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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州桥夜市 ...

  •   两人离开后,长公主也起身往后园去。

      黄嬷嬷伴在一侧,踌躇道:“殿下这又是何必呢?我看明小娘子和郎君都不太情愿的样子,横竖以后都是要成婚的,有的是相处的时候。”

      长公主顿住脚步,长叹一声:“这便是为难之处。婚约与家族恩义,能保得两人结发为夫妻,却未必能令两心相契。我只有济川这么一个孩子,自然盼他琴瑟和鸣、夫妇相得,而观棠,我亦不忍见她如京中许多深闺妇人一般,与夫婿形同陌路,终至神采黯然,明珠蒙尘。”

      黄嬷嬷闻言心有所感,“是,殿下思虑得极是,郎君和小娘子迟早能明白殿下的苦心的。”

      长公主袖袂微振,“就济川那木头模样,怕是春山在前,也只当是寻常石岭罢了。”

      黄嬷嬷低眉,“郎君是端方正直的君子。”

      长公主没有说话,提步向前走去,明灯高悬,树影拂过她沉静的脸。

      “他确是君子,只是心中曦光破晓,不肯示人。”

      黄嬷嬷尚未琢磨出这句话的意味,长公主就已经和婉笑起来:“走吧,去看看国公回来没有。”

      马车上,观棠与谢济川默然相对。

      谢济川自上车便阖目不语,眉渊目静。

      观棠悄悄打量他清俊的面容,心头却如雾笼纱。

      方才他说的遇仙楼小聚,究竟是真是假?是为她解围,还是他其实压根不愿送她回去?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又滑过雪色交领下修长的脖颈,最终落于他腰间那枚紫玉佩上。

      每回相见,他总佩着它。紫玉温润,通体含光,上面雕一只正展翅的鹤,虽刀工极简,却神采欲飞。

      纵在昏暗车厢中,其上仍泛着隐辉,如月之晕,如水之光。

      当真是一块美玉。

      观棠看得入神,却不知谢济川何时睁开了眼。

      他伸手半握住玉佩,淡然一笑,“若小娘子好奇,不如我摘下给你细看?”

      窥视竟被他捉个正着。观棠不禁赧然,耳后渐生灼热,“不必了,谢郎君。我只是觉得这块玉佩的雕工,不似出自寻常匠人之手。”

      谢济川也低头去看玉佩,眸光微转,“小娘子好眼力,这是我祖父所琢。”

      观棠由衷赞叹:“原来出自老国公之手,难怪刀痕洗练,灵韵毕现。”

      谢济川唇角轻扬,“多谢。”他顿了片刻,又道:“方才在母亲面前,也要多谢小娘子出言转圜。”

      “难道郎君所说的遇仙楼小聚,竟真是谎话?”

      观棠抬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答案。他的眼睫倏地一颤,与她目光相接后,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原以为能搪塞过去,未料小娘子一眼便看穿了。”

      得到他的承认后,观棠犹疑试探:“你……是为了帮我?”

      这次他没有避过观棠的目光,静默片刻后,他语气沉定:“是,小娘子既不愿与我照面,我便不该执意相扰。”

      他与观棠不同。自启蒙知礼之日起,便知这世上已有一位与他命定相连的妻子。虽素未谋面,可那人早已随他所受的教养一同生长。尊重她、包容她,早已化作骨中之训,成为不假思索的本能。

      观棠听他所言,缓缓低下了头,心中却波澜乍起,风云变幻。

      她抓住身侧的软垫,“我不是不想与你照面,我只是……”

      话说一半却觉得不妥,她其实也不是想与他照面的意思。

      好在谢济川稳稳接住了她的未尽之言,“我明白,你只是不喜欢婚约,也不喜欢长辈们强行安排我们独处。”

      观棠重重点头,“所以是我应该多谢你,谢郎君。也许你觉得我这念头荒唐可笑,但仍肯出言帮我。”

