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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途 第9章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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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归途
队伍往东走了三天。齿轮城已经看不见了,但身后的天空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光痕,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端木的右手不再发光了。
齿轮印痕还在,但从青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像干涸的河床。不再蔓延,也不再发光。
“这是好事吗?”监正问。
黎烬摇了摇头。
“齿轮神的意识在他体内。齿轮化的力量被压制了,但齿轮神也在消耗他的意识。”
“消耗?”
“等齿轮神的意识消散,端木的意识也会消散。”
监正的脸白了。
“那还有多久?”
黎烬沉默了一会儿。
“两天。”
没有人再说话。队伍沉默地往东走。齿轮藤蔓在风中转动,声音越来越轻,像快要断气的呼吸。
端木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很直,但脸色很苍白。苍白的不是皮肤,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没有血色的白。
“大人。”黎烬策马赶上来,“休息一下吧。”
“不用。”
“你的手在抖。”
端木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确实在抖,不厉害,但停不下来。
“冷的。”他说。
黎烬没有戳穿。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端木肩上。
“我不冷。”端木说。
“我知道。”黎烬说,“但我热。”
端木没有把外袍还回去。
两人并排走在队伍前面。黎烬的左眼浑天仪在转动,但比以前慢了很多。齿轮每转一圈,就会卡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齿轮缝里。
“你的眼睛。”端木说。
“嗯?”
“多久了。”
黎烬笑了一下。
“从齿轮城出来就开始。可能是老了。”
端木没有笑。
“多久会看不见?”
黎烬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你骗我。”
“没有。”
“你右眼在看路。”端木说,“左眼没有。你在用右眼看路。”
黎烬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人,您观察力还是这么好。”
“多久会看不见?”端木又问了一遍。
黎烬看着前方。
“三天。或者两天。也许明天。”
端木没有说话。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勒住缰绳,停下来。
“原地休息。”他说。
监正愣了愣,但没敢问为什么。队伍停下来,小满和阿九去捡柴火,陈伯坐在路边石头上捶腿。
端木走到一棵树下,坐下来。黎烬跟过来,坐在他旁边。
“不赶路了?”黎烬问。
“不急。”
“大人,您在担心我。”
端木没有回答。
黎烬笑了。
“您担心我会瞎。”
“你没回答我。”
“什么?”
“多久会看不见。”
黎烬看着自己的左眼。浑天仪在转动,每转一圈,齿轮边缘就会闪过一道裂痕。
“明天。”他说,“大概明天就看不见了。”
端木沉默。
“大人。”
“嗯。”
“您害怕吗?”
“怕什么。”
“怕我瞎了,没人帮您看路了。”
端木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是用来帮我看路的。”
“那我是用来做什么的?”
端木没有回答。他别过脸,看着远处的红雾。
“用来等的。”他说。
黎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人,您这句话,比情话还动听。”
“不是情话。”
“好,不是。”
两人沉默地坐在树下。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齿轮的锈味。
小满和阿九捡了柴火回来,升起了篝火。监正蹲在篝火边,煮了一锅粥。
“大人,喝点粥吧。”监正端了一碗过来。
端木接过碗,没有喝。他看着碗里的粥,发了很久的呆。
“大人?”监正小声叫了一声。
端木回过神。
“嗯。”
“粥要凉了。”
端木喝了一口。粥是淡的,没有放盐。
“小满,盐呢?”监正问。
小满翻了翻包袱。
“吃完了。”
“算了。”端木把碗放下,“不饿。”
黎烬把他的碗递过来。
“大人,我的没喝过。”
端木看着他。
“你也没喝。”
“我不饿。”
“你也没吃。”
“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饿。”
端木沉默了一会儿,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还是淡的。
但他没有放下。
傍晚时分,天空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红雾又来了。雾从西边飘过来,薄薄的,像一层纱。
“祂快死了。”黎烬说。
“谁?”
“齿轮神。”
端木看着西边的天空。暗红色的光痕还在,但比昨天淡了很多。
“祂死之后,你会怎样?”
“不知道。”黎烬说,“我是祂的眼睛。祂死了,我可能也会死。”
端木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不会。”
黎烬看着他,笑了。
“大人,您真的很不会讲道理。”
“不需要道理。”
黎烬没有反驳。
红雾越来越浓。队伍在路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扎营。小满和阿九挤在一起,监正靠着树,陈伯和几个老人围着篝火打盹。
端木坐在篝火边,没有睡。黎烬靠在他旁边的树上,左眼浑天仪在黑暗中发光。光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大人。”黎烬轻声说。
“嗯。”
“您说,齿轮神死了之后,红雾会散吗?”
“会。”
“那京城就安全了。”
“嗯。”
“那您不用死了。”
端木沉默。
“您说过,齿轮神死了,您的意识也会消散。”黎烬说,“但您也说过,不会死。”
“嗯。”
“哪一句是真的?”
端木看着篝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齿轮印痕照得很清楚。
“都是真的。”
“不可能。”
“齿轮神的意识在我体内。祂消散,我的意识也会消散。”端木说,“但我的身体不会死。齿轮化停了,身体就活了。”
“没有意识的身体,算活着吗?”
端木没有回答。
黎烬也没有再问。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红雾在头顶飘过。
第二天天亮时,黎烬的左眼彻底看不见了。
浑天仪还在转,但齿轮已经裂开了。裂痕从瞳孔边缘延伸到整个眼球,像一张破碎的蜘蛛网。
“疼吗?”端木问。
“不疼。”黎烬说,“就是看不见了。”
端木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能看见吗?”
黎烬用右眼看着他。
“能看见您的手。左眼什么都看不见。”
端木把手收回去。
“走吧。”
“去哪?”
“回京城。”
队伍继续往东走。黎烬用右眼看路,左眼的浑天仪还在转动,但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
小满走在最后面,小声问阿九。
“黎烬的眼睛……会好吗?”
阿九摇了摇头。
小满低下头。
“那以后谁帮端木大人看路?”
阿九没有回答。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京城出现在视野里。城墙还在,城门还在,红雾已经散了。阳光照在城墙上,照在屋顶上,照在街道上。
京城活了。
监正的眼眶红了。
“大人,我们回来了。”
端木看着京城,没有说话。
黎烬站在他身边。
“大人,您在想什么?”
“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齿轮神还没死透。”
“嗯。”
“祂还在您体内。”
“嗯。”
“您打算怎么处理?”
端木沉默了一会儿。
“等。”
“等什么?”
“等祂死。或者等我想出第三种答案。”
黎烬笑了。
“大人,您总是说有第三种答案。”
“因为一定有。”
两人策马走进城门。京城的街道上有人在走,有人在买卖,有人在笑。红雾散了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城。
“端木大人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街上的人停下来,看着端木。
“大人!”
“大人您没事吧?”
“大人,红雾真的散了吗?”
端木没有回答。他策马穿过街道,回到钦天监。
钦天监的院子里,那棵梅花树已经枯了。树干上爬满了齿轮藤蔓,藤蔓上还挂着一枚小齿轮。
端木蹲下来,看着那枚齿轮。
齿轮在缓缓转动。很慢,但还在转。
“祂还没死。”黎烬站在他身后。
“我知道。”
“您打算怎么办?”
端木站起来。
“等。”
“等什么?”
“等祂做选择。”
“什么选择?”
端木看着西边的天空。暗红色的光痕还在,但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等祂选择是死在我体内,还是自己消散。”
黎烬沉默了一会儿。
“祂不会自己消散。祂等了三千年。”
“那就让祂继续等。”
端木转身走进屋里。
黎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枚小齿轮在转动。
齿轮在转。很慢,但还在转。
他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