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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生日 那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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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黄昏来得很慢。
五月二十一日,暮春与初夏之间的日子,天长了,太阳迟迟不肯落下去,六点钟还挂在天上,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橙红色的。望山楹从下午三点就开始洗澡、洗头、吹头发、换衣服,把衣柜里所有的裙子都试了一遍,最后选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腰后系着一个蝴蝶结。她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刚打开的白色的花。团团坐在梳妆台上,纽扣眼睛一高一低地看着她,她已经不在哪里都带着团团了——她长大了,团团没有办法再像小时候那样被她夹在胳膊下面、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了。但团团还在,坐在梳妆台的左上角,旁边放着一个很小的、用玻璃罩罩起来的蛋糕模型,是苏程柳某一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旁边还放着那袋早就不存在了的小熊软糖的包装袋,被压平了,夹在相框和镜子之间,像一个被时间风干了的、颜色还鲜艳着的标本。
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把头发拢到肩后,又放下来,扎起来,又散开,最后决定不扎了,让它散着,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是她昨晚用卷发棒卷的,卷了三次才卷出满意的弧度。苏程柳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推门进来,看到她站在镜子前、穿着一身白、头发披散着、弯着腰把一只珍珠发卡别在耳后的样子,手里的水果盘差点没端稳。
“楹楹,”苏程柳的声音有点不太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今天好漂亮。”
望山楹从镜子的反射里看了她一眼,笑了。
“妈,你就是偏心。我每天都好看。”
苏程柳把水果盘放在梳妆台上,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苏程柳已经四十多岁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比年轻时更多了一种温柔的、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泽。望山楹十八岁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嘴唇不点而朱,整个人像一朵被养在最好的土壤里、被最好的阳光照着、被最好的雨露润着的花,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被爱过的、明亮的、坦然的光。
“你过生日,你说了算。”苏程柳的声音从她肩膀上闷闷地传过来,“玩得开心点,别太晚回来。十二点之前要到家,不然妈妈会担心。”
“知道了。”望山楹从她怀里挣出来,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有一条消息,不是暮以观发的。暮以观从来不主动给她发消息,但他永远在她发消息之后的三秒钟之内回复,不管她在什么时间发、发的是什么内容——她试过凌晨两点给他发一个句号,他回了问号;试过早上六点给他发一张早餐的照片,他回了“吃了没”;试过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发一句“好无聊”,他回了一个“嗯”——只有一个“嗯”,但那一个“嗯”在三秒钟之内跨越了整个城市,落在了她的手机屏幕上,精准得像一颗被制导系统锁定了目标的导弹。
今天他没有发任何消息。望山楹不知道为什么,在看着手机屏幕的那几秒里,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角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那种感觉很轻,轻到她还没有来得及辨认它就消失了,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拿起桌上的生日皇冠——苏程柳给她买的,银色的,上面镶着亮晶晶的假钻石,戴在头上的时候会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会发光的小王冠。她已经过了戴这种皇冠的年纪了,但她还是戴了,因为苏程柳买了,因为苏程柳想看她戴。她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眼影是淡粉色的,腮红是杏色的,口红是那种很显白的豆沙色,涂了一层,用纸巾抿了一下,又涂了一层,很好。
她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暮以观站在玄关。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露出锁骨的一小截弧线。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刘海有时候会遮住眼睛,他懒得剪,就用手拨到一边,拨完之后过不了多久又会垂下来,他也不在意,就让它垂着。他靠在玄关的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没有在看,只是拿着,屏幕朝下,像是一个随时可以放下、随时可以走、不需要任何人等他的姿态。他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抬起头。
望山楹站在楼梯中间,手扶着栏杆,低头看着他。她戴着小皇冠,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着,珍珠发卡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种东西她见过很多次,在她趴在他肩头睡着了他没有推开的时候,在福利院的梧桐树下他发现她在画他、他没有转开脸的时候,在他把第一颗小熊软糖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指尖的时候。她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看到,心脏还是会跳得很快。
“哥哥,你等了多久了?”
