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枯木逢春时》雨时温酒

5、第五章 石道不

　　石道不长，他们很快来到了尽头，江珩屈指往火折子上一弹，一小团火焰霎时化作万千火蝶，向两旁的烛台飞去，视线蓦地亮了起来。
　　他们此时站在一块空地前，对面倒着一大群孩子，如睡着了般，静静地倚在石壁上。
　　林温清见此情形，连忙上前查看他们的状态，却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了下来。
　　她低下头，这才发现他们身下还压着一道用血绘成的诡谲阵法。
　　“这是输灵阵。”江珩走到她身边，向她解释。
　　听到这个名字，林温清一下子就明白了。所谓输灵阵，意如其名，就是将阵中人的灵力与精气传送到阵另一边的人身上，以此来滋养神魂，甚至重塑魂魄。
　　“可是，这人似乎不太够啊？”她大致数了一下，这里的孩童还远远达不到要求。
　　“所以，她引来了我们。”
　　这就对了，孩童的精气最为纯粹，而仙门子弟的灵力又是最充沛的，两者结合，阵法便可启动了。
　　“他们想润养谁啊？”
　　江珩没有回答，示意她向旁边看。
　　“那是...通往哪的？”林温清看了眼漆黑的洞口，转头问道。
　　“下去看看？”
　　“好。”
　　往那处走时，她突然注意到角落里躺着两个与自己和化形后的江珩一模一样的人。她脚步一顿，这阵法不算强，但困在里面很难脱身，江珩是如何带她出来的？
　　镇东，一紫一白两道身影穿过夜色，来到一座破败的院落前。
　　颜画凉推开那扇早已看不清颜色的木门，抬脚走了进去。
　　院内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房梁上挂着层层叠叠的蛛网，随着微风来回摇荡。
　　因长久没人来，长廊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两人走过，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内院比外面干净些，明显被人打扫过。
　　“师妹，你去屋里看看，我在外面搜一圈。”
　　“好。”她走到一间厢房前，转身看了站在院中心的颜画凉一眼，后者垂着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情绪。朦胧的月光笼罩在她周身，给罗溪冉一种陌生的感觉，一如半年前的那个雨夜。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她收回视线，推开身前的门，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颜画凉脚下是一块大约两臂长的圆形图腾，深陷在地面又有杂草挡着，不太容易发现。
　　她虽低着头，注意力却一直放在罗溪冉身上，见她进了屋，立刻凝出把匕首。
　　也不知道这一世的血还有没有用，她想着，举起匕首毫不犹豫地朝掌心用力划过，一串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她收了匕首，以血为引，在掌间绘出一道符文，紧接着半跪于地，翻掌向下，猛地将符文拍向那图腾中央。
　　二者相触的那一瞬间，血珠顺着表面的沟壑迅速蔓延，一层血红的光芒随之浮起。
　　有用！颜画凉唇角微勾，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
　　只听“咔”的一声，那图腾竟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石阶。
　　澎湃的魔气如潮水般涌出，使空气也沾染了一丝血腥味。
　　“怎么了？”听见动静，罗溪冉立刻走了出来。
　　“哦，不小心碰到个机关，它就开了。”颜画凉无辜地耸了耸肩，随手指向不远处。
　　“嗖-啪”
　　一朵橘黄色的焰火自院落中升起，绽开于半空。
　　“嗯？有人来了？”
　　“能打开石门，来的是魔？”乌栖鸾有些疑惑地看向桌旁的蓝衣男子。
　　“难道是那位？”
　　摇曳的烛火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罗溪冉放出信号烟后，走在附近的萧衍和林斯逸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给萧延年在洞口留下标记后，四人便顺着石阶先行下来了。
　　“这走了快半炷香了，还没到底？”
　　“快了。”
