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归》棹鹤

24、归烬 暮色沉

　　暮色沉沉漫进客厅，落地窗外的晚风卷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灌进屋内，却吹不散此刻凝滞压抑的气氛。
　　许烬就站在玄关，身形清瘦挺拔，比离去时褪去了少年稚气，却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凉阴郁。他目光一瞬不瞬锁在许嗣身上，那双曾经盛满依赖与软糯的眼眸，如今暗沉如深不见底的寒潭，浅浅一句问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带着刺骨的偏执与占有。
　　王潞最先回过神，心头猛地一紧，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小儿子，语气带着几分局促与慌乱，连忙上前两步：“烬烬？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们也好去机场接你啊。”
　　许烬的视线依旧没从许嗣身上挪开，像是周遭的父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他唇角那抹浅淡的凉薄笑意未散，只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又疏离：“不想提前说，想回来看看。”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深意，听得王潞和许锤心底皆是一沉。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担忧，眼前的许烬，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躲在大人身后撒娇、眉眼温顺的孩子了。
　　许锤沉了沉神色，压下心底的异样，沉声开口：“回来就好，一路奔波累了吧，先进来坐下休息。”
　　许烬这才缓缓挪开目光，侧身换鞋，动作慢条斯理，周身的低冷空气始终萦绕不散。他径直走进客厅，没有像从前那样习惯性凑到许嗣身边，反而隔着几步距离，慵懒地靠在沙发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散漫，眼底却藏着细细密密的探究。
　　自始至终，他的余光都没离开过许嗣。
　　许嗣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发闷又发涩。他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阴郁、偏执，还有那毫不掩饰的醋意与试探，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心底满是心疼，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的无力。
　　他早就知道分开会磨人，却没想过短短数月，能把那个柔软怯懦的少年，打磨成如今这般浑身带刺、心思深沉的模样。
　　“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一个人回来？”许嗣率先打破沉默，嗓音依旧温和，却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迁就。
　　许烬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又很快掩去，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刚到没多久，一个人回来不挺好的么，自由自在，没人管束多好。”
　　这话像是意有所指，暗里藏着对当初被强行送走的不满。
　　王潞听出了弦外之音，心里一阵发酸，想开口劝慰几句，却对上许烬那双淡漠疏离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用眼神示意许锤让他上楼回避。
　　许锤愣了愣，看向神色执拗阴沉的许烬，又看了看满脸无奈的许嗣，终究是叹了口气，压下心底的顾虑。
　　夫妻俩没再多说一句话，也没再刻意叮嘱寒暄，悄声抬脚，默默转身上了二楼，把一楼客厅完完整整留给了他们二人。
　　随后客厅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空气里弥漫着尴尬与压抑。
　　许烬盯着许嗣这一言不发的模样，便起身回了房间。
　　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干净整洁，可处处都蒙着一层久无人居的冷清。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渐暗的夜色，指尖轻轻抵在玻璃窗上，眼底覆满阴郁。
　　这几个月在伦敦的每个夜晚，他都是这样望着伦敦的夜空，心里念的、想的，从来都只有许嗣。怕距离冲淡感情，怕有人趁虚而入，怕他的哥哥会渐渐忘了约定。
　　如今回来了，他绝不会再离开。
　　房门被轻轻敲响，许嗣的声音在外响起：“我可以进来吗？”
　　许烬眼底掠过一丝涟漪，敛去眸底的阴鸷，淡淡应了一声：“进。”
　　许嗣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杯温牛奶，走到他身边，将杯子递过去，目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语气带着难掩的心疼：“在那边是不是过得很辛苦？瘦了好多。”
　　温热的牛奶递到面前，带着熟悉的暖意。
　　许烬没有立刻接过，转头看向许嗣，近距离望着他温和清俊的眉眼，望着他眼底真切的心疼，心底那处坚硬的角落忽然软了几分。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漆黑的眸子直直望进许嗣眼底，气息微沉，带着偏执的呢喃：“哥，我回来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走了。”