很久。”他说。
暮以观说的“很久”不是从三分钟前开始算的,是从他换好衣服、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玄关、再靠回墙上、再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又放回口袋、再把手插进口袋、再靠在墙上——从这一整套流程的第一秒开始算的。望山楹知道。她笑了,从楼梯上跑下来,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把那颗歪掉的珍珠发卡扶正了——他在她跑过来的时候低了一下头,让她不用踮那么高。她的手指从他的太阳穴旁边擦过去,碰到了他垂下来的头发,他在她手指碰到他头发的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走吧。”望山楹说,挽住了他的手臂。
暮以观被她挽着走出了门。他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就那样让她挽着,走在她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走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换过。
他们到餐厅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
林嘻宋第一个看到他们,从椅子上跳起来,像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望山楹。林嘻宋比望山楹大一岁,但比她矮半个头,抱她的时候下巴刚好磕在她的锁骨上,磕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松开,抱得很紧,紧到望山楹觉得自己的腰都要被勒断了。
“楹楹楹楹楹楹!”林嘻宋的声音把整个包间都灌满了,“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你知不知道我从昨天就开始激动了!昨天晚上失眠了!凌晨三点才睡着!你看我的黑眼圈!你看!”她仰起脸,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睛下面,望山楹凑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看到。
“哪里?”许念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她已经从包间角落的钢琴后面走过来了,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头发盘在脑后,耳垂上坠着两片叶子形状的耳环,整个人像一棵在秋天里站了很久的、安静而好看的树。她走过来,在林嘻宋终于松开望山楹的间隙,轻轻地、迅速地、像一阵风一样地抱了望山楹一下,然后退开了。
望山楹转过身,看到了坐在包间最里面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叫程砚白,是她大学同学,学建筑设计的,长了一张很干净的脸,笑起来的时候有一颗小虎牙。他不常笑,但每次笑都刚好能让望山楹看到那颗虎牙,望山楹一直觉得这是一种天赋。女的叫沈鹿溪,也是大学同学,学的是插画,长头发,大眼睛,说话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她们两个是在大一新生欢迎会上认识的,沈鹿溪那天穿了一件印着小鹿的卫衣,望山楹走过去跟她说“你的衣服好可爱”,从此她们就成了朋友。
“楹楹,生日快乐!”沈鹿溪把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盒子递过来,盒子上系着一条丝带,丝带被打成了蝴蝶结的形状,蝴蝶结的两只翅膀一长一短,是沈鹿溪亲手系的,她没有告诉望山楹她系了七遍才系出这个效果。“给你的礼物,你回去再拆。”
程砚白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扁扁的、长方形的盒子,递过来的同时笑了一下——那颗虎牙露了出来。“生日快乐,楹楹。”
望山楹接过礼物,笑着说谢谢。她在说谢谢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暮以观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接过程砚白的礼物,看着她对程砚白笑。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林嘻宋注意到了。
她的雷达从来没有失灵过,从六岁到十九岁,整整十三年,她的“暮以观观察系统”一直在后台运行,从未关闭。她看到暮以观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的那一下,看到了他的下巴微微绷紧了一瞬,看到了他的目光从程砚白身上扫过去的那半秒钟里、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林嘻宋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老样子。不说不闹不发作,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舌头底下,塞进喉咙最深处,用胃酸把它们腐蚀干净。但有些情绪是腐蚀不掉的,它们会变成结石,硬硬的、沉沉的、硌在身体最隐蔽的地方,平时不疼,但一碰到某个特定的名字、某个特定的笑容、某颗特定的小虎牙,就会隐隐地、钝钝地、像天气预报一样精准地疼起来。
包间的门又开了。
苏清眠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卷成慵懒的大波浪,披在肩上。她的妆容很精致,眼线画得又细又翘,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整个人像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美得有些危险的花。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望山楹身上。她笑了。
“楹楹,生日快乐。”苏清眠的声音和十三年前不一样了,不再尖细,不再像指甲划过玻璃,而是变得低了一些、柔了一些、像丝绒一样光滑。她从门口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笃的声响,走到望山楹面前,把一个包装得一丝不苟的盒子递给她,然后凑近了一点,在望山楹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望山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笑着,接过盒子,说了一声“谢谢”。