      “我从未觉得荒唐可笑。我只是觉得,明观棠会这样想,一点也不稀奇。”

      他说完抬眼看她,眼中竟有轻缓的笑意,在昏暗的马车上,恰如晴光乍泄,云破天青。

      他似乎不像那个总是裹在云雾里的谢济川了。

      观棠看着他,也绽出笑脸来。

      马车行速放缓,似是经过一处繁华热闹的街巷,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欢笑声络绎不绝。

      观棠心念一动,偏头问谢济川:“那回去后,你要怎么向长公主交代遇仙楼一事?”

      “待会儿我与平潮闲步街市,晚些再回去便是。”

      “那我们索性一起去州桥夜市逛逛吧。”

      话音刚落,观棠便掀开车帘,对车前的平潮道:“转头去州桥夜市。”

      “是。”平潮应声勒缰,马车轻晃,调头向南。

      州桥夜市与遇仙楼相隔不远,是京中晚上极其热闹的所在。

      观棠尤自沉浸在仗义的豪气中。她向来是这样的人,既接受了谢济川的善意,自然要对他的处境进行实际的关切。

      待下了马车,爊肉与干脯的香气伴着温热的晚风扑面而来,观棠不由深吸了口气。白日的拘谨,被这烟火气一冲,顿时散了大半。

      她脚步轻快,走了不久后,便在一处馉饳摊停下来。

      摊后的两位娘子手脚麻利,一人擀皮裹馅,一人执勺煮汤。十几个灰白粗瓷碗在案边排开,食客点一碗,娘子便舀一勺滚汤,馉饳儿如新月浮沉,边缘处因皮薄而透明晶莹,惹人垂涎。

      “要不要来碗馉饳?”她扭头征求谢济川的意见。

      谢济川没有推辞,他取了碗便随着观棠一起,撩袍在摊边支起的小桌边坐下。

      一口下去,滚烫鲜香,他不觉眉梢微扬,抬眼却见隔了两碗蒸腾的热气,观棠正握着勺子含笑望着他。

      “怎么了?方才……有何不妥?”热气漫过他的耳尖,拨起细微的痒意。

      观棠摇头,“没有不妥。我只是想问你,这家馉饳味道如何?”

      “很鲜美,与潘楼东街的张家馉饳难分伯仲。”

      观棠微微张唇,眼中笑意未散,“张家馉饳的确是京师一绝。原以为谢郎君只饮玉露、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也吃街边馉饳。”

      谢济川放下勺子,听出了她语中的调侃之意,扬唇笑起来,“我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怎敢辜负这汴京的满城烟火。”

      他这话虽轻,却说得认真,纵使夜市喧嚣鼎沸,仍清晰落进观棠耳中。她垂眸掩去眼底笑意,只将勺子轻轻一转,专心吃起馉饳来。

      及馉饳入腹,全身都流淌着暖意。

      两人继续沿着街市向前,观棠在香药摊前看了半晌,又在卖书的小摊中流连。谢济川也不催促,还与她一道俯身闻香翻卷。

      路过凉水铺时,观棠要了两份甘草冰雪凉水,清凌凌地用竹筒盛着,她与谢济川边走边饮,都觉冰沁入喉,暑气顿消。

      前边不知为何里三层外三层堆着人,观棠好奇地凑身过去。刚到外围,便听见里边说话人正激昂顿挫地讲着《青天破晓》,讲到要紧处,身边听众皆屏气凝神,倾着耳朵,沉醉在“白公怒拍惊堂木,祸首伏法于舟前”中。

      谢济川不知何时也来到她身侧,垂眼看向她。看不见说书人的模样,她只好歪头向前探,脸上泛着鲜活生动的笑意,灯影人影皆入她眼,唯有手中竹筒倾斜,凉水快要溢出却毫无察觉。

