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瘾》杳怀

1、出逃 哐当——

　　哐当——
　　通风管道的防护网被人一脚踹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接着从通道里伸出一双没穿鞋的脚，脚面瘦削白皙，脚底却一片黢黑。

　　江苑顾不上被震得发麻的耳朵，立马顺着管口翻身下去，好在管口离地面距离一般，等他的脚完完整整踏在这片草地上时，他终于长舒了口气。可他抬头看到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庄园，还是没忍住狠狠骂了一句，“一群杀千刀的，老子迟早弄死你们。”
　　他面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气力不足，但那张脸上却透着决绝。
　　骂完他也没歇着，借着月光在地上搜寻着什么，终于，他看到左手边有一块通体漆黑的石头。
　　他一点没有犹豫，冲上前去抓起石头，对着另一边手腕狠狠砸下去。
　　咔嚓一声，他左手手腕上戴的监测手环上立刻出现了一丝裂痕。江苑目光冷静，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顺着那道裂痕，又砸了几下，上面代表着他心率和血压的数字登时被数道裂纹分成几半，屏幕下透着一种诡异的红光。
　　见砸得差不多了，江苑扔下石头，右手抓着手环用力一扯，终于扯断了这囚禁了他三年的镣铐。接着他蓄力一扔，只听一声轻响，手环残躯不知道滚到哪个灌木丛里了。
　　扔掉这个累赘，江苑环顾四周，初步判断现在是逃到了一个林子里。只不过夜间视线差又没有参照物，他分不清具体方向，只能朝着与庄园相反的方向逃。好在今晚天气不错，在月光加持下他能勉强看清前路，江苑抹了一把额上因砸手环沁出的汗，赤着脚开始往前跑。
　　时间不多了，江苑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一定要逃出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不过半小时，就有一拨人追到了他刚才扔手环的地方，为首的人把那黑色泛红光的手环从灌木丛里捡出来，面色凝重，沉声对着其他人道：“没法定位了，你们分成四组，开始地毯式搜索，尽量不要惊动人，务必在天亮之前把他给我找回来。”

　　跑出去才两三公里，江苑已经感觉有些力竭了。
　　他喘着粗气，顾不得脚上被枯枝和碎石子划出来的伤口，只一味往前赶。虽然他是Alpha，还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几年，但在被当成实验对象折磨了三年后，身体素质早已大不如前了。现在能跑出去这么远完全是靠求生本能激发的肾上腺素在撑着，可他心里也清楚，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就在他脚步越来越沉重的时候，他终于见到了路，不是那种林间小道，而是正儿八经的，用柏油铺出来的路面，在月光下泛着光，江苑忍不住心跳加快。
　　他一边跑一边想，如果能在路上拦到辆车就更好了。

　　今天闻家举办宴会，来参加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江苑料定闻家不敢大张旗鼓地抓他，这才选择今天出逃。
　　他走神想着，一个不注意脚下一空，整个人重重往前摔了下去。
　　扑通——
　　“啊——”江苑喊了一声，又立刻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他声音不大，但还是惊飞了几只鸟雀。
　　疼，钻心的疼瞬间从他左边脚踝开始蔓延，像是被人拿针戳进了骨头里，一度让他两眼发黑。江苑额上冷汗直冒，趴在地上一时站不起来。
　　完了，他想。
　　他咬着牙尝试翻过身来，但身体稍有动作就扯着左边脚踝刺痛，江苑想，大概率是骨折了。
　　他绝望地闭上眼，心一下沉到谷底。可也只是几秒，他又猛然睁开眼，眼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今天就算是爬，他也要爬出去！
　　这离大路已经不远了，江苑在心里安慰自己，只要他能搭上其中一辆车，只要能搭上一辆就能彻底逃离这座魔窟。
　　想到这，江苑觉得自己的力气又多了些，他咬着牙，开始手脚并用往前爬。
　　他满心满眼都是那条能让他重获自由的路，再加上身体的疼痛降低了他的敏锐性，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几米之外，有另一个人也在朝他走来。
　　对面那人步幅不大，脚步也轻，等江苑感觉不对的时候，一抬眼，入目就是那人的皮鞋。