林嘻宋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她不知道苏清眠说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苏清眠不会说好话。她从来没有学会过说好话,她学会的是把好话包装成坏话、把坏话包装成好话、把真话包装成谎话、把谎话包装成真话,她会用各种包装技巧把语言变成武器或者糖衣,但她从来没有学会过说一句干净的、真诚的、不藏任何刀子的好话。林嘻宋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挤到了望山楹和苏清眠之间,挽住了望山楹的胳膊。
“楹楹,你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她把望山楹从苏清眠身边拉开了。
苏清眠站在原地,笑了。那个笑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恰到好处的弧度,标准的甜度,像画在纸上的笑脸,没有温度,也没有来由。
晚饭吃得很热闹。
林嘻宋点了望山楹最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蟹粉豆腐、虾饺、烧卖、一锅老母鸡汤,还有一碗长长的、冒着热气的长寿面。面端上来的时候林嘻宋站起来敲了敲杯子,让所有人安静,然后用一种很正式的、像在主持婚礼一样的语气说:“楹楹,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但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六岁那个抱着兔子、头发总是扎不齐、被张一恒踩了城堡也不哭的小屁孩。”望山楹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里,有一个人从来没有见她哭过,她想把这个纪录保持下去。
长寿面吃完了。蛋糕也切了。林嘻宋第一个把奶油抹到了望山楹的鼻尖上,然后是沈鹿溪,然后是许念,然后是程砚白——程砚白抹奶油的时候手指在望山楹的鼻尖上蹭了一下,蹭完之后笑着退开,小虎牙亮晶晶的。没有人注意到,但望山楹注意到了——暮以观坐在她对面,他面前的蛋糕一口没动,奶油上被他用叉子划出了几道乱七八糟的痕迹。他没有看她。
不,他在看。但他的目光不在她身上,在她鼻尖上——那一点被程砚白蹭过的奶油,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个红色的、灼热的、让他整个人都不舒服的光点。他用叉子把蛋糕上的奶油搅得更烂了,把蛋糕胚捣成了碎末,把它们和奶油混在一起,搅成了一堆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黏糊糊的、灰色的东西。然后他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他的胃也是凉的。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去KTV吧!”
所有人都开始叫好。林嘻宋第一个响应,跳起来开始穿外套。沈鹿溪已经开始查附近的KTV了。许念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先走了,明天还有演出,你们玩得开心。”她走到望山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很淡很淡的、但很真的微笑,然后走了。程砚白站起来,说他去开车,可以载三个人,林嘻宋立刻举手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拉着沈鹿溪说“你跟我一起”。苏清眠没有说怎么去,笑着站起来,拿起包,跟在林嘻宋后面走了出去。最后只剩下望山楹和暮以观。
望山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包,转过身,暮以观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站在她身后,像十三年前一样,不远不近,不会挡着她的路,也不会让任何人插到他和她之间的那一点点距离里。
“哥哥,走啊。”望山楹说。
暮以观没有回答,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包间。
他们到KTV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大包间里了。林嘻宋霸着麦克风在唱一首很老的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投入,闭着眼睛,晃着脑袋,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我唱得真好”的幻觉里。沈鹿溪坐在沙发上翻点歌本,程砚白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还没拧开的水,在和沈鹿溪说什么,沈鹿溪笑了一下,推了他一把。苏清眠坐在最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叫的、颜色很漂亮的鸡尾酒,没有在喝,只是端着,手指沿着杯口慢慢地划着圈,目光在包间里慢慢地、像探照灯一样地扫来扫去。望山楹脱了外套,坐到沙发上,林嘻宋立刻把另一个麦克风塞进了她手里。
“楹楹你唱!你唱那首你最拿手的!”望山楹笑了,点了一首她从小唱到大的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举着麦克风,唱出了第一句。
她唱歌很好听——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苏程柳在她小时候送她去学过声乐,学了三年,后来她不学了,因为暮以观说她唱歌好听,她觉得被他说“好听”就够了,不需要再学了。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很干净,像山涧里的溪水冲过石头,清凉的、透彻的、带着一点回音的。
她唱完的时候林嘻宋在沙发上打滚,喊着“再来一首再来一首”,沈鹿溪在鼓掌,程砚白笑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每个人都会注意到的光,但苏清眠注意到了,她端着鸡尾酒的那个手指微微一颤,酒液在杯壁上荡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望山楹一连唱了好几首。唱到第三首的时候,她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的一小片皮肤,唱歌的时候喉结微微蠕动着,珍珠发卡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唱得很投入,很放松,很开心。她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高考结束了,大学第一年也快结束了,暑假就要来了,她十八岁了,穿着好看的裙子,化着好看的妆,身边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有大学里新认识的可爱的人,有音乐,有灯光,有喝不完的饮料和唱不完的歌。她开心得忘了所有的事情——忘了看时间,忘了苏程柳说的“十二点之前要到家”,忘了包间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那张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可乐,冰块已经全化了,可乐变成了温的,淡的,不好喝了。
