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歧途》吟稀

27、两清？ 等价交换，

　　晚上下班前，方旭打来了电话，苏逾安毫不犹豫地挂了。
　　方旭这个人，三天两头就会发一堆消息过来，你不理他他自个也知趣地不发了，一旦理了他就一发不可收拾。
　　结果方旭打来了夺命连环call，苏逾安不太想接，但又怕方旭有什么急事。
　　“你可算接了。”方旭在那头说。
　　“在忙。什么事？”
　　“你上次让我托人问的事有眉目了。”方旭说：“那人说能办，但挺麻烦的，要的东西还多，我说你记一下。”
　　苏逾安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从桌上拿了张纸：“说。”
　　方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把这些东西办齐了之后，我这边再托人递上去等审批。”
　　“除了去开那个居住证明需要本人去，其他的我这边帮你找。你把你那朋友的基本信息发我，姓名、出生年月、籍贯，我先报上去。”
　　苏逾安想了想：“籍贯这一项怎么填。”
　　方旭在那头停了一下：“怎么，这人连籍贯都没有？”
　　苏逾安：“这填个大概的就行吧，不用太准。”
　　“大概的？”方旭声音里带了点怀疑：“你到底给谁办，连籍贯都不知道？”
　　苏逾安解释：“一个朋友。家里出了点事，跟老家断了联系，这些年一直一个人在外面。”
　　方旭沉默了两秒：“行吧。你给个差不多的地名，别太离谱就行。反正这东西最后也就是档案上填一行字，没人真去追这个。”
　　苏逾安应了一声，把那几样要的材料在纸上又过了一遍：“基本信息我晚上发你。”
　　“行。”方旭说：“等结果下来之后，你得跟我说清楚这人到底是谁。我帮你办事可以，但我不能不明不白。”
　　苏逾安没有立刻接话。
　　“听见没有？”方旭在那头催。
　　“嗯。”苏逾安说：“等结果下来之后我跟你讲。”
　　方旭没再追问，把电话挂了。

　　苏逾安今晚比平时晚了半小时下班，想着家里还有陆砚，回去的车速不免快了些许。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陆砚就坐在沙发上。
　　苏逾安换鞋脱外套：“吃了吗？”
　　“还没。”
　　苏逾安随即走进厨房，快速做了个简单的晚饭。

　　“身份证的事我这边有眉目了，成不成得看那边怎么说，但也不是完全没戏。”
　　“……谢谢。”
　　苏逾安想起了自己的目的：“你能告诉我些这个游戏的底细之类的吗？”
　　陆砚低垂着眉眼，要说吗？
　　这些信息都是他出生入死才得到的，真的要轻易告诉他人吗？
　　算了，就当这两天对他照顾的报酬了：“你想知道些什么？”
　　“从最基础的开始。”不管陆砚是因为什么原因开口的，但既然陆砚愿意开口，苏逾安便立刻把握住这个机会：“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

　　陆砚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它在我们那存在了很久，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天自己会被拉进去，只是时间早晚。”
　　“游戏里有无数副本。副本等级有高低类型之分，等级越高越难过。”
　　说到这，陆砚把自己的见解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苏逾安：“生存类副本是最简单的，也是最难的。”
　　苏逾安安静地听着，默默把这些记下。
　　“玩家数量不固定，多则上百，少则两三人，”陆砚继续说。
　　苏逾安问：“人越多越好，还是？”
　　陆砚瞥了他一眼：“那要看你是怎么想的。”
　　“用这些人来试探规则确实是个好方法，不是吗？”
　　苏逾安没接话。

　　“那些副本都是从哪来的。”苏逾安把自己的疑问问出：“凭空造出来的？”
　　“不是。”
　　“嗯？”
　　“游戏里的大多副本都是能在现实里找到原型的。”陆砚说：“副本里的那些地方多多少少都会有现实里的影子。这个游戏就是把现实里某个地方借过去，然后稍作改变。”
　　苏逾安想到上个副本，京城81号。
　　现实里朝阳门内81号是民国时期的建筑，关于它的传说很多，最广为人知的是“民国军官娶妻”的故事。副本里的故事线和网上的传说对得上，又对不上。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提前得知这种副本会借鉴哪个？”
　　“也有。”陆砚说：“你进入副本前几天会收到系统的提示，幸运的话会从中得到些线索。”
　　苏逾安想到上次系统的提示：
　　【下一个副本将在72小时后开启。
　　等级：★★
　　类型：角色扮演 解密。
　　玩家数量：8人。
　　祝您游戏愉快！】
　　根本得到不了。

　　“还有。”陆砚说：“副本里有些东西可以带出来，关键时候或许能保命。”
　　“技能碎片呢。”苏逾安问：“我第一个副本通关，系统给了我一个碎片，说集齐三个能激活技能。”
　　陆砚道：“技能分许多，大致可分为感知类、逃脱类和战斗类。感知类能探到一定范围内有东西靠近，逃脱类能在被抓住的时候多挣几秒，战斗类可以提高你的身体素质。”
　　“具体激活哪个，你可以自由选择。”
　　这么看来这游戏还挺人性化的。
　　苏逾安点点头，把这些都记下来。

