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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旧日情郎死生一念间   琼州, ...

  •   琼州,惊蛰时分。
      当那道明黄诏书正随快马扬起的尘土疾驰向琼州时,赵谨却挽着裤腿,赤脚踩在泥泞的田垄间。他混在一群村妇之中,正弯腰莳弄着秧苗,额角的汗珠滚落,砸进身前的水洼里。
      郢都的烈马可比这穷乡僻壤的马驹要壮实的多,无论从躯干强健还是鬃毛光泽来讲,不必多言,便已高下立判。
      梳着总角的娃娃们哪见过这般俊美的烈马,偏瘦黄的脸颊上还带着几丝瞧见外乡人的怕生,却止不住内心波澜,偷偷抬眼。
      马上的那男人单手牵引缰绳,驭马有术,他脸上不苟言笑,几乎是以蔑视的眼神,扫视在场所有人。
      眼见寻人无果,男人气愤愤地朝泥道上啐了口唾沫。
      “琼州知县赵谨,在哪?”
      赵谨从地里缓缓直起背来,顶上的日头刺眼,他眯着双眼,朝田埂上望去,这才瞧见有位壮马的士将在那头寻他。
      外乡人的出现打破了田间劳作的和谐,赵谨面色凝重,没来得及将小腿上那污泥抹净,便朝那士将答道。
      “我就是琼州知县赵谨,找我何事?”
      赵谨话音掷地,字字铿锵,不见半分怯色。话音落下,那马忽地打了个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身下的泥土,驾马的士将猛地收紧缰绳,勒住马首,那马才渐渐安静下来。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笑声竟惹得林中飞鸟振翅惊飞,声音好是刺耳。
      不过多时,便从轿子里下来了个体态圆润,手执拂尘的太监,那太监身材矮圆,肤色白的骇人,白的可与他手上的白毛拂尘穗相媲美。
      宫里的太监个个可都是聪明人,等寻到来人后,便不动声色换了一副谄媚的姿态,“赵大人,这可是宫里八百里加急传来的圣旨,赵大人择日高就,可别忘了奴才。”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眼睛余光瞥见窝在草丛里那几个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正在望着他窃语,那太监作势狠瞪了旁边士将一眼,后者只是将腿往马肚上一蹬,浑厚的嘶吼声吓得那小孩四处逃窜。
      做完这些,太监才趾高气昂地捋了捋自己的衣袂,缓缓从精致的木匣里捧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他夹着嗓子,倒是给足了气势: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琼州县尉赵谨,虽居末秩,然勤勉王事,克尽厥职,其志可嘉,其行可表。兹特加恩,以示优眷。尔其益励乃心,毋负朕意。今有左丞相璩渊,乃国之柱石,才德兼备,忠勤体国,朕心甚慰。特命尔与左丞相璩渊婚配,以成佳偶。尔其只承休命,永效忠勤,与璩渊同心同德,共襄国事。钦哉。”
      本就是一纸皇令,赵谨只有听从的份,等这位公公宣旨完,他才虚情假意地双手捧住诏书交由跪地接旨的赵谨。
      “赵大人,这殊荣可百年不遇啊,皇上亲赐的一桩良缘也是头一回,您看...”那太监本就生的体肥圆润,他眯眼一笑,双眼便成了条密不透风的缝。
      这是赶着要银子来的,赵谨将双手往衣袖上一抹,抱着圣旨就要往袖袋里掏,连那太监都忍不住睥睨去望,可惜掏了半响,没掏出分毫钱银。
      “不赶巧,赵某囊中羞愧,实在是无地自容。”赵谨双手作揖,态度似有谦卑。
      “赵大人可别妄自菲薄,等咱们到了郢都,这良宅华服珍馐,不都是赵大人你的么。”
      赵谨也知其言外之意,不过此时的装傻充愣却有奇效,“公公方便赵某探问,这婚配之人,是何方神圣?”
      “乃当今左丞相璩渊,赵大人可别和奴才打马虎眼了,听闻赵大人和璩相本就是旧日情郎,近些日子璩相痴情种的风声可传的京城遍地,赵大人怎么会不知呢。”
      没有人比赵谨清楚,这璩渊是何方神圣,当年也是他璩渊从中作梗,赵谨狼狈被贬琼州。
      十一载并无书信往来,如今这平白无故的一纸婚约,有如白如撞鬼那般虚妄。
      可更见鬼的还在后头,只见那太监掐着嗓子叫了声,便殷勤地从袖袋里掏出了一封锦书。
      他眯起的双眼此间有多了几分谄媚,“可别是忘了,这要是忘了有理说不清啊,赵大人,这份锦书可是璩相专门托人找上门,要奴才一并交由与你的。”
      赵谨的眼皮如撞邪祟般不可控地跳了几下,只见递来的封套上用着疏朗潇散的字体提笔写下夫君思衡亲启六个大字,好是让人眼前发黑。
      赵谨眼睛生的尖,等他从太监手上接过的时候,那太监便止不住仰头去瞧,势必要一窥这当朝左丞相到底对一介山野村夫倾心到何种程度。
      赵谨拇指刚抚上封套,就触到上头的泥封早已脱落,这便昭示此信在交达他手上之前,早已被人拆开阅览过,不用费脑细思,赵谨便知道是那位太监。
      行为极其大胆,就算是左丞相亲笔一纸封信,这太监也有胆私自拆阅。
      可惜赵谨没从他的意,只差一步便能将信纸抽了出,可他又生生地将信纸塞了回去,塞进自己胸□□领之间,好生保管。
      “公公也识赵某为一介草夫,既然这份锦书乃赵某夫君缘修所书,日后再拆阅也不迟,到那时,自然别有一番情调。”
      太监早就拆阅,识得信中所言,倒有故作体谅姿态,“本就是一番情调,赵大人随时拆阅请便。”
      “还请赵大人稍作休整,即刻启程赶往郢都,莫错过婚期才是,可别叫璩相一人在京城苦等。”
      这话传入耳愈听愈发瘆人,换做是十多年以前,赵谨是万万不能猜想到的,可这门离奇的婚事,竟得陛下首肯,甚至是御前钦定,有心人都觉得有诈。

      另一边的郢都,左丞相府。
      左丞相璩缘修本人静坐案台前,煮茶听雨,好是兴致,不过这份安逸并未持续多久,他刚一起身,不知何处翻墙而来的暗卫便脚尖轻点地面,稳稳落到璩缘修面前。
      璩缘修本人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大人,已经有了赵思衡的消息,需要斩草除根吗?”