她忘了他。
望山楹唱到第五首的时候,林嘻宋忽然把音乐暂停了,皱着眉头说:“你们谁看到暮以观了?”
望山楹握着麦克风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包间最角落的那张沙发——空的。只有一杯化完了冰的可乐,杯壁上挂着一层水珠,凝结成一条一条的水痕,沿着杯壁慢慢滑下去,在杯垫上汇成了一小滩。她看向门口——门半开着,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冷冷的、白色的线。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揪得很紧,紧到她的呼吸都停了一拍,紧到麦克风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她想起了一些事情——从进KTV到现在,她唱了多少首歌?五首。她跟程砚白一起唱了一首对唱的歌,她和程砚白站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了。她吃了沈鹿溪递过来的薯条,喝了林嘻宋递过来的饮料,靠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头发散了她重新扎了一遍,扎完之后甩了甩头,马尾辫从左边甩到右边,从右边甩到左边。
她没有看他一眼。
从进这个包间到现在,她看了所有人,和所有人说了话,对所有人笑了,唯独没有看他。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忘了。她玩得太开心了,开心到忘记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他,一个从她六岁起就坐在她床边、给她买小熊软糖、带她荡秋千、在她被推的时候挡在她面前、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在她过生日的时候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舌头底下、用沉默和距离来掩饰一切的他。她丢下麦克风,抓起外套,冲出了包间。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深色的壁纸,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烟味混合在一起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气息。她跑过一间又一间的包间,门后面传出来各种不同的歌声和笑声和说话声,那些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撞在她的耳膜上,变成了模糊的、嘈杂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噪音。她跑到走廊的尽头,推开了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嗡嗡的低响,和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的绿色的、冷冷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光。她站在那里,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转过身,推开了楼梯间旁边的那扇小门——那是KTV的后门,通往一条窄巷子。
暮以观靠在后门旁边的墙上,在抽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余光照进来一点,把他的轮廓照成了一个模糊的、深色的剪影。他的手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个微弱的、快要熄灭的信号弹。
他很少抽烟。望山楹知道这一点。她知道他偶尔会在压力大的时候抽一根,但频率很低,低到一年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包。他抽的是薄荷味的,很淡,抽完之后会嚼一颗薄荷糖把味道盖掉,然后洗手、漱口、换外套,确保没有任何气味残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她。他怕她闻到烟味会皱眉,她皱眉的时候眉心会出现一道浅浅的竖纹,那道竖纹让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比任何谴责都让他难以承受。所以他很少抽,只在真的、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抽一根。此刻他在抽。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像一颗在漆黑的夜空中孤独地闪烁着、找不到任何其他星星作伴的、快要燃尽的、最后的星。
望山楹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迈出第一步。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总是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不会挡着她的路,也不会让任何人插进来。他总是比她早到,在玄关等她下楼的漫长日子里,在包间门口等她吃蛋糕的无聊时间里,在每一个她还没有意识到需要他的时刻里,他已经在了。他从来不让她等他——这是他能给她的、最隐蔽的、最不求回报的、最沉重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背影。在她和他的关系里,背影从来不属于他,只属于她——她转身走掉的时候,身后永远是他在看着。她从来看不到他的背影,因为他不允许她看到,他总是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在她一抬头就能找到的地方,在任何一个她需要他的瞬间里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现在是第一次。她看到了他的背影。他靠在那面灰扑扑的墙上,肩上落着不知道从哪里照过来的、极淡极淡的光。他微微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肩膀比十三年前宽了很多,不再是那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靠在她床边假装睡着的小男孩了。但他的孤独没有变。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从三岁起就被种下了根的、无论被多少爱浇灌都拔不掉的孤独,还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肯搬走的、固执的房客。