　　……

　　陆砚讲完后，苏逾安发现自己上个副本好像做了件出格的事情：“我上个副本好像把副本BOSS放走了。”
　　陆砚：？
　　苏逾安把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一一告诉了陆砚。
　　“会有什么后果？”
　　“……”陆砚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没什么，只不过这个副本会在游戏里彻底封存，不会再有人进入。”
　　陆砚抬眼看向苏逾安，目光里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副本BOSS困在循环往复的故事里，一遍一遍重演执念里的悲剧，每一批玩家进来，都是逼着它再经历一次结局。你斩断了它和副本之间的绑定，不用永远被困在那里反复受苦。”
　　苏逾安问：“那不好吗？”
　　陆砚轻轻摇了摇头：“对你来说，这不是件好事。”
　　“系统记住了你。常规通关方式是系统预设好的路线，所有人都顺着这条路线走。但你偏离了这条路线，选择了一条不在它预设的路线。往后你再进入别的副本，会被系统识别出，甚至它会因此做出改动来避免这件事再次发生。”
　　苏逾安笑笑没说话，也就是说他再进入副本时要面对的是被改动的剧本，这么看来也没什么，提前得知总好过在副本里被阴。

　　最后，苏逾安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个愿望真的能实现吗？”
　　“……不知道。”陆砚露出了些迷茫：“迄今为止，我没见到过。”
　　可即便如此，也只能相信。
　　漫长的游戏岁月里，所有人拼尽性命攒够筹码，赌上所有去换一个心愿，最后也没有传来如愿的消息。
　　更多的人连走到许愿那一步的机会都没有，永远留在了某一个副本中。
　　陆砚见过副本里无休止的轮回，见过被规则困住的魂魄。
　　前路本就一片混沌，支撑着玩家走下去的，居然只是一个从来没有人证实过的传说。
　　若是连这点念想都打碎了，在那样吃人的副本里，真的很难撑下去。

　　晚风顺着窗户吹了进来，吹散了餐桌上最后一点饭香。
　　苏逾安低头在手机备忘录上敲着，把陆砚刚刚说的所有游戏规则、隐秘禁忌、副本底层逻辑全部逐条归类整理。
　　这些听来是骇人听闻的天方夜谭，于苏逾安而言，是往后保命的准则。

　　陆砚坐在苏逾安对面，安静看着他动作，神色淡淡。
　　他讲这些，纯粹是抵债。
　　苏逾安收留他、照顾他、甚至找关系帮他问这里身份证的事，这些人情于陆砚来说太重了。
　　他一无所有，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生存经验。
　　等价交换，两不相欠。

　　“你三天一次副本。”苏逾安忽然出声，打破了这份沉寂。
　　陆砚睫毛微颤，轻轻点头：“嗯。从我记事开始周围所有人都是如此。”
　　别人的生活是朝暮四季、岁岁安稳，陆砚的人生则是固定倒计时，三天一轮生死，没有假期、没有喘息、没有例外。
　　苏逾安默默算了一遍，一年一百多次副本，十几年来，几千次生死一线。
　　难怪陆砚他这个人浑身是刺，遇事冷静，从不慌乱，可他却又偶尔流露出些柔情。
　　真是矛盾。

　　第二天，苏逾安收到了方旭的消息。
　　“今天刚递交你的资料。”苏逾安把正事告知他：“方旭那边对接好了流程，初审需要两天，两天后出审核结果，顺利的话，十五个工作日可以拿证。”
　　陆砚抬眸：“我知道了。”
　　“这几天你安心住着。”苏逾安知陆砚不可能会一直留在他这：“等你拿到这个世界的身份证后去留随你。”
　　陆砚没有拒绝。

　　接下来的几日陆砚过得格外平和。是陆砚这辈子极少拥有的普通安稳的人间日常。
　　苏逾安正常上班，早出晚归，出门前会备好三餐，归家后一起吃完饭后去书房处理工作，从不刻意打探他的过往。
　　他给足了陆砚尊重和独处空间。
　　苏逾安和陆砚两个人都不是健谈的人，因此两人日常相处下来也算合得来。

　　这期间陆砚的审核通过了，正式进入制证排队。
　　苏逾安看完方旭的消息，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沙发上的陆砚：“审核通过了，没出问题。大概十多天就能拿证了，我拿到第一时间联系你。”
　　陆砚明天会进副本，然后从副本出来后会离开这里，这是陆砚的选择，苏逾安尊重。
　　他之前想带陆砚回家，不过是因为陆砚在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可现在不一样了，十多天后陆砚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证会下来，他自己也能随时联系到陆砚。
　　陆砚认真道谢：“麻烦你了。”
　　苏逾安没说什么。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了下来。
　　苏逾安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陆砚站在阳台上，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雨前的潮气。
　　苏逾安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看什么呢？”
　　“要下雨了。”陆砚说。
　　话音刚落，雨点就砸下来了，先是零星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密，打在阳台的栏杆上溅起来。
　　苏逾安往后退了半步，陆砚没动，就那么站着。
　　苏逾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没催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阳台，一个看雨，一个看看雨的人。
　　苏逾安看着陆砚那张和他截然不同的脸，在此刻竟显得有些平和。