      他伸手扶正她的竹筒,却在身后人潮的涌动中错失了力道,没来得及收回的指尖倏然擦过观棠的手背。

      他忙侧身避过,低声向观棠致歉。

      “无妨。”观棠并不在意,毕竟市井往来、肩摩毂击,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微凉柔软的触觉仍凝在谢济川的指尖,他将其并入掌心,唇边牵出了半弧笑意。

      直到说话人潇洒合上折扇,再往案上重重一敲,说出那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后,两人离开小摊继续向前。

      汴河两岸张灯结彩,倒映在水中也生出无限的繁华与绮丽。

      观棠与谢济川倚在栏杆上,将甘草凉水慢慢饮尽。

      谢济川抬头望着不远处写着“李记油饼”的旗子,问观棠:“小娘子似乎对州桥夜市十分熟悉?”

      观棠捧着竹筒,“是,知闻书坊离这里不远,小时候外祖父常带着我们几个一起来夜市玩乐,来的次数多了,自然就熟悉了。”

      谢济川转头看向她,“你们几个?”

      观棠说是啊,“我,哥哥,阿姐,还有淮西哥和清和姐姐。”

      听到“淮西”二字,谢济川握着竹筒的指节一动,他仍是清淡从容的语气,“你们兄妹和孟家姐弟的关系很亲密吗?”

      观棠闻言抬头仰望着天际,脸上也浮现出怅然,“从前我们是邻居,淮西哥常来我们家走动,情分自是亲厚。只是后来孟家迁居,也就音问渐疏了。”

      谢济川没再追问下去,也没有说话。

      观棠想了想,又问他:“谢郎君平日会来州桥夜市吗?”

      “屈指可数。离京赴铨选前,只顾埋首书卷,但一听说夜市出了新奇的吃食,便会遣平潮来买上两样尝鲜;去岁回京后,度支司公务繁忙,同僚间又常要应酬小聚,竟更不得闲暇了。”

      他神色平静,说得也轻描淡写。但观棠知道,他被谢老国公亲自教养到七八岁时,便入侍东宫,与太子及楚王同窗共读。看似这般尊荣,然身在天家近侧,进退皆有规矩,想来所谓自在,于他而言绝非易事。

      观棠低下头,看着汴河里柔亮的水波。

      身侧谢济川却悄然转了话头,“方才听说话人讲《青天破晓》,当真是精彩,难怪母亲也十分喜爱。”

      说到此事,观棠兴致又起,“方才我看众人听得入神,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抬脸看向谢济川,“只是可惜,谢郎君案牍劳形,怕是无暇看话本了。”

      谢济川扬唇一笑,“说来惭愧,我还未买到《青天破晓》。”

      “那好办,我车上恰有几本,待会儿赠郎君一册便是。”

      “那就多谢明东主了。”

      观棠摆手,“谢郎君不必客气。”

      等饮完凉水,两人便折返回去。

      观棠沿路买了金丝党梅和间道糖荔枝等果子,打算带回去给祖母和阿娘品尝。路过芥辣瓜儿的小摊时,又忍着冲鼻的辛香,包了一包,专为带给照檀。

      “阿姐的口味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那纸包远远拎开,心中还惦记着拂雪,也不知她逛到哪里去了。

      谢济川见状,不禁失笑:“我来替你拿着吧。”

      “那便多谢郎君啦。”

      她欣然递过,露出诚恳清亮的笑意。

      与谢济川一同漫步州桥,竟也让她觉得轻松而自在。这念头骤然而起,又化为温柔的心跳盈在观棠的耳廓。

      明明几个时辰前,她还避他不及。

      长长的夜市,走回来竟也不那么费时。正要登上马车时,却见不远处灯火如昼的遇仙楼外,有一人正朝观棠与谢济川挥手。

      那人的容貌随着他走近的步履越见清晰,是楚王齐承康。

      谢济川唇边仍噙着和缓的笑意,可观棠分明觉得,他和方才不一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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