望山楹走过去,脚步声在窄巷子里回响。暮以观听到了,没有回头。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烟头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嗤”,像一声叹息。
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哥哥。”她说。
暮以观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看着巷子尽头的路灯,那盏灯隔了很久才闪烁一下,像一台快要报废的、还在努力工作的、没人会感谢它的机器。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太阳穴那里的肌肉微微鼓起来一点,又平下去。
“你怎么出来了?”望山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醒什么,“我找了你好久。”
暮以观没有回答。他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和平时在玄关等她的时候一模一样——放松的、随意的、看起来毫不在意的。但他的嘴唇上有烟蒂留下的、极淡极淡的、被咬过的齿痕。
望山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知道他在生气——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他对她永远是一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淡得像白开水一样的态度,她以为他不会生气,或者说,她以为他永远不会对她生气。此刻她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那双看着巷子尽头始终没有看她的眼睛、那个抿成一条线的嘴唇、那条绷得快要断掉的下颌线,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伤心。
她做了一件让她自己都后悔的事情——她在最开心的一天,忘了她最不应该忘记的人。她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包间的角落里,让他看着她和别人唱歌、和别人说笑、和别人靠得很近、被别人抹了鼻尖上的奶油。她不知道他在那个角落里坐了多久,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看。他一直都在看——从福利院的梧桐树下到老房子的客厅里,从每一个她还没有意识到他存在的时刻到她转过身突然发现他一直在的那些瞬间,他的目光从来、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而今天,她没有看他一眼。
“哥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对不起。”
暮以观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她,是从巷子尽头的路灯移到了对面那堵墙的某块砖上。那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砖深一点,大概是下雨的时候更容易积水,被泡久了,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盯着那块青苔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研究它的生长周期。
望山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他面前。她离他很近,近到她的裙摆蹭到了他的裤腿,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是草莓味的,和福利院食堂里那包草莓味饼干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气味吸进肺里,和肺里残留的薄荷味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特的、酸甜交杂的、让人想深呼吸又想屏住呼吸的味道。
“哥哥,你看我好不好。”望山楹说。
暮以观没有看她。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他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她拉着他的袖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自己的方向拉,像是在拉一条搁浅的船,用力很轻,但很执着,有着一种不会因为被拒绝就放弃的、温柔的、近乎固执的耐心。暮以观的手臂被她拉得微微离开了墙壁,他没有抵抗,也没有顺应,就那样被她拉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任人摆弄的、漂亮的、空洞的木偶。
望山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二十岁的暮以观,比她高一个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眉骨的弧度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更深了、更硬了、更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一片阴影在路灯的余光里微微颤动着,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
她踮起脚尖。
她的手指从他的袖子移到了他的手上——那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她把他的手指从口袋里一根一根地拽出来,把掌心贴上去,扣住。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着的拳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锁进了自己的指缝里。他的手指比她的长很多,扣住的时候像一把锁扣上了搭扣,咔嗒一声,严丝合缝。她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不是漏了,是停了,停了那么一瞬间,然后以一种比之前快得多的速度、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力度重新开始跳动。
“哥哥,”她的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显得很轻,很脆,像玻璃杯被敲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颤了很久,“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
