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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屈尊 “去将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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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爱卿不必多礼。”小天子已换上一身常服,玉冠束发,神清骨秀。
他静静地打量谢以宁一眼:“上次匆匆一面,有许多话没来得及与你说,近日为了先帝大殓和朕的登基大典,想必你也极其繁忙,朕便也只好忍到今日才召你来见。让你等了这么久,也并非朕故意晾你,只是刚刚与王叔议事,这才来迟了一些。”
谢以宁惶恐垂眼:“陛下让臣等本是应该,臣怎敢心存不满。不知陛下召见,是为了……”
小天子的视线落到她左肩上,温声问:“那日尉迟将军踢伤爱卿的地方,还疼吗?”
谢以宁受宠若惊:“多谢陛下关怀,已不疼了。”
“那就好。王叔已经重罚了尉迟将军,想必尉迟将军已经记住了那五十军棍的教训,待他能够下床,朕定让他当面向爱卿请罪。”
听到这番话,谢以宁不禁脸色发青,嗫嚅道:“陛下明鉴,臣并未向泾王殿下告状,只是那日……”
“爱卿莫要慌张,王叔如此看重爱卿,朕也求之不得。”小天子负手走到摆在窗边的一盆墨兰面前,拎起旁边的天青釉花浇,“爱卿当初冒死做朕的替身,功不可没,朕有心提拔爱卿,只是……”
细细水流浇在墨兰的花叶上,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隐忍:“爱卿也知晓朕的处境,朕想要提拔一个可心的人,还要先经过王叔那一关。”
“为陛下尽忠,是微臣的本分,微臣怎敢向陛下讨封。陛下实在无需为此忧心。”
“爱卿不讨,朕却不能不赏。否则日后谁还愿意对朕尽忠?对你的封赏,朕已经让人去议了,定会议出一个能让王叔满意的结果。”
“微臣何德何能……”
小天子放下手中花浇,走回谢以宁面前:“除了朝廷的封赏,谢爱卿,你还有什么想要达成的心愿吗?”
突然听见这句话,谢以宁微微一怔。
“金银财宝,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光耀门楣——除此以外,谢爱卿若还有所求,不妨说来听听。朕若能够满足,必然尽力满足你。”
谢以宁的心口微微发烫。
她为官三载,所谋不过一事,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何不说出来?
她感到自己掌心冒汗,心脏鼓胀,全身的血液都向上奔涌。
不,这不是最好的时机。
眼下政局初定,小天子势单力孤,自己虽有功绩在身,但在对方心中尚缺一些分量。
选泾王吗?那位殿下行事离经叛道,她捉摸不透也无力掌控。三年前他是救她命的神佛,三年后他是索她命的恶鬼,她不知究竟哪一面才是他。
她能够尽量去揣摩小天子的心思,却难以揣摩那位殿下的心思。
想要依附对方达成自己的目的,她怎知不是与虎谋皮?恐怕只会被吃得渣也不剩。
谢以宁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
她还需继续忍耐蛰伏,等待那个将脓疮一举捅破的机会。
她将浓密长睫垂下:“臣只愿为陛下尽忠,除此以外,别无他求。”
她没有抬头去看小天子的表情,沉默了须臾,她的手突然被对方执起。
“既然如此,便请谢爱卿想办法替朕笼络住王叔,让朕可以有时间韬光养晦,徐图后事。”
谢以宁神色滞了滞。
小天子却笑了:“你是否以为,朕要对你说这句话?”
谢以宁:“……”
小天子松开她的手:“如今朕的确羽翼不丰,或许还不足以让你放心托付。但朕就是想要赌一把——赌你将来会选朕。”
少年的眸光纯粹宁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朕允许你选择王叔。”
谢以宁在兰吉的陪同下走出殿外,脑海中还盘桓着小天子的那番话,却猝不及防地闻到了腊梅的冷香。
外面是一条曲折的回廊,衔接正殿与两侧配殿,那香气便是从廊外的一株腊梅树袭来。
吴郡的家中也有一株腊梅,就种在兄长的窗下,冬日兄长会特意开半扇窗,让那被风淬过的味道流泻进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那株腊梅的香气了。
兰吉本来在前方引路,听见身后没了动静,不由得回眸望去。
只见那乌纱素袍的人停在原地,被头顶宫灯洒下的光勾勒出一个卓尔不群的轮廓,而她的眼睛正望着廊外的一株腊梅,显得有几分失神。
兰吉也随她望向那株腊梅树,问:“可要奴婢去给您折上几枝?您带回去插到花瓶里,屋子里能香上好几天。”
皇宫御苑里的花自是不能轻易攀折,但若是为了博这位一笑,哪怕是受责罚他也甘愿。
对方回了神,毫不吝啬地冲他笑了一下:“腊梅只有在冷冽的风中才香,插到屋内反而不美。不过,还是多谢兰中官美意。”
“奴婢这瞎鼻子,从未闻出过其中差别,听谢大人这般一说,好似是开在外面的更清冽怡人一些。”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个没见过的宫监走上前来,朝谢以宁施了一礼:“谢大人,有位上官托奴婢带话给您,请您现在火速回政事堂一趟,有件紧急公务要请您处理。”
谢以宁不禁皱眉:“现在吗?”
