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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拼图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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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四十分,临舟渡站在了林薇公寓的玄关处。
技术队的人正在客厅里忙碌,闪光灯的白光每隔几秒就撕裂一次黑暗。临舟渡没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目光从玄关的鞋柜开始,一寸一寸往里面扫视着。
这是一套标准的一居室,面积约莫六十平,装修是这几年流行的轻奢风——大理石台面、黄铜吊灯、灰粉色的丝绒沙发。空气中飘着一股很淡的香水味,甜腻里混着一丝苦橙的尾调,和楼下尸体上残留的气味一致。
"临队,鞋套。"技术队的小李递过来一双蓝色鞋套。
临舟渡套上鞋套,没踩客厅的地砖,而是先蹲下来看玄关的地面。浅色大理石上有一层很薄的浮灰,应该是几天没打扫了,但在浮灰之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从客厅方向延伸过来,在玄关处消失。
"拖拽痕迹。"临舟渡伸手比了比,"方向是从客厅往门口,但到玄关就断了。凶手没把她拖出门,"
他站起身,看向客厅尽头的落地窗。
那扇落地窗通向阳台,此刻玻璃门大开,夜风卷着雨丝灌进来,把白色的纱帘吹得像招魂幡。阳台的栏杆是黑色铁艺,高度约莫一米二,正常成年人翻过去都需要费点力气,但如果是一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被抱起来扔下去,就得另当别论了。
"阳台取证了吗?"临舟渡问。
"取了。"技术队的负责人老陈走过来,"栏杆上有擦拭痕迹,应该是有人用湿巾擦过,但鲁米诺反应显示,这里有微量血迹反应,极少量,应该是皮肤摩擦留下的。还有,"他指了指栏杆外侧,"这里有个新鲜的磕碰痕,漆皮掉了,缺口里有……"
"纤维。"临舟渡接话,"睡裙的丝质纤维。"
老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穿的是丝质睡裙,裙摆长。"临舟渡走到阳台边,夜风吹得他夹克猎猎作响。他探头往下看,二十六层的高度让楼下的现场灯光缩成一个小点,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他想象着几个小时前的场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把失去意识的人架到这里,她的裙摆扫过栏杆,留下纤维,然后她被翻了出去,像一袋垃圾,被丢进凌晨两点的雨里。
"门锁呢?"临舟渡退回客厅。
"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电子锁的开门记录显示,最后一次开门是晚上九点十三分,用的是指纹,死者本人的。之后就没有再开门的记录了。"
"窗户呢?"
"所有窗户都装了限位器,最大开合角度十五厘米,人出不去。只有阳台这扇推拉门没有限位。"
临舟渡走到沙发边。灰粉色的丝绒沙发上放着一个靠枕,靠枕的位置有点歪,像是被人坐过又匆忙起身。他戴上手套,掀开靠枕——下面什么都没有。他又蹲下去看沙发底部,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进黑暗的缝隙。
一道微弱的反光。
临舟渡伸手进去,指尖勾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环。他把它拿出来,举到灯光下。
是一枚戒指。
铂金细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Forever & Always。戒指的尺寸很小,应该是女款。他立刻想到郑叙白说的那道戒痕——右手无名指上,那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林薇的?"老陈凑过来。
"大概率是。"临舟渡把戒指放进证物袋,"但为什么会在沙发缝里?如果她是在沙发上摘下来的,那她当时应该坐在这里,而且摘得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放进首饰盒。"
他站起身,环顾整个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底还有一口没喝完的红酒,液面已经氧化发暗。旁边是一个药瓶,标签上写着佐匹克隆,安眠药,还剩半瓶。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合影,林薇和一个男人的合照,男人搂着她的腰,两人笑得都很标准,像是从某次公司团建上裁下来的。
"把这张照片上的人找出来。"临舟渡指了指相框。
"临队,"小李从卧室探出头,"卧室有发现。"
临舟渡走进卧室。
卧室比客厅更乱。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半,床单有褶皱,枕头掉在地上。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开了一半,里面乱七八糟——充电器、眼药水、一本翻烂的笔记本。临舟渡戴上手套,拿起笔记本翻了翻,前面几十页是工作备忘录,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他知道了这件事,我必须见他最后一面。"
"笔迹鉴定马上做。"临舟渡合上笔记本,"还有,把这张纸上所有指纹都给我扫出来。"
他走出卧室,站在客厅中央,闭上眼睛。他在想作案过程。九点十三分,林薇用指纹开门回家。她可能刚和某个人吵过架,或者刚做出某个决定。她坐在沙发上,然后摘下了那枚刻着Forever & Always的戒指,因为愤怒或绝望,她把戒指扔进了沙发缝。然后她喝了一口红酒,可能还吃了安眠药。她等的人来了……那个人在客厅里和她发生了争执,用某种钝器击打了她的后枕部,让她失去意识。然后,凶手没有走门,因为电子锁会留下记录。凶手把她拖到阳台,从二十六楼扔了下去。
但问题是出在凶手是怎么离开的?