暮以观终于低头看她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沉,很重,像深海里被压了很多年的、从不见光的沉积物,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翻涌起来,变成浑浊的、看不清底部的、让人害怕又让人心疼的暗流。那个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情绪。它太复杂了,复杂到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从来不肯把心掏出来给别人看的年轻人脸上应该出现的表情。
“你忘了我。”他说。
三个字。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起伏。但望山楹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像被人用一把钝刀割了一下——不锋利,但很用力,刀口不是整齐的,是撕裂的、毛糙的、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愈合的。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鼻子一下子酸了,喉咙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要从那块堵塞物上面翻过去,像登山一样费力。
“我没有忘了你。”她说了谎。她知道自己说了谎。她确实忘了他,在那一个小时里,在那五首歌的时间里,在和程砚白对唱、被沈鹿溪喂薯条、被林嘻宋拉着跳舞的那些时刻里,她把他忘了。她玩得太开心了,开心到他的存在从她的意识里消失了,像退潮后沙滩上被海水带走的那行脚印,你回头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但你知道它曾经在那里,很深、很清晰地在那里。
暮以观看着她的眼睛。他知道她在说谎。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撒谎的时候眼珠会微微往左下方看、右手的食指会不自觉地搓拇指的内侧、呼吸的节奏会从平稳变得微微急促——这些细节他花了十几年才全部收集齐全,把它们拼成了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关于她的、精确到每一个像素的地图。他知道她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她。他从来不会拆穿她。他只会握紧她的手,把她的身体往自己的方向带一步,再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拨开她垂在脸侧的头发,把它们别到耳后。
他在做这最后一个动作的时候,望山楹踮起了脚尖。
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嘴角。
不是脸颊,不是额头,不是下巴——是嘴角,是嘴唇的左半边,是那个他开心的时候会微微弯起来、难过的时候会抿成一条线、被她看到的时候会迅速收回去的、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沉默的、倔强的、柔软的角落。她的嘴唇是温热的,软的,带着豆沙色口红的微微甜味和一点点刚才在包间里吃的薯条的咸味。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角上,时间很短,大概不到两秒,但在他感受起来,那两秒钟被拉长了,拉长成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一个宇宙那么宽、一个梦境那么深的、没有边界的、没有尽头的瞬间。
她的脚后跟落回了地面。
暮以观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嘴角上留着她口红的颜色,一小片淡淡的、豆沙色的、像被水彩笔不小心画上去的痕迹。那片痕迹在路灯的光里微微泛着光,像一个羞涩的、欲言又止的、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望山楹的耳朵红得发烫,整张脸都红透了,从额头到脖子没有一处不是粉色的。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还扣在一起的手,不敢看他,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被风吹散了的、只剩下几个零碎的元音和辅音的、不成句子的、破碎的声音。
“还生气吗?”
暮以观低下头,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她的头发上别着珍珠发卡,珍珠在路灯下闪着温润的、柔和的光,像一小片落在她头上的、不会融化的月光。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盏坏掉的路灯又闪了一下。他没有说“不生气”,也没有说“还生气”。他用那只没有扣着她的手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屏幕,递到了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闹钟设置界面。闹钟的时间被设成了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备注写了四个字:“提醒:看她。”
他怕自己等不到她的目光。所以他设了一个闹钟,让她在时间到了的时候提醒自己去看她——好像她看他这件事不是自然而然就会发生的,好像他需要被提醒才能拥有这个资格,好像如果没有这个闹钟,他会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天亮、等到包间里的歌声停了、等到所有人都走了、等到她在某个人的车上睡着了被人送回家了,他还没有等到她看他一眼。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她想起来的。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被忘记。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在每一个她可能忘记他的场合里提前做好了准备,给自己的心穿上了铠甲,戴上了头盔,筑起了城墙,挖好了护城河。但当遗忘真正发生的时候,所有的铠甲和头盔和城墙和护城河都变成了纸糊的、沙筑的、一触即溃的、不堪一击的东西。
望山楹看着那个闹钟设置界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和六岁时在福利院食堂里被苏清眠说“你爸妈都不要你了”时一模一样——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任何动静。只有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安静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她哭的时候没有松开他的手,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咸的,像海水,像他曾经在梦中见过的、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海。