　　“嗯？”萧衍闻言眉头一挑，看向前方的颜画凉，“颜师姐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啊？”
　　“风向变了，萧师弟感受不到？”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萧衍笑了笑，没再说话。
　　如颜画凉所说，没过多久，四人便下了最后一级石阶，踩在平地上。
　　“到了。”
　　啊？这石道尽头就是座悬崖？林温清不确定地看了江珩一眼，向前又走了几步，来到边缘，一座如野兽般盘踞在崖底的荒废城池完整地展现在她的视野中。
　　林温清不受控制地瞪大双眼，清安镇地下竟然还藏着这么大的一座古城！
　　“那，就是他们的目的。”江珩走到她身边，抬手指向城中心那座高耸的石像。
　　距离隔得太远，加上城中一片漆黑，她顺着江珩指尖望去，只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但有种异样的熟悉感霎时袭上心头。
　　一时间，天雷、山火、半跪于结界前的少年、从天而降的剑影...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略过。
　　“呃...”林温清猛地皱起眉，抬手死死捂住疼得快要裂开的脑袋，身形朝后一个踉跄。
　　江珩忙伸手扶住她，双指并在她太阳穴处，一股暖流随之进入体内。
　　灵力不断输入，林温清也渐渐平复下来。江珩收回手，扶着她到身后的石壁前坐下。
　　“怎么样？好些了吗？”
　　“哥...”她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意识还有些恍惚，看着面前的江珩，这个字脱口而出。
　　“他们来了。”子时将至，乌栖鸾抬手抹去铜镜上萧延年领着弟子往此处赶来的画面。
　　这话是朝着对面正闭目养神的青年说的，那男子身形十分瘦削，深蓝色的衣衫仿佛套在一副骨架之上。两只眼窝深深陷在惨白的脸上，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闻言睁开眼，勾起一抹阴冷的笑，“走吧，时间也快到了。”
　　“萧掌门，我们要下去吗？”
　　地面，萧延年一行人已经赶到洞口，不知是否是错觉，此刻洒下的月光似乎带了层血色。
　　“留三人在这守着，其余人跟我下去。”他思虑片刻，认为还是留几人在洞口做接应更稳妥些。
　　“在这...”颜画凉在一块石壁前停了下来，突然瞥到处标记，抬起的手一顿，眼前浮现出一道白色的身影。
　　他也记起来了？颜画凉收回视线，按向石壁，算了，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跟上。”她丢下这句，没管身后三人各异的神色，抬脚走进了甬道。
　　子时，笼罩在天地间的薄雾散去，月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大地之上。
　　“你们快看，这月亮怎么变红了？！”
　　站在他身侧的两名弟子闻言抬头望去，只见那原本皎洁无暇的圆月，此刻正被猩红一点点蚕食，天地之间，一片血色。
　　“开始吧。”
　　乌栖鸾颔首，双手自胸前结印，石像脚下立即浮现出一道与之前洞穴里孩子们身下一样的阵法，这里便是输灵阵的另一端了。
　　与此同时，那群孩子的眉头死死皱了起来，他们蜷缩起身子，不断有细小的呻吟声从口中泻出。如若仔细观察，会发现有一缕缕白色烟雾状的东西正从他们心口缓慢渗入地面。
　　悬崖上，看见石像下亮起的光，江珩眉头一拧，看向林温清，“师父他们应该快到了，你现在灵力被封，就待在这。”
　　“可是你一人去太危险了...”她说着便要起身，突然脸色一变，抬手紧紧按住心口，起了一半的身子又重重跪了下去。
　　“清允！”慌乱之中，江珩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喊了什么，他蹲下身，林温清脸色一片惨白，灵力不断从体内飘向远处。
　　本以为出了阵就没事了，没料到乌栖鸾竟还在她身上下了一个，江珩看向崖底，眸中染上一抹杀意。
　　他站起身，在林温清身周落下层结界，暂时阻断了灵力的外泄。由于是化作孩童进来的，天玄派统一的佩剑并未带在身上，江珩单手掐诀，一柄白玉铸成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身前，那剑通体晶莹，只有剑尖缀着一点淡蓝。
　　他握住剑柄，反手挽了个剑花，彻骨的寒意瞬间从剑身迸发，使他站着的那一小块地表覆上一层冰霜。
