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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留 KTV那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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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TV那晚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林嘻宋喝多了,挂在许念身上不肯下来,嘴里反复念叨着“楹楹是我的好朋友你们谁都不许抢”。沈鹿溪叫了代驾,程砚白站在路边等车,看到望山楹从巷子里出来,朝她挥了挥手,那颗虎牙在路灯下闪了一下。“楹楹,今天很开心,下次再一起玩。”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望山楹的肩膀,看了暮以观一眼。暮以观没有看他,正在低头剥一颗薄荷糖——烟味的最后一道工序。
苏清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她的那杯鸡尾酒还留在茶几上,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的弧线,像一枚沉默的、被遗忘的、没有人会在意它含义的印章。
云知了开车来接的。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表情和十三年前一样淡,头发盘得和十三年前一样一丝不苟。苏程柳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条便利贴,写着“醒酒汤,回家喝”。她看到望山楹从KTV门口走出来的时候,立刻按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楹楹!这里!”
望山楹跑过去,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暮以观跟在她身后,在她钻进车里之后坐到了她旁边。
车门关上的瞬间,KTV的霓虹灯被隔绝在外面,车里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的、蓝色的光。苏程柳从前座递过来一个毯子——“楹楹,盖上,别着凉了。”又从保温杯里倒出一小碗醒酒汤——“楹楹,喝一点,暖暖胃。”又开始说“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说好了十二点到家,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望山楹一边喝汤一边低头看手机,十二点四十七分,苏程柳的短信从十二点零一分开始,每隔五分钟一条,最后一条写着“楹楹你是不是出事了妈妈要报警了”。
“妈,我没事,”望山楹把空碗递回去,“就是玩得太开心了,忘了看时间。”
苏程柳接过碗,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旁边正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道真睡还是假睡的暮以观。她没有再说什么,把碗收好,转回身,系好安全带。“知了,开车吧。”
车开动了。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去,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被拉长的、发光的河。望山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光,觉得很困,眼睛一眨一眨的,每眨一次眼皮就更重一分。她的头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歪过去,最后落在了暮以观的肩膀上。
暮以观睁开眼,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那颗珍珠发卡不在了,别针把那一小撮头发别出了一个弯弯的、固执的弧度,像一根被压弯了之后不肯直回来的、倔强的草茎。他伸出手,把那撮头发按了按,没按下去。他又按了按,还是没按下去。他把手收回来,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再动。
望山楹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他们到家的时候,望山楹已经睡了一觉。她被暮以观叫醒的时候,眼睛睁不开,嘴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大概是在说“再睡五分钟”,暮以观没有给她那五分钟,把她的头从自己肩膀上托起来,下了车,绕到她那一侧,打开了车门,弯下腰,把手伸给她。她闭着眼睛把手放在他手心里,被他拉出了车,又被他牵着走过了石板小路,走过了门口的台阶,走过了玄关,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不稳但她不怕摔倒,因为他的手没有松过。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
望山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睡裙,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发尾滴在肩膀上,把睡裙的领口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用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推开房间的门,房间里开着灯——不是台灯最暗的那一档,是正常的、明亮的、可以把整个房间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灯。暮以观坐在她的床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穿着一件灰色的、领口洗得微微发白的T恤。他刚洗过澡,头发也是湿的,比她的更短,水珠直接从发梢滴在书页上,他没有在意,用拇指把那颗水珠抹开了。
望山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爬上了床。她整个人压了上去——不是靠,不是抱,是整个人压上去,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地方就不再动弹的猫。她的身体覆在他的身上,比他的小很多、轻很多,但压上去的时候把全部的重量都放了下来,没有留一丝力气在别的地方。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湿头发贴在他的下巴和脖子和T恤的领口上,水珠从他的皮肤上滑下去,沿着锁骨的弧线流进更深的、被他领口遮住的地方。
暮以观没有动。
他手里的书还举着,姿势没有任何改变。但他的目光不在书页上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顶,落在她散开在白色枕套上的、还在滴水的深色发丝上,落在那截从睡裙领口露出来的、细白的、水珠正沿着它慢慢滑下去的后颈上。他的脸开始红了。不是“刷”的一下的那种红,而是慢慢地、像墨水滴进水里、像晚霞从地平线一点点铺满整片天空的那种红。从耳垂开始,然后是耳廓,然后是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然后沿着下颌线蔓延到颧骨,从颧骨蔓延到鼻梁,最终整张脸都染上了一种淡淡的、不肯退去的粉色。
望山楹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然后她咬了他一口——不是狠狠地咬,是那种用牙齿轻轻叼住一小块皮肤、既不松开也不用力、像在确认这个东西真的在这里、不会突然消失的咬。咬在他的锁骨上方,那个刚好被领口遮住一半的、凹陷下去的小窝里。暮以观的身体在她咬下去的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手指攥紧了书的封面,指节泛白。他的脸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深到耳朵像两片被火烧过的、还在冒着余烟的叶子。
望山楹松开了牙齿,在刚才咬过的地方落下一个很轻的、很短促的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但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他的脸颊是烫的,烫得像是刚被太阳烤过的、夏天正午的柏油路面。
“哥哥,你的脸好红。”她说。