门锁记录显示,九点十三分之后,没有任何开门记录。窗户都有限位器,人钻不出去。阳台是唯一的出口,但二十六楼,跳下去就是死。
"临队,"小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楼下保安室调监控了,但小区监控有死角,B区7栋的电梯监控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在检修,没有画面。楼梯间的监控……"
"坏了?"
"我们看见的时候是被人用口香糖粘住了镜头。"
临舟渡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准备得到是挺周全。"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五分。距离郑叙白离开现场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蹲在雨里验尸的样子,白大褂湿透,却把伞全撑给死人。临舟渡鬼使神差地划开通讯录,找到了法医中心的值班电话。
响了五声,接起来的是一个女声:"这里是司法鉴定中心。"
"我是刑侦支队临舟渡,找郑叙白。"
"郑法医在解剖室,手机没带进去。需要我帮您转达吗?"
"不用了。"临舟渡顿了顿,"他……还在解剖?"
"是的,郑法医一回来就进了解剖室,说天亮前出初步报告。"
临舟渡挂了电话,站在二十六楼的阳台上,看着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雨势小了一些,但还在下。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此刻正对着一具尸体做什么。
与此同时的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地下一层解剖室。
郑叙白站在无影灯下,身上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盯着解剖台上的尸体,瞳孔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林薇的尸体已经被清洗干净,仰面躺在不锈钢台面上。郑叙白的手很稳,手术刀沿着标准的Y形切口划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动作精准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死者女性,二十八岁,身高一百六十四厘米,体重四十七点五公斤。"他对着头顶的录音设备说话,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体表检查:后枕部钝器伤一处,长三点二厘米,宽一点一厘米,创缘不齐,伴有表皮剥脱及皮下出血,致伤物推断为带有弧形表面的钝器,如金属保温杯底部、小型哑铃等,具体需做伤痕比对。伤口生活反应明显,为生前伤。"
他放下手术刀,换了一把骨锯。
"颅骨检查:后枕部对应位置颅骨线形骨折,骨折线向前延伸约四厘米,未形成凹陷。脑组织未见明显对冲伤,符合减速性损伤特征——即头部在静止状态下遭受打击,而非运动中的撞击。进一步证实:死者系先被击打致晕,后坠楼。"
骨锯的嗡鸣声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回荡,郑叙白的眼睫都没颤一下。
"胸腔检查:双侧肋骨多发性骨折,以右侧第四至第七肋为甚,骨折断端刺破右肺下叶,形成血气胸。肝脏破裂,脾脏包膜下血肿。上述损伤符合高坠伤特征,为死后伤,即坠楼过程中及着地后形成。"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从器械盘里取出一把剪刀,剪开胃部。
"胃内容物检查:胃内可见约两百毫升食糜,呈红色,可辨认为红酒及少量面食。胃排空程度约百分之六十,结合晚餐时间推断,最后一次进食约在死亡前三小时,大概在晚上七点至八点之间。"
郑叙白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俯下身,用镊子从胃内容物旁边夹起一片极小的、半透明的薄膜。
"胃内发现异常物,一片约零点五厘米乘零点三厘米的透明薄膜,质地柔软,疑似胶囊外壳残留。"他把薄膜放进培养皿,举到灯光下仔细观察,"嗯,死者生前服用过胶囊类药物。"
他直起身,看向旁边放着的物证袋,那是从现场带回来的药瓶,佐匹克隆,安眠药。但佐匹克隆是片剂,不是胶囊。
郑叙白摘下一只手套,按了解剖室墙上的内线电话:"毒化室吗?我是郑叙白。林薇案的血液和尿液样本加急做全面毒筛,重点查苯二氮类、巴比妥类,以及……"他顿了顿,"任何非处方胶囊类药物。另外,我送过去一片胃内发现的薄膜,做成分分析。"
挂了电话,他重新戴上手套,目光落在死者的右手上。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戒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郑叙白轻轻托起那只手,在放大镜下观察看戒痕边缘的皮肤有轻微的红肿和擦伤,大概是粗鲁的拽下来的,初步判断死者在极度焦虑的情况下反复摘戴,甚至用指甲抠过。
他放下手,目光移向死者的手腕。左手腕内侧,靠近尺骨茎突的位置,有两道平行的淡红色压痕,宽约一厘米,长约三厘米,表皮没有破损,但皮下有轻微出血。郑叙白用棉签蘸了生理盐水擦拭,压痕没有褪色。
"约束伤。"他对着录音设备说,"左手腕内侧见平行状约束伤,符合被条状软物捆绑或按压所致。结合后枕部钝器伤及足底清洁状态,推断:死者在坠楼前曾遭受控制,失去行动能力,并非自愿处于坠楼位置。"
解剖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郑叙白头也没抬。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女实习生探头进来,脸色有点发白,她显然还没习惯解剖室的味道。"郑、郑老师,刑侦支队的临队打电话找您,我说您在解剖,他……"
"知道了。"郑叙白切断缝合线,开始逐层缝合尸体,"告诉他,初步报告六点前发到他的内网邮箱。另外,"他停下手,想了想,"让他查一下死者最近两周的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件,重点找提到'戒指'、'分手'、'见面'的内容。"
实习生愣愣地:"啊?"