　　回头再次确认了下林温清的状态，江珩未多做停留，纵身跃下悬崖。
　　不知为何，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林温清觉得心口比刚才被摄取灵力还要难受。
　　石像前，感受到一股寒意袭来，两人同时转身看向不远处的那道白色身影。
　　“你护好阵法，他交给我。”
　　“好，”乌栖鸾点点头，提醒道，“小心些，他身上好像有一丝...仙气。”
　　今日下午他们抵达清安镇时，她便悄悄在每个人身上下了阵，连身为掌门的萧延年都被轻易种下，唯独江珩没有。
　　“天道千年前就毁了，就算真有，也不足为惧。”宁机云不屑地哼了一声，凌空一抓，一根玄铁铸造的黑金长棍闪现在他掌间。
　　萧延年一众人刚走到地底，便觉心口一紧，灵力迅速衰竭下去。
　　“输灵阵！”意识到这是什么，他面色一凝，即刻落了道结界挡在众人面前。
　　感受到被阻拦，乌栖鸾手势连番变化，一时石像下的血光更甚。
　　“这么多石道，该走哪条啊？”
　　“别急。”萧延年努力维持着快要破碎的结界，鬓角淌下几滴汗珠。
　　“萧掌门，这里有记号。”
　　众人闻言转身看向队伍末尾的司还舒，她扶着石壁，唇色煞白，明显有些撑不住了。
　　“这是师姐做的，我认得。”
　　“太好了！”
　　“呃...”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名弟子“砰”的声倒在了地上。
　　“萧掌门，我来吧。”
　　萧延年正打算去救他，却被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
　　人群中走出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穿着与林斯逸一样的青衫，他面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坚持着走到他身前蹲下，从腰间药囊中取出一只白色的小瓷瓶，倒出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这是家师新研制出的丹药，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一成灵力，”江若年解释完，朝另外两个绛霄派弟子道，“把药分给大家，能多撑一会是一会。”
　　服下药后，众人多少恢复了些，互相搀扶着沿着颜画凉留下的记号往深处走。
　　另一侧，萧衍四人也遇到了同样的境况，敦素派主习阵法，颜画凉和罗溪冉瞬间便意识到这是什么。接着，林斯逸也掏出了那瓶药，四人靠着它，走完了最后几级石阶，来到了那处悬崖之上。
　　“小师妹！”
　　刚刚乌栖鸾加强阵法时，护着林温清的结界便碎了，此刻她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流出的灵力越来越稀薄。
　　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林斯逸先一步跑到了她身边。
　　看着蹲在那一脸担忧的人，萧衍头顶缓缓冒出个问号。
　　其实林斯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刚才看见林温清那一瞬，便下意识跑了过来。
　　未等萧衍多想，远处激烈的撞击声便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铛”的一声，棍剑相撞产生的巨大冲击力使江珩急速向后退去，他反手将剑尖插入地中，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才堪堪稳住身子。
　　没想到宁机云看着瘦弱，力气却大得可怕，刚刚那一下将他虎口震得发麻。
　　江珩抽出剑，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迹，抬手挡住他紧追而来的一击。
　　宁机云手上用力，将他伸直的手臂压弯了些许，就在铁棍要触到他肩头时，一柄剑从身侧刺出，直取前者首级。
　　他见状连忙收回攻势，向旁躲开。
　　江珩一愣，转头看向身侧，正对上萧衍盛满怒火的眼睛，又默默将头转了回来。
　　“回头再找你算账。”萧衍在他耳边丢下一句，提剑斩向宁机云。
　　见他被萧衍和江珩拖住，颜画凉看向石像前的红衣女子，双眸微微眯起。
　　就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