　　不过片刻，陆砚消失了。
　　他进副本了。
　　人间一瞬，副本昼夜。这是游戏最残忍、也最无解的时间规则。
　　外界不过眨眼片刻，副本之内已然开启数日的生死博弈、规则推演、人心博弈。

　　苏逾安没有过多担心，离开阳台去了厨房。
　　等会陆砚回来正好吃饭。
　　果然时间把握的刚刚好，苏逾安刚把饭菜端上桌陆砚就回来了。
　　他衣衫整洁，没有外伤，只是眼底沉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陆砚朝苏逾安点点头。
　　“顺利吗？”苏逾安走上前。
　　“嗯。”陆砚简单概括：“一星医院解谜本，规则藏在昼夜交替里。七人存活，三人死于自作聪明，误触隐性安全区规则。”
　　短短一句话，概括了副本数日的惊心动魄。
　　苏逾安早已习惯他极简的叙述方式。

　　简单说了两句后陆砚去洗漱。
　　苏逾安坐在餐桌前等他。
　　陆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衣服，整个人看着比刚才精神了些，他在苏逾安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了顿饭。
　　吃完陆砚去洗碗，苏逾安坐在客厅里随意找了个新闻放着，视线看着厨房的方向。
　　片刻后水声停了，陆砚擦着手走出来，在苏逾安旁边坐下。
　　“明天我就走了。”陆砚说。
　　他于苏逾安本就是一个过客。借居几日，抵清人情，前路独行。
　　苏逾安嗯了一声，没有挽留。
　　陆砚的性子可能是成长经历使然，孤傲独立，从不愿依附于任何人，更不会心安理得寄居在别人的善意里。
　　他欠旁人的会一分不差地还清，还清之后两人便两清。

　　“那这个带上吧。”
　　说着苏逾安转身走进卧室，拿出一部手机，他早已给手机插好了电话卡，注册好了微信。
　　除此之外，苏逾安还给这部新机绑定了支付账户，充值了一笔数目不小的生活费，足够陆砚在外衣食住行、应急就医、临时落脚，撑到身份证下发。
　　苏逾安把手机放在他面前：“拿着。”
　　陆砚垂眸看着崭新的手机，眸色微动：“不用。”
　　苏逾安直接把手机塞进陆砚手里：“拿着吧，到时候也能联系上你。”
　　陆砚：……
　　苏逾安掌心温热，稳稳将手机塞进陆砚微凉的手心里，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我们好不容易两清，”陆砚想要将手机推回去：“我不该再拿你的东西。”
　　“算不上亏欠。”苏逾安淡淡开口：“我只是希望对游戏有疑惑时能随时找到你帮我解惑。”
　　陆砚沉默良久，最终手指缓缓收拢，低声道：“好。我记下了。”
　　他会记住这份善意，来日必将悉数奉还。

　　夜色渐深，窗外的大雨早已停歇，晚风带着雨后湿润的凉意。
　　两人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没有刻意找话题寒暄，却丝毫不显尴尬。
　　热闹是旁人的，安静才是属于他们二人最舒服的相处模式。

　　一夜静谧无波。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陆砚起得很早，他将屋子仔细收拾干净，似是要把这几日自己暂住的痕迹给打扫干净。
　　苏逾安醒来走出卧室时，恰好看见他站在玄关处。
　　青年身姿挺拔孤冷，背影清瘦，自带一身疏离的气质，已然做好了离去的准备。
　　陆砚听到动静回头去看：“我走了，证件下来之后，麻烦你告知我。”
　　“……如果有什么副本里的疑惑，随时找我。”
　　苏逾安：“我会的。”
　　没有冗长的道别，没有刻意的挽留。
　　他们二人都是通透清醒的人，知晓相逢是缘，别离才是常态。
　　陆砚微微颔首，推门而出，融入清晨微凉的晨光里。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屋内瞬间恢复了空寂，往日里安静却温暖的氛围骤然消散，只剩一室清冷。
　　但他们二人不是永别，只是短暂的别离。
　　他们都身处在这场无解的生死游戏之中，被无形的规则捆绑。前路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往后的副本之中，他们终有再见之日。
　　至于到时候是并肩还是对立，苏逾安竟然罕见地产生了一丝期待。
　　苏逾安收回目光，回房照常洗漱、准备早餐，一如往常的生活轨迹。

　　周末苏逾安和方旭一起喝酒时，方旭问起了陆砚。
　　“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苏逾安：“挺好的。”
　　方旭哦了一声，说：“那你这总算是放心了吧。”
　　苏逾安想了想：“也没什么放不下的，本来就是个借住几天的朋友，人家有自己的路要走。”
　　“啧，真没劲。”
　　苏逾安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