暮以观看着她的眼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空着的那只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痕——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从下巴到下颌线。他的拇指在她脸上划过的轨迹和她在福利院第一次叫他哥哥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那时候是他哭,她帮他擦;现在是她哭,他帮她擦。时间过去了很多年,事情颠倒了过来,角色互换了,但有些东西没有变——他擦眼泪的方式和她一样轻,一样慢,一样像在触碰一件怕碎的、珍贵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瓷器。
他又擦了一颗。又擦了一颗。她一直在哭,眼泪像是在他拇指的触碰下变得更多了,像被拧开了的水龙头,怎么都关不上。他停下来,把手收回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他随身带着纸巾,他不确定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某个他看到她哭但没有办法立刻帮她擦的、让他后悔了很久的瞬间之后,他就开始在每一个口袋、每一件外套、每一个书包里都放一包纸巾。他抽出纸巾,叠了一下,按在她的眼睛下面,吸掉了那些还在往下淌的泪水。
“别哭了。”他说。
望山楹吸了吸鼻子,用他给的纸巾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鼻子,擦完之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可怜巴巴的、但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小猫。
“那你别生气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糯糯的、黏黏的,像化了一半的、正在往下淌的、甜甜的麦芽糖。
暮以观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和被眼泪晕开的眼影和那枚还倔强地别在头发上不肯掉下来的珍珠发卡,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此刻巷子里有第三个人在场一定不会注意到。但它存在,真实地、完全地、没有折扣地存在着,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燃烧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看到了,于是它不需要再躲藏了,它可以光明正大地亮着,可以亮给全世界看。
“没有生气。”他说。
望山楹看着他的嘴角,看着她留下的那片豆沙色的、淡淡的、像印章一样印在他皮肤上的痕迹,忽然破涕为笑,笑得眼泪又涌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弯下了腰,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上。她没有去擦那些新涌出来的眼泪,就让它流着,流到他的外套上,在那件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衣服上,留下了几道湿湿的、亮亮的、像小溪一样蜿蜒的痕迹。暮以观没有后退,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颗珍珠发卡在她颤抖的肩膀上微微晃动着,像一个小小的、不安分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莽撞的、可爱的月亮。他伸出手,把那个快要掉下来的发卡取了下来,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怕它掉了,怕它碎了,怕它被风吹走了,怕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可能让它消失的因素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悄发生。
她还在哭,还在笑,还在他的胸口上蹭眼泪,像个孩子——她本来就是孩子,她刚刚成年,在很多方面她还是个孩子。但在某些方面她比他成熟得多,比如告诉他“我喜欢你”的时候,比如亲吻他嘴角的时候,比如在他生气的时候追出来、把他的手指从口袋里一根一根拽出来、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扣住的时候。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好像这些事对她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我爱你,就像我活着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时机,不需要任何铺垫和准备。我就是爱你,从六岁到现在,从现在到以后,从这盏坏掉的路灯到下一盏不知道会不会坏掉的未知的灯。
巷口传来脚步声。林嘻宋的声音从远处炸开:“楹楹——暮以观——你们在哪儿啊——要切第二块蛋糕了——”望山楹从暮以观的胸口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上沾了口红和眼影和睫毛膏和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化妆品,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糟糕的、灰扑扑的、像被揉皱了的调色盘一样的东西。她看着那团糟糕的痕迹,再看看暮以观外套上被她的眼泪和化妆品蹭出来的另一团糟糕的痕迹,忽然觉得很好笑,于是笑了,笑得眼泪又涌了出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暮以观看着她笑,垂下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闹钟。他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很久。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潮湿的、闷闷的气息。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像海浪一样的声音。那盏坏掉的路灯又在闪了。他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把那个闹钟留在了那里。
他把那颗珍珠发卡从左手交到右手,然后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她踮起脚尖的时候他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