,我们摸不透楚王的算盘究竟会落在何处,更不知该从何处防范,若是骤然严防,反倒欲盖弥彰,惹人生疑。”
沿此深思,难免焦灼。
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既不能遮蔽明谢的渊源,也没有能与楚王抗衡的权势,更无筹码在朝中谋局。
于是想了想又道:“若要让他彻底打消借明家掣肘你的心思……不如索性将退婚之事坐实。”
谢济川抬手支住额角,眉宇间隐有倦意,“不妥,越是急于撇清,越是显得自乱阵脚。”
观棠泄气,“可是我既已知情,怎能什么都不做?”
谢济川没有接话,只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几乎融进风铃的细响中。
“至今还是很想退婚,是吗?你对我,始终没有半分情意,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