　　江苑停住了。
　　他不安地咽了咽口水，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处境的被动，一时有些不敢抬头。
　　但奇怪的是，对面那人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他面前，似乎在等他打破这个僵局。

　　江苑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他现在这样，来个十几岁的孩子都让他毫无还手之力，更何况对面是个成年男人。要是好人他就撞大运了，要是来抓他的人他也回天乏术了，就是有点对不起小蓝。
　　想到这，江苑心一横，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裤脚，另一只手撑在地上借力抬起上半身，一抬头，撞进了那人深邃的眼里。
　　江苑顿时瞳孔放大，因为疼痛发红的脸霎时变得惨白，求救的话也卡在喉咙里。

　　薄祁寒？怎么会是他？！！
　　江苑身体开始微微发颤，他盯着这个居高临下审视他的人，心里还有些隐秘的兴奋。薄祁寒冷淡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是视线落在他身上，目光中混着审视和疑惑。
　　江苑又低下头，担惊受怕之余，还有些赧然。
　　现在他的境况太不堪了，他曾无数次幻想和薄祁寒见面的场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不堪。

　　薄祁寒蹙眉盯着江苑抓着他裤腿的那只手，下意识想后撤一步。但脚边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熟悉的檀香味信息素却结结实实的勾住了他的脚步，让他垂在一侧的手甚至有些发抖。
　　薄祁寒看着江苑头顶，这种不受控的生理反应让他生出了些烦躁。
　　“你是谁？”
　　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江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一只手还握着薄祁寒的裤脚，因为紧张攥的越发用力。
　　这要怎么回答？
　　江苑在脑海中疯狂措辞，他的军衔？他的身份？可这些早已经被人为抹去，他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证件？只有从实验室里穿出来的一身病号服，胸口贴着他的代号“007”。
　　见他还是低着头不说话，薄祁寒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蹲下身，不耐烦地一手捏住了江苑下巴，可刚一触碰到他的脸薄祁寒就怔了一下。
　　这人真的太瘦了，手下的触感几乎是薄薄一层皮覆在骨头上，如果面前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薄祁寒真觉得自己摸的是一副骷髅。

　　江苑瞪大眼，平视看清薄祁寒的脸时，他下意识变得慌乱。他想低下头错开视线，但薄祁寒还掐着他的下巴，让他根本动不了。
　　太近了，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江苑甚至觉得幻听到了薄祁寒的心跳声。他想起当初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时，薄祁寒离他也是这么近，只是那时候的薄祁寒还很年轻。

　　感受到江苑躲闪的动作，看到他眼神里清晰的无所适从，薄祁寒躁动的心突然又平静下来。
　　这个人不能死在这，起码目前不能。

　　“你想让我帮你吗？”他声音很轻，但很稳。
　　江苑望着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等他反应过来薄祁寒说的话，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逃命呢。
　　他抿抿嘴，也顾不上难堪了，另一只手甚至放肆地攀在了薄祁寒膝盖上，迫切道：“求您帮帮我。”

