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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锁繁华,孤舟唯一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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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的夏天,香港的雨,没有停。
往年早已被盛夏的阳光驱散的阴雨,今年依旧赖在这座城市里,细密的雨丝混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把整座城市泡在了咸涩的盐水里。苏晚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不对劲,是在一个暴雨的清晨,她发现主卧靠着外墙的墙角,长出了一块青黑色的霉斑。
那霉斑像一块丑陋的胎记,贴在米白色的墙纸上,菲佣擦了无数次,都擦不掉,反而像有生命一样,越扩越大。紧接着,落地窗的密封胶条开始渗水,雨下得大的时候,会有细细的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在实木地板上积出一滩水迹,晕开一圈深色的印子。
最让她崩溃的,是她的衣帽间。
定制的实木鞋柜靠着外墙,雨水顺着墙体的缝隙渗进来,泡坏了最下面一层柜子。里面十几双她珍藏的高跟鞋,鞋跟被泡得发胀,水钻成块地脱落,小羊皮的鞋面上长满了绿色的霉斑,再也回不到原本精致的模样。
苏晚星看着那些被毁掉的鞋子,蹲在衣帽间的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好久。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场没完没了的雨里,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她是被捧在掌心里的大小姐,从前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可现在,她连自己最喜欢的鞋子都保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雨水泡坏,什么都做不了。
父母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家里的品牌门店一家接一家地关门,客流锐减,供应链断裂,合作方纷纷撤资,他们几十年的心血,在这场没完没了的雨里,一点点垮掉。他们再也没时间管她的小脾气,每天都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里满是焦虑和暴躁,家里的氛围越来越压抑,连跟着家里做了十几年的菲佣,都辞了工,说要回内地老家,再也不回来了。
苏晚星抱着那本翻得卷边的《拒嫁豪门少奶奶,逃99次》,缩在客厅的沙发上,第一次觉得书里的剧情,离她好远好远。她再也没有心思闹着离家出走,因为这个家,已经快要散了。
唯一的安慰,是陆沉渊依旧会准时出现在她面前。
他会带来她爱吃的法式甜点,带来全球限量的新款高跟鞋,带来全新的工业级除湿设备,带着工人把公寓的墙面重新做了防水,把她的鞋柜挪到了最干燥的房间里,仔仔细细地替她把剩下的鞋子都保养了一遍。
他从不多问家里的事,也从不说那些安慰的空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把眼泪蹭在他昂贵的西装上,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发泄在他身上。
“陆沉渊,”她吸着鼻子,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领,声音带着哭腔,“这雨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啊?”
男人低头,温热的吻落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却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笃定:“没关系,雨不停,我也在。”
他说的是实话。
这场雨,从来就没有要停的意思。
双倍强度的雨雾彻底成型,年雨雾同现天数飙升至90天,能见度频繁跌破百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盐咸腥味,无孔不入地侵蚀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港珠澳大桥80%的时段能见度不足200米,常年限速40公里,月均封闭超过10天,曾经的粤港澳一小时生活圈,成了一句笑话。
香港国际机场的航班正常率跌破30%,全球航司全面取消定期航线,这座曾经全球顶级的航空枢纽,彻底失去了商业价值。香港港的船舶禁航天数突破60天,曾经昼夜不息的集装箱码头,变得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着锈迹斑斑的岸堤,发出沉闷的声响。
比基础设施崩塌更快的,是资本的全线溃逃。
跨国企业、全球财团,一夜之间全线撤离。他们看清了这场天灾的本质——这是地球自身气象重构带来的永久异变,无药可解,无利可图。曾经寸土寸金的港澳,瞬间变成了资本眼中毫无价值的废土,资金抽离,产业崩盘,就业岗位清零,整座城市的经济,陷入了不可逆的失速。
苏晚星的家,也彻底垮了。
父母留下了一张银行卡,和一句轻飘飘的“我们去内地找机会,稳定了就来接你”,连夜离开了香港,再也没有回来。银行卡里的钱,在飞速上涨的物价里,撑不了多久。半山的公寓彻底住不了了,墙面大面积渗水,里面的钢筋都生了锈,物业早就跑了,整栋楼只剩零星几户人家,夜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苏晚星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公寓楼下。
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她的行李箱里,只抢救出了两双鞋,一双磨旧的白色运动鞋,一双唯一没被泡坏的三厘米黑色粗跟鞋。曾经众星捧月的大小姐,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父母走了,家没了,朋友散了,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变得陌生又冰冷。她站在雨里,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还有谁会在乎她。
就在她的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宾利稳稳地停在了她面前,溅起的水花都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她的鞋尖。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陆沉渊那张熟悉的脸。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下车,几步走到她面前,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她身上,把她冰凉的手攥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他的目光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藏不住的后怕和温柔,语气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晚星,跟我走。我给你一个家。”
那天,苏晚星穿着那双三厘米的粗跟鞋,踩着积水,一步一步地跟着陆沉渊上了车。她没有回头看那栋住了十几年的公寓,也没有问他要带她去哪里。
在这座正在崩塌的城市里,这个男人,是她唯一的浮木。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曾经繁华的街道,变得越来越冷清。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了门,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偶尔有行人走过,都裹着厚厚的雨衣,行色匆匆,脸上满是麻木和焦虑。
苏晚星靠在陆沉渊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子一酸,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这场席卷全城的崩塌,才刚刚开始。她更不知道,陆沉渊为了留在她身边,已经放弃了全球扩张的商业版图,逆着资本逃离的洪流,把所有的身家,都砸在了这片被世界抛弃的土地上。
所有人都在逃离这场雨,只有他,逆着人潮,朝着她走来。
雨雾锁城,世界崩塌,而他,要在这片废墟之上,为她打造一座永远不会塌的,金丝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