　　“你只能是我的。”
　　说完便向许嗣一步步逼近，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身从伦敦带回来的冷意与偏执。他微微抬着眼，幽暗的眸子死死锁住许嗣的脸，距离近得能清晰看见对方纤长的眼睫、紧绷的下颌线条。
　　“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有没有一刻，差点忘了等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像藤蔓缠上人的心口，一点点收紧，不容闪躲。
　　许嗣被他逼得微微后退，后背轻抵在冰凉的墙壁上，退无可退。望着眼前全然褪去稚气、满眼阴郁偏执的少年，心口又酸又涩，还有难以言说的心疼。
　　他抬手，想习惯性像从前那样揉一揉许烬的发顶，指尖刚伸到半空，就被许烬抬手一把攥住。
　　少年的指尖微凉，力道却格外紧，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眼底翻涌着不安、占有，还有深埋的惶恐。
　　“别躲。”许烬眸光沉沉，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回答我。”
　　许嗣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哪里舍得让他再受半分煎熬，嗓音放得极柔，字字笃定：“从来没有。”
　　“从你走的那天起，我每天都在等。”
　　许烬握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一僵，眼底紧绷的阴郁稍稍松动了一丝，却依旧不肯放松力道，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刻进心底。
　　“真的？”他低声追问，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脆弱，那点脆弱藏得极深，只有在许嗣面前，才肯悄悄露出来。
　　“真的。”许嗣迎着他幽暗的眼眸，神色坦荡又认真，“我拒绝了林绵，也刻意和旁人保持着距离。我心里答应过你，就不会反悔。”
　　听到林绵的名字，许烬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淡的阴翳，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弧度。
　　“林绵……”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裹着淡淡的醋意和一丝偏执的戒备，“就是跟你表白的那个女生？”
　　“是。”许嗣坦然点头。
　　“她眼光倒是挺好。”许烬笑意不达眼底，凑近了些许，呼吸轻轻拂过许嗣的耳畔，语气阴沉沉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可她不该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哥你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
　　这话直白又偏执，没有半分掩饰，将心底深埋的执念全盘托出。
　　许嗣心口微颤，看着他眼底那份近乎病态的执着，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心疼。他轻轻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只好放软了语气轻声劝：“烬烬，别这样胡思乱想，没有人能抢走我。”
　　“我不胡思乱想不行。”许烬垂眸，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腕上，指腹轻轻摩挲着许嗣的皮肤，嗓音低哑又委屈，“在伦敦的每一天，我都在怕。怕时间太久，你会习惯没有我的日子，怕身边有人陪着你，你就忘了当初的约定。”
　　“我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会想，你是不是和别人一起上下学，是不是会对着别人温和笑，是不是慢慢就不记得我了。”
　　往日里沉默淡漠的伪装，在此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里敏感不安、满心依赖的本心。
　　他依旧是那个离不开许嗣的许烬，只是被离别和距离逼出了一身阴郁偏执，学会了伪装冷漠，却藏不住骨子里的牵挂与惶恐。
　　许嗣听得心头发酸，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轻轻落在他的后颈，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从前无数次安抚他那样。
　　“傻不傻。”许嗣嗓音温柔得能溺死人，“我心里装着的人一直是你，怎么会忘。”
　　被他温柔安抚着，许烬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下来，眼底的寒凉褪去几分，染上一层沉沉的缱绻。他顺势微微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许嗣的肩窝，安静靠了上去。
　　身形比从前拔高了不少，可依赖许嗣的习惯，刻进了骨血里，半点没变。
　　只是这份依赖里，多了沉甸甸的执念与占有。
　　“哥。”他闷在许嗣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慵懒的鼻音，“我这次回来，就再也不走了。”
　　“谁再想把我们分开，我都不会同意。”
　　他抬手，轻轻环住许嗣的腰，力道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骨血里一般，不愿再松开半分。
　　客厅夜色渐浓，窗外灯火阑珊，楼上安安静静，再无人打扰。
　　曾经温顺乖巧的少年已然黑化归来，偏执牢牢锁死心意，从今往后，他要守在这人身边，寸步不离，谁也不能再拆散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