　　漆黑夜幕下，寂静密林里，薄祁寒一手从江苑腋下穿过，另一只胳膊卡在江苑膝弯处，轻而易举将他抱了起来，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怀中的人没穿鞋。
　　薄祁寒微微皱眉，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转到了别处，因为江苑实在是太轻了，抱在怀里都觉得骨头硌人。
　　多年军旅生涯加上Enigma属性让的他的体能异于常人，抱着江苑走路步子依旧很稳。只是这么零距离的和江苑接触，江苑身上那股檀香味的信息素便霸道地充斥在他鼻腔里，让他有些心猿意马，甚至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满足。
　　薄祁寒喉结微微滚动，三年前他重伤醒来，脑海中凭空浮现却又挥之不去的就是这股味道。这些年他遍寻不到，没想到如今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虽然他动作已经很稳很慢了，江苑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脚踝处传来的疼痛让他眼角溢出了些生理性的泪水，他胳膊环在薄祁寒的脖子上，上半身紧贴着薄祁寒胸膛，安心想着。闻家在A城是有些权势，但还不至于能越得过薄祁寒去，只要薄祁寒肯救他，他这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车就在路边停着，薄祁寒抱着江苑走到车门旁，示意江苑拉开后排车门。今天他是从军区直接而来的，也幸亏开的是军区配的车不是跑车，不然江苑的腿根本没法放。
　　他把江苑在后排安顿好，拉开车门坐到了驾驶位上。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抑制贴，头也不回地递给江苑，“贴上，你的信息素味道太重了。”
　　江苑闻言抬手摸了一下腺体，上面疤痕的增生凹凸不平，经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他的腺体现在已经被毁的不成样子了，根本没有控制信息素的能力。
　　他接过抑制贴，没有犹豫就撕开一个贴上。
　　失去了源头，那股信息素的味道顿时淡了很多，薄祁寒心头不受控制地涌上一丝失落。
　　他手指敲着方向盘，却没有发动车子的意思。
　　江苑不解，但也没有多话，静静等着薄祁寒的下一步动作。
　　下一秒，他突然瞪大眼，透过车前窗，他看到了不远处有几个人打着手电筒从密林里走出来。
　　薄祁寒显然也注意到了，立刻关掉了车里的灯。他把身上的长风衣脱下来，扔给后座的江苑，“把你自己盖起来。”
　　江苑忙抓起那件衣服盖在身上。

　　他和薄祁寒身高接近，如果能蜷缩在后车座上，这衣服盖住他是绰绰有余的。
　　但现在他的脚踝不好挪动，整条腿搭在车座上，这衣服能遮住他的上半身就遮不住下半身，他身上穿的病号服又太过显眼。
　　他看了看薄祁寒的后脑勺，纠结了两秒，最终以最快速度把身上的裤子卷到大腿处，用风衣把自己遮上。

　　薄祁寒视线落在车外那一行人身上，完全没注意到江苑的动作，果然那群人见这里停了辆车，直接朝他们走了过来。
　　为首的人敲了敲车窗，薄祁寒把车窗往下降了一点，刚好够那人看到他的脸。
　　“有事？”
　　那人看清是薄祁寒后，面上严肃的神情顿时缓和下来，“哎呦是薄少啊，我们是闻家的人，这大晚上的您怎么把车停这了？”
　　一听到闻家两个字，江苑顿时屏住呼吸。
　　薄祁寒语气很淡，让人听不出情绪，“宋喻回你们闻家取东西，我在这等他。”
　　“原来如此，那不知薄少有没有在这见到什么人。”
　　“没有。”
　　那人不死心，目光越过他往车里看，接着道：“我们管家的傻儿子丢了，这会子家里的人正在找呢，不瞒您说，这孩子精神有点问题，怕惊扰到您······”
　　他话没说完，薄祁寒稍侧脸，冷眼瞧着他。
　　那目光如有实质，吓得说话人身子一抖，忙止住话茬。
　　捕捉到他探寻的视线，薄祁寒沉声道：“怎么，要不要我下车，把车给你们搜搜？”
　　那人听见这话腿都软了，立马收回视线，腰又弯下去了点，“您说笑了薄少，我们是关心则乱，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天黑路不好走，您注意安全。”
　　他刚让开一步，后方突然照来一束光，“嘀嘀——”，接着传来两声鸣笛，宋喻停下车，从车里探出头，“怎么回事啊祁寒？”
　　薄祁寒面色不悦，并没接话，只是摇上车窗把人隔绝在外。
　　他下意识从后视镜看了江苑一眼。
　　入目就是一条修长白皙的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