对方道:“现在,十万火急。”
谢以宁又问:“敢问是哪位上官?”
“奴婢不便说出那位上官的名讳,还请谢大人速回。”
看对方的神色,似乎事情确实挺紧急,对方能进来皇宫御苑传递消息,又当着兰吉的面催请她,想来不会是想对她图谋不轨。
兰吉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谢大人既有紧急公务,那便赶紧去忙吧,奴婢也送您一程。”
出了宫往西走上一小段路,就是政事堂的官署区,兰吉与那宫监一道将她送进了公廨,才与她道别。
进公廨后,适才那个传话的宫监引她到后方的廨舍。一路上,她都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那宫监见她步伐迟疑,出声催她:“那位上官在您的值房等您,麻烦您快走两步。”
政事堂每晚都有官员值宿,今日整排廨舍却黑灯瞎火,只有她的那间值房亮着灯。
那间屋舍在走廊的尽头,门前种了一丛湘妃竹,分明是平日见惯的风景,今日却莫名觉得那片竹影黢黑一片,格外骇人。
快要走到门前时,她忽然想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
她被陛下召进宫时,只有李霁在场,但是李霁并不认识兰吉,兰吉也并未当着李霁的面提起陛下。
那位上官又是如何知道要去延政殿找她?
除了对方在陛下身边有耳目,没有第二种可能。
她本能地转身想逃,身后那名宫监却皮笑肉不笑地拦住她:“谢大人,若是误了公务,上官可是要责罚的。”
浓浓夜色早已围拢过来,她想逃,又能往哪里逃?
更何况该来的总会来,今日躲掉了,明日呢?后日呢?谢以宁想通透了,缓缓敛息,上前屈指叩了叩虚掩的房门。
里面的人早已听见门外动静,将手中随意翻看的文书撂到案上:“进来。”
谢以宁进了屋,垂目冲那立在案前的高大背影施了一礼,想要扯出一个笑,却没有力气:“殿下若有指示,差人知会一声便是了,臣这等微末小官,怎敢劳您屈尊?”
对方已经脱下了今日登基大典上穿的隆重衮服,换了一件绀青色的锦袍。他面前那张沉木的书案上堆着几摞待处理的公文,桌案的一角还躺着她今天忘记拿走的小手炉,被他看到了捞在手上把玩。
是啊,他出身玉堂金马的皇家门第,自一出生就是别人迁就他,巴结他,奉承他。自打入了京都,日日有高官往王府送拜帖,争先恐后地想要面见他。
他也很想知道,他今日如何会屈尊来到一个八品小官的值房。
赵元琢扔下那个小手炉,转身望着那珠规玉矩的小文官。一件宽大青袍罩着那清瘦的身子,除了腰间一条革带,没有任何装饰。就连那革带也磨得半旧,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就是这样一个人,这半月来夜夜入他的梦,让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今日祭天回来,他的辇驾经过宣德门时,在那乌泱泱跪了一地的官员中,他视线一扫就看见了她。小小的一个人,跪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直到他走了都没有抬头看他。
就像现在这般。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和身上逡巡,面沉如水,终于发了话:“去将门关好。”
谢以宁听见这个命令,心中咯噔一声。关门做什么?
“殿下……”
“是要让本王亲自去吗?”
她下颌绷紧,半晌才抬起那仿似灌了铅的腿,听话地向门口走去。
她伸手握住那冰凉的门闩,却迟迟没有下一个动作。
身后传来让人心悸的脚步声,她的一双脚却仿佛被钉在原地,直到那高大身躯笼罩下来,她的手指才不受控地轻轻颤抖了一下,但是很快便有一片温热的掌腹覆上她的手背,稳稳地握住那只颤抖的手,缓缓将那门闩抵入凹槽。
“谢大人莫怕,本王来与你……谈谈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