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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何处飞来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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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寂静中,窗外云起雪飞,声声碎玉。
观棠率先调转视线,没有说话。
谢济川失笑,“不问我为何要去东宫?”
观棠并不想再继续打探下去,于是一本正经道:“为何要问?闲谈叙话,切磋诗书,弈棋对琴,莫过于是。”
他点头,“确然如此。楚王新得了王道生《秋山晚居图》,特地带到东宫请太子与我同赏。”
观棠细细一想,不由警觉,“《秋山晚居图》?数年前王道生的画作备受推崇,千金难求,唯独此画不见踪影。坊间皆传,它早已流佚至西夏。”
谢济川面色稍凝,“正是楚王舅父邓观察使近日从西夏缴获,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师的。”
这哪里是赏画,分明是彰显军功。
观棠斟酌道:“邓观察连战连捷,真可谓国之柱石。”
她将这句近日朝野上下屡被提及的话冷静转述,不掺杂什么情绪。
谢济川似是也不想多言,轻轻应了一声,侧目西窗,“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他说着就要直起身,还未及动作,衣袖却被观棠一把扯住。
“你……”
“是不是心向太子?”
略一迟疑后,她的语气骤然转急,好像再晚一些,就无法问出口。
谢济川垂目,看向她紧抓着自己的手,一个“是”字,竟说出了几分不忍的意味。
明明早就有此揣度,可亲耳听他承认,片刻间,观棠仍觉头晕目眩,她缓缓松开他的衣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少时,他极淡笑了一声,“不问问为什么吗?”
观棠分外平静,“太子是官家立定的储君,是国之正朔,你心向于他,本就在情理之中。”
谢济川摇头,“太子品性端方,德位相称,将来定能承平天下。更何况,我与他年少相知,情意甚笃,不论于理还是于心,我都愿追随他。”
观棠不解,“可你与楚王,不也是总角之交吗?”
他语调渐沉,“楚王待我,并无多少真意,他只是想拉拢我,使我为他所用。其实太子,至今都不知晓我的选择。”
观棠眉头紧蹙,越发疑惑,“为什么?”
“父亲向来不涉储位之争,母亲身为长公主,自然也不会有所偏倚。太子不愿让我在家族和情义中为难,主动与我疏远。先前楚王有意求娶令姐,我不便直接出面,只得借太子妃之口从中斡旋。他那时也只以为我是为了保全中立之身,不愿受楚王牵制。”
听他提及这桩旧事,观棠忍不住叹了口气,末了仍按捺不住探究之意,“为什么不告诉他?”
“眼下时机未到。楚王究竟会做到哪一步,至今不可估量。”
他字句都如坠铅石,分明沉重,落下时却悄无声息。
储贰之争种种,观棠忽然就不想再问了,她望向他垂落的眉眼,“这么多年,你在太子和楚王之间左右周旋,应当很艰辛吧。”
谢济川终于抬眼看她,片刻后,轻缓笑起来,“我应当答一句‘不算艰辛’,毕竟早就习惯了隐匿心绪、习惯了言不由衷,可是听你这样问,竟然很想承认,我很艰辛。”
他的笑意真切,目中亦流转出崇光,观棠双唇微动,却没能勉强出一个安抚的笑。
“我明白,这就是很艰辛的。”
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谢济川抬手抚了抚她的头,温热的手腕拂过她的耳畔,带起发丝相触的“簌簌”声,那微凉的掌心似是不舍,滑落之际,在她脸侧几不可察地流连了一瞬。
很快他神色一黯,泛出几许自嘲,“想来尤为可笑。我口口声声地说心悦于你,明知你在意我的立场,却一面不愿意放手,一面仍做着令你介怀的事。这般做派,实在是自私至极、矛盾不堪。”
观棠错愕,从未料到他会作此想,思量后,语气不觉肃然。
“我不这样觉得。若你因为这些舍弃了志向与初衷,你就不是你,不是我敬重的那个谢济川了。”
这句话没能让谢济川释去心忧,他的眼中再添一重挣扎,“我时常自省,我是不是做错了。若那日侯府喜宴,我不曾莽撞地留住你,不曾将我的心意挑明,你或许依旧是那个潇洒自如的明观棠,最大的烦忧不过是如何与我退婚罢了。”
他停了停,“我非但没能给你从容选择的余地,反倒让这一切都成了你的负担。”
观棠的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脸上,再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喑哑,“以前是婚约,如今是你的剖白,若说这都是负担,那我也许……也早就习惯了。”
自伤之意如露湿青苔,从谢济川的言语中愀然洇开,此刻终结作苍凉的烟,蒙在他的双眼中。
“只是始终觉得亏欠于你,不知要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并没有要从她这里求得答案,而观棠心中,也无答案可应。
她故作轻快地摇了摇头,“送我回去吧!”
