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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雾噬人心,壁垒消融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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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片雨雾的可怕,是在2033年的盛夏。
那天,她又一次闹着逃跑,换上了白色运动鞋,没有去熟悉的废弃通道,也没有去机场航站楼,而是朝着新界的方向,在地面上走了很远。
她想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看看陆沉渊会不会还是能精准地找到她,看看这座被雨雾锁住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
可地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惨烈得多。
曾经的居民区,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楼房坍塌了大半,被雨水泡得发胀,路边的汽车锈成了一堆废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咸腥味,浓得化不开的雾,能见度不足二十米,五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海盐味,吸进肺里,都觉得涩得发疼。她走了没多久,运动鞋就湿透了,裤脚沾满了泥浆,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直面这场末世。
从前她跑到地面,都是在陆沉渊提前清理好的区域里,有暗处的保镖替她扫清所有障碍,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座城市真正的样子。她以为的“孤身冒险”,不过是在温室里的散步,而现在,她才真正地踩在了这片被雨雾腐蚀的废墟之上。
她走了没多久,就听见了一阵压抑的哭声,从路边一栋坍塌了一半的居民楼里传出来。
苏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楼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亮着一点微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一个相框,哭得撕心裂肺。
相框里,是一对年轻夫妻的照片,笑得温柔灿烂。
老太太看见她,愣了一下,慌忙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问:“姑娘,你是陆先生那里的人吧?”
苏晚星点了点头,有点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叹了口气,跟她说起了自己的故事。她的儿子和儿媳,都是以前的医生,雨雾来了之后,地下聚居区缺医生,他们就一直留在那里看病。上个月,地下的通风系统出了故障,大面积的霉菌扩散,两人感染了严重的肺病,没救回来,只留下她一个老太太,守着空荡荡的房子。
“这雨,害人啊。”老太太抹着眼泪,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绝望,“外面的人都跑光了,我们这些老的,走不动了,只能在这里等死。要不是陆先生每个月发粮食、发药,我们早就活不下去了。”
苏晚星站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一直活在陆沉渊给她打造的温室里,恒温恒湿,衣食无忧,从来不知道,这座地下囚笼之外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她从来不知道,陆沉渊每个月轻飘飘的物资发放,背后是几十万人的生存希望,是他砸进了万亿身家,才撑起的安稳。
她跟老太太告别,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就遇见了一队轮换的士兵。
他们坐着军车,从地面军事堡垒里出来,每个人都穿着厚重的防化服,脸上戴着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空洞,麻木,没有半分波澜。哪怕看见她,也没有半分惊讶,只是麻木地看了她一眼,就继续往前开。
风把他们的对话,吹进了苏晚星的耳朵里。
“又疯了一个。上个月刚轮换过来的小伙子,昨天晚上突然就崩溃了,拿着枪乱喊,说雾里有鬼,只能打麻醉针送回内地了。”
“这鬼地方,谁待久了都得疯。不见天日,没有敌人,没有任务,天天对着这破雾,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苏晚星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终于明白,陆沉渊之前跟她说的,雨雾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对建筑的腐蚀,而是对人心的吞噬。它不杀人,只诛心。
终年不见天光的密闭空间,没有尽头的雨雾,没有希望的未来,日复一日的重复,足以碾碎任何一个人的精神意志。地下聚居区的民众,在麻木中熬日子;驻守的士兵,在无尽的虚无里,一个个精神崩溃。
整个世界,都在这片雨雾里,慢慢腐烂,慢慢枯萎。
除了她。
除了活在陆沉渊给她打造的温室里的她。
她有穿不完的高跟鞋,吃不完的精致食物,永远干燥温暖的房间,不用为了生存发愁,不用面对末世的绝望。她所有的烦恼,不过是陆沉渊有没有多看别人一眼,有没有及时哄她,有没有给她买新的鞋子。
她所谓的逃跑,所谓的反抗,所谓的绝境冒险,不过是被他捧在手心的,无伤大雅的撒娇。如果没有陆沉渊,她早就和那些走不掉的普通人一样,在这场天灾里,失去所有,在绝望里熬日子,甚至早就死在了这场没完没了的雨里。
苏晚星站在浓雾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她第一次没有回头等陆沉渊来找她,而是自己转身,朝着地下入口的方向,一步步走了回去。
她的心里,那道坚不可摧的壁垒,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回到地下酒店的时候,陆沉渊正站在门口等她,眼里满是后怕。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责备她,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冰冷的身上,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晚星,你吓死我了。”
苏晚星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第一次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嘴硬,只是轻轻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陆沉渊,”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你。”
谢谢你,在这个烂掉的世界里,给了我一个家。
谢谢你,在所有人都抛弃我的时候,依旧守着我。
谢谢你,把我护在身后,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绝望。
陆沉渊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他等这句话,等了七年。
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瓜,跟我说什么谢谢。只要你在,我做什么都愿意。”
那天晚上,苏晚星没有穿那双八厘米的高跟鞋,却主动依偎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睡了一整晚,没有背对着他,没有冷漠疏离。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可她心里的雾,好像散了一点。
她终于明白,这座被雨雾锁住的囚笼,从来不是困住她的枷锁,而是陆沉渊给她的,唯一的庇护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