      “什么时候的消息?”
      “就在今早辰时,琼州那边有飞书来报,目前赵思衡一行人等正准备启程回京。”
      璩缘修眉眼下垂,修长浓密的睫毛有如蝶翼般脆弱,他垂下眼帘,没有急着回话,而是选择坐回他那黄花梨雕官帽椅上。
      暗卫也是有眼见的人,见璩缘修有笔绘丹青的打算,屈身上前去先一步备好纸笔。
      近来郢都刚阴雨湿黏,倒是叫人心底发闷。
      那暗卫已经在案旁磨好了墨,这墨还是御制的晏阳湖十景彩墨,闻起来沁香扑鼻,这砚用的也是皇帝亲赐的紫玉凝香砚,在京城,这规格可是独一份。
      暗卫的眼神忍不住沿着璩缘修挺拔的身姿往前攀爬,青丝垂落如瀑,今早璩相通宵达旦处理公务,直到午时才小憩,未喊人进来束发,和平日一丝不苟衣冠整洁的璩相相比,此刻的璩大人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暗卫瞧得失神,差点漏听了璩缘修的吩咐。
      雨声嘈杂扰乱人心性,可这璩渊一开口,周遭的雨落声便归于虚无。
      “路上车马不便,得花上些时日,最迟,也是三旬以后的事。”
      暗卫沉默不语。
      “你觉得————”
      “对于赵思衡这人,我要杀,还是要留?”璩缘修的双眸里闪过一丝阴鸷,于他而言,众生皆为棋子,落子有度,行棋无悔。
      在旁人眼中,璩大人身居高位,为一乡野村夫矢志不渝,甚至能在私宴上赌上自己的仕途,只为求得一人真心,是何等痴情。
      如今只要他金口一开,赵思衡的生死便全权由他定夺。
      暗卫谨言,卑躬屈膝:“属下认为,这赵思衡本就为大人的仇敌,就算是陛下的一纸婚约,也断然不会抹掉此人叛心,此人贼心不死,日后更是养狼为患,需早日斩草除根才是。”
      璩缘修左手敛袖,右手五指骤然收紧。行笔处笔锋锐利流畅,至顿笔时,只听玎玲一声脆响,那支玉脂狼毫竟被他生生折作两段。
      可他的眼底没有丝毫惋惜,许是早些年独处惯了,亦或是近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对于府上的奇珍异宝,视若沙泥。
      仅此一事,暗卫本想上前打理,将那折断的狼毫换下,可璩缘修早就兴致全无,他稍一拂袖,将手上残留的半管玉脂笔杆,挥砸在案前,如鸣佩环,下手不留丝毫情分。
      “三日之内,取赵思衡这反贼的项上人头来见我!”
      他的语气咬字收着些怒音,沉声缓言道。
      暗卫被激得跪地求全,那赵思衡的下场很明显,只要他一日敢踏足郢都半步,定叫他死无全尸。
      璩缘修扫视了匍匐在地的暗卫一眼,眼神波澜不惊,那激起的怒意,此刻又荡然无存,收敛于心。
      “苦了你替我收拾。”璩缘修笑眯着眼,态度又稍缓作温和,可暗卫叩首于地,瞧不见他脸上的虚伪做作。
      “是!”
      璩缘修拂袖而去,撑开一柄油纸伞,缓步没入中庭烟雨。案上只余墨痕未干的一幅丹青,暗卫抬脚上前几步,行至案前,这才瞧见方才璩缘修笔绘,画中孤兰寂寂,似还凝着未散的清寒,鼻尖还萦绕着墨香的清冽。
      那暗卫原本想俯下身去细嗅,又怕自己周身的腥血脏了这副丹青,他抑制自己欲抬指细触的手,没敢触碰,又将手收回,往自己衣侧擦了擦。
      目光下移,丹青纸上那用清雅墨色砸出狰狞墨渍,将这脱俗孤寒的空谷仙子,瞬间拉坠炼狱,原本清雅的墨色此刻变得污浊而暴戾,毫无章法的墨团边缘犬牙交错,中心墨黑如渊,现于此处,好生突兀。
      可惜,实在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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