庭院中雪月相交,行走其间,恍若置身瑶台。
有林间鹊自远处飞来,踩踏下松枝上的新雪。
谢济川执伞紧随观棠身后,长夜也好,长路也罢,总有天明风霁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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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后,一连几日都晴空万里。
观棠将祖父留下的诗文词赋重新整理了一番,为稳妥计,最终只挑了应制诗文入集。再呈给祖母过眼,待她点头应允后,这才交由书坊刊印。
本以为一切水到渠成,谁知在校勘时生出了波折。
书坊的冯校对满脸愧色,连连作揖,“小东主,不是我推脱。实在是年关将近,我老家远在洪州,一年到头只有这一回能归家与妻小团聚。若是集子不急,能否容我先告假返乡,节后再来校勘?”
念他思乡情切,观棠没有拒绝。
想了想,她还是让薛掌柜在书坊门外的市招上,添了“急聘校勘”几个字。
谁知,没寻到什么落魄秀才或是老塾师,反倒是招来了自告奋勇的柳境尘。
他从容立于案前,谦和笑道:“柳某仰慕明公已久,不知可否由柳某来担此校勘之任?”
观棠讶然,“郎君大理寺公事繁冗,哪里有空校勘?”
“公事之外,总还有些闲暇。虽说难以速成,但柳某也算略通文墨,自当字斟句酌,力求万全,岂不强过小娘子仓促寻人许多?”
见他神色笃定,言辞也有几分道理,她暗自思忖了两日,最终应下此事。
心中还惦记着任含贞的嘱托,观棠特意遣人往孟家探问孟淮西的近况,孟家门房一板一眼:“郎君为专心备考省试,已搬去城外的书院中闭门苦读了。”
闻讯后,任含贞深表体谅,只说来日方长,待大考之后再议也不迟。于是,此事便暂且搁置。
如此一来,诸多琐事皆毕。观棠舒展心神,全心全意地去体味辞旧迎新的烟火与喜乐。
过了岁旦,日子就如劝不来也留不住的春风,一晃眼,便到了元宵。
因晚饭时多吃了碗乳糖圆子,观棠便与拂雪在园中漫步消食。
拂雪见她百无聊赖,“不若小娘子去寻二娘子和四娘子,邀她们一道去宣德门看灯山?”
观棠懒散道:“年年都看灯山,倒也没什么新鲜意趣。”
拂雪又提议,“或是与宋家娘子猜灯谜?去岁小娘子就输给了她,今日一雪前耻也是应当。”
观棠斜睨了她一眼,“我岂是那般计较胜负之人?再走片刻便回去歇着吧。”
正说着,月洞门前有两个人影匆匆而过。
观棠眯起眼睛,“那是阿姐和濯云?”
拂雪点头,“看着……确是二娘子。”
话音未落,观棠已快步追了上去。
“阿姐这是要去哪?”
闻声转头,照檀脸上掠过一丝无措,“与濯云往御街看灯去。”
观棠自是不信,上下打量她,“是吗?我看阿姐行色匆匆,这身打扮也颇不似往常,倒像是赴谁的约。”
照檀莞尔,“不过是怕去晚了落不到好位置罢了,哪里就约了什么人。”
“既如此,我与阿姐同去。”观棠理直气壮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并行一段后,眼见角门将至。
照檀停下脚步,语气有些无奈,“其实……今日是境尘约我看灯。”
观棠瞠目结舌,待回过神后,眼底立刻浮起戏谑,“原来是‘境尘’啊。难怪你前阵子总往书坊去,我还当阿姐读书一目千里,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全在‘境尘’。”
“境尘”二字在她的口中,被刻意改换了腔调,听得照檀不禁赧然,“不过是我与他在诗书上的见解颇为投契,这才多说了几句。”
观棠仍要逗她,“不如阿姐带我同去,我也喜好与人谈论诗书。”
“你……”照檀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打消她的念头,观棠的目光却已落在了另一侧的游廊上。
“那是照柯?”
廊下灯笼摇曳,光影明灭间,照柯的脸时隐时现,很快便登上了门外的马车。
观棠失笑,“想是朱五郎约照柯同游?阿姐也快去吧,别让柳郎君久等。”
许是见照柯也有人作伴,照檀心中歉疚乍生,“要不你与我和境尘结伴?你若肯来,境尘定会很高兴的。”
观棠摇头,推了推照檀的胳膊,“我可不想夹在中间打旋罗,阿姐赶紧出门吧。”
少顷,照檀身影渐行渐远。
观棠站在角门外,仰头看向天际那轮圆月,忽而笑起来。
她很替姐姐和妹妹欢喜。
可欢喜之余,竟也略觉寂寥。
街巷空荡,不知怎的,就想起去年中秋谢济川在这里等候她时的模样。
观棠垂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回去吧”,她对拂雪说。
“观棠。”
未及转身,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在远近相和的凤箫声里,分外杳远。
她犹疑抬头。
月明中,他正含笑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