"会复述吗,给他复述一遍。"
"呃……查通话记录和社交软件戒指,分手,见面……"
"对,去吧。"
门轻轻关上了。解剖室里重新只剩下骨锯的余音和排风扇的嗡鸣。郑叙白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开始脱手术服。他走到洗手池边,用刷子蘸着消毒液,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刷洗到肘部,刷了整整三遍。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二十二岁。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凑近镜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额前的湿发,从现场回来后他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此刻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他想起那个叫临舟渡的刑警。二十五岁,刑侦队副支队长,站在雨里,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眼神却亮得惊人。他蹲下来跟自己平视,问她是被人推下来的?时,声音里有一种郑叙白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对真相的饥渴,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
郑叙白不喜欢跟人靠得太近。但临舟渡蹲下来的那一刻,他闻到了对方身上很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潮气,意外地不让人讨厌。
他关掉水龙头,摘下口罩,从更衣柜里取出干净的白大褂换上。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清脆而规律。
五点四十七分,报告写完。他点击发送,收件人:刑侦支队,临舟渡。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累了。
临舟渡是在车里收到邮件的。
他刚把现场移交给技术队,准备回局里眯一会儿。手机震动,内网邮箱提示。他点开一看,是一份格式极其标准的尸检初步报告,附件还有几张高清照片。发件人:郑叙白。
临舟渡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眼神越沉。
"……胃内发现疑似胶囊外壳薄膜……"
"……左手腕约束伤……"
"……致伤物推断为带有弧形表面的钝器……"
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报告末尾有一行小字,不像正文,像是临时加上的备注:
"死者右手无名指戒痕处检出微量金属残留,成分与铂金一致。但沙发缝中的戒指若为死者所有,戒痕处的金属残留应在戒指摘除后逐渐代谢,四十八小时内浓度最高。建议核实戒指摘除的准确时间。"
临舟渡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这个郑叙白,人不在现场,却好像亲眼看见了他从沙发缝里掏出那枚戒指。更妙的是,他通过一份尸检报告,在跟他讨论案情,不是正式的案情分析会,而是在报告末尾加一行备注,像两个棋手在棋盘边缘随手落下的试探子,有意思。
临舟渡拨通了郑叙白的办公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郑叙白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但语气依然平直:"郑叙白。"
"我是临舟渡。"
"报告收到了?"
"收到了。"临舟渡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你写得挺详细。尤其是最后那行备注,但是 ,你怎么知道我在现场找到了戒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郑叙白说,"但戒痕处有反复摘戴的擦伤,说明戒指不是平静状态下摘下来的。人在情绪激动时,最可能把戒指扔向或掉进沙发缝隙。这是概率问题。"
"概率问题?"临舟渡重复着这四个字,笑意更深了,"郑法医,你除了验尸,还研究犯罪心理学?"
"不研究,但看过。"郑叙白的声音没有波动,"尸体告诉我的,她死前很愤怒,或者很恐惧。这两种情绪下的人通常都会做出非理性行为,也可以说在某种情况下来讲。"
临舟渡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渐小,天光已经大亮。他看着滨江壹号的方向,那栋二十六层的楼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冷漠的灰蓝色。
"郑叙白,"临舟渡忽然叫了他的全名,"你今年二十二?"
“是。有什么问题吗?"
"我二十五。"临舟渡说,"但我当警察三年,见过的法医不少。你是最像法医的那个。"
电话那头没说话。良久,那人开口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临舟渡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声音低下去,"很多人把法医当成一份普通工作,下班就忘了。但你不是。你把伞全撑给死人,自己淋雨,不是因为敬业,是因为在你眼里,那具尸体此刻比你自己重要。"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临舟渡以为电话已经断了,郑叙白才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玻璃上:
"这是我的职责,还有,她不能白死。"说完给电话挂断了。
临舟渡握着手机,在渐亮的天光里坐了很久。然后他发动汽车,轮胎碾过积水,向着市局的方向驶去。
车里的广播开始播放早间新闻,第一条就是:今日凌晨,滨江壹号小区发生一起坠楼事件,警方初步排除自杀可能……
临舟渡关掉广播。他想起郑叙白最后那句话"她不能白死。"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几乎悲壮的执念。临舟渡不知道那执念从何而来,但他知道,自己想知道。
车窗外,太阳又重新升起。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凶手也在听着同一条新闻,正微笑着,把一枚戒指扔进抽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