暮以观没有回答,低下头,看着书上被他拇指抹开的那颗水渍。那颗水渍在书页上洇成了一小片圆形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痕迹,刚好盖住了书上的一个字。他盯着那个被盖住的字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试图透过水渍辨认出它原来的形状。
望山楹靠近他,亲了亲他嘴角。就是那个她几小时前在巷子里亲过的位置,就是那个留下了豆沙色口红印的位置。那些痕迹早就不在了,但他嘴角的那个位置在她的记忆里留下了一个精确的、立体的、像浮雕一样的坐标。她知道它的形状,知道它的温度,知道它在她嘴唇离开之后会以多快的速度变凉。她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轻、更短,像小鸟啄食,像雨滴敲在玻璃上,像某种他不会说出口的话的、无声的、密码般的重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笑,没有害羞,没有闪躲,没有那种被人亲吻时应该出现的、任何人类在这个情境下都会出现的、正常的、合理的反应。他的脸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但那红是从纸的背面渗过来的,是从纤维的缝隙里、从纸张最深处、从那些看不见的、没有办法被任何橡皮擦掉的纹路里渗上来的,一层又一层,一层比一层深,深到纸快要被浸透了、快要被染坏了、快要变成另一种颜色的东西了。
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腰。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他犹豫了很久、考虑了很久、排练了很久、但真正执行的时候发现和排练完全不一样的决定。手掌覆在她腰侧,手指微微张开,把那一片被睡裙薄薄的布料覆盖着的、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的皮肤,整个地、完整地、不容置疑地嵌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把她抱紧了。不是那种用力的、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紧,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在确认的紧——确认她在,确认她是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确认她不是他在某一次漫长的等待中做出来的一个过于逼真的梦。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他的鼻尖抵着她颈侧那条细细的、蓝色的血管,感觉到那些脉搏的跳动从她的身体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像海浪拍岸,像钟摆摇动,像心脏在另一个胸腔里为了同一个人跳动着。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没有在亲,就是贴着,像一片落叶贴在水面上,被水的张力吸附住了,不再漂了,不再动了,就停在那里。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脖子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和她颈侧脉搏的节奏渐渐重合,变成同一种频率,同一种律动,像一个身体里两个心脏终于找到了同一个节拍器。
望山楹的湿头发贴在他的脸颊上,水珠从她的发梢流到他的脸上,沿着他下颌线的弧线往下淌,流过他的下巴,滴在他的T恤领口上,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布上留下了一个深色的、不规则的、正在慢慢扩大的圆。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滑落了,滑到了床下,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闷的响。没有人去捡。
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把那些被月光洗过的、细细碎碎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幅会动的、没有人署名、也没有人会签收的画。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与自己无关的、不需要关心的事。
他们就这样待了很久。久到她湿掉的头发在两个人的体温之间慢慢变干,久到他的脸从深红褪回浅粉、又从浅粉褪回正常的颜色,久到窗外的梧桐树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又在风里晃了几百次。望山楹的呼吸先变得绵长,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压在他腰腹上的手臂越来越软,手指从他T恤的褶皱里松开,搭在了他的身侧。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睫毛在他颈侧的皮肤上一扇一扇的,像蝴蝶在疲倦地、一下一下地收起翅膀,最后终于不再扇了,停在了那里。
暮以观听着她的呼吸从清醒变成沉睡,那是一个缓慢的、渐变的过程,像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色从橙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墨蓝,每一个色阶的过渡都细微到难以察觉,但当你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等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他的脸颊上还沾着她头发的湿气,凉凉的,带着她洗发水的草莓味。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半埋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安静地伏着,呼吸从微微张开的唇间进进出出,把枕头的一小片布料吹得一鼓一鼓的。她的手搭在他身上,手指自然地蜷着,指尖离他的心口只有几厘米。
他看着那几厘米的距离,看了很久,然后把她的手轻轻拿起来,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让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跳穿过肋骨和皮肤和肌肉和她的掌纹,传进她的身体里。她大概不会知道这件事。她大概不会知道在这个深夜、在她睡着之后的某个时刻、在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记录的角落里,他做过这件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让自己心跳的声音通过骨传导的方式,无声地、秘密地、像投递一封没有收件人地址的信一样,投递给了她。
他没有多留。他慢慢地、小心地、像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样,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身上移开,把她的身体放平,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他把落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把折了角的那一页抚平,把书放在她的床头柜上——放在团团旁边,那袋已经不存在的小熊软糖的包装袋旁边,那个被玻璃罩罩起来的、小小的蛋糕模型旁边。他把忘记关的灯关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帘没有被拉上,月光从窗户涌进来,铺满了整张床,铺在她闭着的眼皮上,铺在团团一高一低的纽扣眼睛上。
他站在她的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来,面朝她的方向。月光在他的被子上划分出明暗的边界,像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地图,标示着所有他从未抵达过的、或许永远也不会抵达的、她的梦境的位置。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很小,很短。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