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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案 凌晨两 ...
凌晨两点十七分,临舟渡被电话惊醒时,窗外正下着今年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蓝光在黑暗里刺得人眼睛发疼。来电显示是支队值班室。临舟渡按了接听,身体已经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刚睡醒的混沌:"说。"
"临队,滨江壹号,有人坠楼。辖区派出所已经封锁现场,但……"值班警员顿了顿,"死者身份有点敏感,是荣盛集团市场部的林薇,二十八岁。所里拿不准,请求支队支援。"
"荣盛。"临舟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已经勾起了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夹克。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看了眼窗外,"法医到了吗?"
"郑法医已经在路上了。"
"郑法医。"临舟渡系鞋带的手停了一秒。
他听过这个名字,市局司法鉴定中心新来的主检法医师,郑叙白。二十二岁,法医学硕士,据说本科期间就参与过三起省厅挂牌督办的命案尸检,毕业论文写的是《钝器伤与坠楼伤的形态学鉴别》,被导师直接推荐进了市局。老主任提起这个人,用的词是"手里有活,眼里没人"。
临舟渡当时笑了笑。他今年二十五,从警校毕业三年,破格提拔为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局里背地里说他"年轻气盛"的人也不少。他倒想看看,这个比他小三岁的法医,到底能"冷"成什么样。
"现在立刻封锁现场,我二十分钟后到。"临舟渡挂了电话。
雨下得很大。
临舟渡的车是辆开了三年的黑色越野,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刮开一片视线。滨江壹号是城里新起来的高档小区,临江而建,均价六位数,住的多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凌晨这个点,门口的保安打着伞出来拦车,被临舟渡亮出的证件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警官,B区7栋,前面左转,地下车库入口已经封了。"
临舟渡没应声,方向盘一打,轮胎碾过积水潭,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现场已经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派出所的民警认识临舟渡的车,赶紧掀开警戒线。临舟渡推门下车,雨立刻浇了他一头。他抹了把脸,抬眼望去,正对上B区7栋是栋二十六层的高层,楼体正面朝着小区中央的人工湖,此刻整栋楼只有寥寥几扇窗还亮着灯,像几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尸体在楼正前方的草坪上。
临舟渡走过去,皮鞋踩进湿软的泥里。警戒线内已经站了几个人,派出所的所长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话。那人背对着他,身形修长,肩膀线条平直,在雨夜里站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只是那刀鞘似乎新淬过火,透着一股与这泥泞现场格格不入的凛冽。
"临队!"所长迎上来,"可算把您盼来了。这雨下得邪性,现场破坏了不少。"
"死者什么情况?"
"林薇,二十八岁,独居,住二十三楼。今晚十一点左右,楼下巡逻的保安听到动静,过来一看,人已经……"所长指了指草坪中央。
临舟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尸体仰面躺在草坪上,身下是一大片被雨水稀释的血泊,在惨白的现场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粉色。死者穿着一条米白色的丝质睡裙,裙摆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腿上。头发散开着,遮住了半边脸。
而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正蹲在尸体旁边。他没撑伞。
不,准确地说,他撑了伞,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稳稳地架在尸体上方,伞面微微倾斜,将死者从头到脚罩在一片干燥的空间里。而他自己,大半个身子都淋在雨里,白大褂的肩膀和后背已经湿透了,深色水痕顺着衣料往下蔓延,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临舟渡走过去。
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好像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冷冽的皂香,像医院走廊尽头的风。
啧,难闻。
"郑法医?"临舟渡开口。
那人没抬头。他戴着乳胶手套的右手正轻轻托起死者的后脑,左手用一个小型手电筒照着死者的耳后。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他眨了下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雨声:
"死者女性,二十八至三十岁,身高约一米六五,体重四十八公斤左右。尸僵尚未形成,角膜轻度浑浊,结合环境温度,死亡时间在一到两小时之间。"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死者的颈部。
"坠楼前已失去意识。"
临舟渡眉心一动:"怎么说?"
郑叙白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张很年轻的脸。二十二岁,皮肤白,眉眼淡,瞳孔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他没有表情,或者说,他的表情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覆盖住了,像一层薄冰。他看了临舟渡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半秒,临舟渡却觉得那目光像手术刀,从他脸上划了过去,没留下痕迹,但你知道它过去了。
临舟渡心里微微一动。他想过对方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二十二岁,站在尸体旁边,冷静得像在实验室里读一份数据报告。靠谱吗?上级也是,什么人都敢往下派,什么人都敢收。
"后枕部有钝器伤,约三厘米长,创缘不齐,伴有表皮剥脱。"郑叙白的声音没有起伏,"打击方向自下而上,力度足以造成瞬间晕厥。不是坠楼过程中形成的——坠楼伤多在肢体伸展侧和着地侧,后枕部的这个创口,是生前遭受外力打击的结果。"
他松开死者的头部,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证物袋,用镊子从死者头发里夹出一样东西。
"另外,"他把证物袋举到灯光下,"死者头发里有水泥碎屑和墙灰,成分需要回实验室化验,但初步判断,不是来自坠楼落点的草坪。"
临舟渡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那是一小片灰白色的碎屑,嵌在几根长发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是说……"临舟渡蹲下来,与郑叙白平视,"她在坠楼之前,在别的地方挨了一下,然后被人推下来的?"
"我没有说'推'。"郑叙白摘下手套,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无纺布,开始一根一根地擦手指。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条理,"我只说,坠楼前已失去意识。至于是自己失足,还是他人外力作用,那是你们刑侦的事。"
他站起身。
蹲得太久,起身时他微微晃了一下。临舟渡下意识伸手要扶,郑叙白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往旁边侧了半步,恰好避开。他没看临舟渡,只是低头整理自己的工具箱,把镊子、手术刀、刻度尺一一归位,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临舟渡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来。他注意到郑叙白避开他时,刻意的,但是,自己好像跟他也没仇啊。
"尸体需要运回中心做系统解剖。"郑叙白合上箱子,拎起来,"临队,如果没什么问题,我先走了。"
"等等。"临舟渡叫住他。
郑叙白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刚才说,死亡时间一到两小时之间。"临舟渡走到他身侧,雨水顺着两人的衣角往下滴,"但报警时间是十一点十七分,保安听到'砰'的一声。如果死亡时间是十点前后,那中间这一个小时,她在哪里?"
郑叙白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死者的右手,"他微微侧过脸,下颌线条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年轻得近乎锋利,"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处有长期佩戴戒指的压痕,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度,戒痕宽度约三毫米。但她现在手上没有戒指。"
临舟渡看向死者的手。
确实。那只手摊开在血泊边缘,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痕迹,像被橡皮擦擦过的铅笔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近期摘下来的。"临舟渡说。
"不超过四十八小时。"郑叙白纠正道,"压痕边缘还有轻微红肿,说明摘除时可能用了力,或者死者生前有反复摘戴的行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完成一份必须签字的报告:"另外,死者的足底很干净。"
临舟渡一怔。
郑叙白已经迈步走向停在警戒线外的白色法医车。他的背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鹤。临舟渡站在原地,低头看向死者的脚,那双赤脚,在雨水的冲刷下确实干净得过分。一个穿着睡裙从二十三楼坠楼的女人,如果是自己跳下来的,她至少会走过房间的地板、阳台,足底应该有灰尘,有痕迹。
但她没有。她像是被人抱起来,或者拖起来,直接从某个干净的地方,扔了下来。
"临队?"所长凑过来,"您看……"
"封锁二十三楼现场,任何人不准进去。"临舟渡的声音沉下来,"通知技术队,全屋取证。还有,"他看向郑叙白离开的方向,法医车的尾灯在雨夜里划出两道猩红的光痕,"把郑法医的初步报告复印一份给我,我要原件。"
"啊?郑法医的报告一般不给人原件……"
"就说是我要的。"
“…………”这不纯属难为人吗
临舟渡重新蹲到尸体旁边。雨还在下,郑叙白留下的那把黑伞已经被风掀翻,滚到了草坪边缘。临舟渡没去管。他盯着死者无名指上那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想起郑叙白刚才说话时,左手一直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从头到尾没有拿出来过。
还有他起身时,那个几乎微不可察的摇晃。以及他避开自己搀扶时,让刻意躲开的距离。
二十二岁。临舟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二十二岁的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把伞全给死人撑,自己淋得透湿。不可能是为了作秀,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淋雨。那种专注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孤绝,像是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某间密室里太久了,忘了外面还有温度。
临舟渡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笑了。"有意思。"
雨声吞没了他的自言自语。远处,法医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凌晨三点的城市深处。而二十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人悄悄拉上了窗帘。
临舟渡抬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正对着死者坠落的位置。
存了两个多月的稿,终于写完了,这个人终于舍得发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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