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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元汐:雨水重,公子回屋吧 元汐:雨水 ...

  •   咸阳的秋雨落了三日,未曾歇过。

      宫墙下的青砖缝隙里冒出薄薄的青苔,被雨水浸得发亮。城西那间半塌的破道观漏得不成样子,殿角的苇席洇湿了大半,元汐将半截陶碗搁在漏雨最急的那片瓦下,水滴敲在碗底,一声接一声,像谁在敲更鼓。

      昨日下午,嬴政命人送来一卷新编的苇席,厚实干爽,裹着淡淡的蒲草香。元汐把它铺在殿角的土台上,又用破瓦罐接住另外两处漏雨。她做完这些,抱着扫帚坐在门槛上,看着雨幕从檐角垂下来,把整个咸阳城泡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墨。

      远处有人撑伞走来,脚步声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泥点。

      元汐没抬头。

      来人在她面前站定,伞檐微倾,露出赵佾那张消瘦泛青的脸。他在雨中站了许久,衣袍下摆湿透,贴在腿上,嘴唇微微发抖。

      “道长。”赵佾的声音嘶哑,像是几日没有开口,“邯郸传来消息,我父王……已薨了,是么?”

      他在秦国被软禁了三个月。嬴政赐他宅邸、仆从、俸禄,礼数周全,但一日不许出城。他的一切消息来源都被切断,只能从驿丞偶尔漏出的一两句闲谈里拼凑故国。

      元汐将扫帚靠在柱上,站起身。

      雨水顺着赵佾的发冠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进眼睛里,他没有抬手去擦。

      “雨水重,公子回屋吧。”元汐说。

      赵佾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她转身回了殿内,将门虚掩上。赵佾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撑着伞踉跄离去,伞面上的雨珠被风吹散,落在他身后的青石阶上。

      殿内,元汐在苇席上盘腿坐下,阖上眼。

      咸阳宫中的龙气在这一刻有了一瞬的波动——赵国残余的王室气运正在急速暗淡,像一支燃到尽头的残烛。

      嬴政此时正站在咸阳宫东侧的高台上。那是他少年时最喜欢待的地方,可以望见渭水东流,也可以望见城外的函谷道。

      雨雾遮蔽了远山,渭水涨了,水流变得浑黄湍急。他听到侍卫来报:邯郸确报,赵丹崩逝,赵偃在郭开等人扶持下即位。嬴政没有回头,双手背在身后,攥了一下袖口。

      七岁那年邯郸的雪仿佛在这一刻重新落下来。

      质子府门前,赵丹的马车从长街驶过,马鞭甩在守门老卒的脸上。嬴政从门缝里看见那老卒捂着半边脸蹲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雪里,红得刺眼。那年冬天特别长,老卒冻死在墙根下,没有人替他收尸。

      嬴政闭上眼,再睁开时,渭水仍是渭水,秋雨仍是秋雨。

      “邯郸质子府还在么?”他问。

      侍卫答:“回大王,旧府已拆。”

      嬴政“嗯”了一声,转身下了高台,走进殿内。烛火在穿堂风里晃动,他在书案前坐下,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两个字:联燕。

      笔锋很重,竹简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纹。

      两日后,赵佾终于从驿丞口中确认了赵偃即位的消息。是夜,他冒雨冲到咸阳宫求见嬴政,在宫门外被执戟郎中拦下。

      雨越下越大,宫门前的石阶上积水没过脚踝。

      赵佾双膝跪进水里,额头重重叩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他整个人伏在雨水中,双手撑在青石上,声音被雨声砸碎,断断续续传进宫门深处。

      “政弟!让我回邯郸!我只要见母妃一面——”

      内殿中,嬴政正批阅奏报。他听到外面的动静,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竹简上洇出一团小小的黑渍。他抬眼望向殿门的方向,没有起身。

      元汐被侍卫请到偏殿等候,说大王稍后有事相询。她坐在蒲团上,透过窗棂的木格,看见赵佾跪在雨中,浑身湿透,像一只被扔进水里的鸟,奋力扑腾却飞不起来。

      雨声很大,但赵佾的哭声还是断断续续透了进来。

      约莫一炷香后,嬴政命人传话:“赵公子是秦之客卿,客卿当安于客位。邯郸路远,秋雨路滑,不宜远行。”

      赵佾在雨中嚎啕大哭,被侍卫架走。他的膝行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很快又被雨水冲散。

      元汐收回目光,伸手将窗棂轻轻合拢。

      没有说一个字。

      三日后朝会。嬴政在咸阳宫正殿召集文武,提出联燕攻赵之策。

      理由正当而锋利:赵偃新立,国内未稳;燕国素与赵有宿仇,数百年边境厮杀从未停歇;秦若联燕,借道伐赵,可瓜分其地,断其一臂。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吕不韦站在文官班首,手持玉笏,面色平淡,听完嬴政的话后缓缓开口:“大王,燕国新君未定,国中有变,此时联燕恐难成事。”

      嬴政侧目看他:“相邦以为该当如何?”

      吕不韦答:“臣以为,当以静制动,待六国自乱。”

      这话一出,宗室中几位老臣纷纷点头附和。嬴氏宗亲本就对少年君主多存观望之心,此刻见吕不韦开了口,便如墙头草般倾倒过来。大殿上“相邦所言极是”、“大王三思”之声此起彼伏。

      嬴政面色如常,听完所有人的话后,只淡淡道了一句:“诸卿退下。”

      朝臣鱼贯而出,殿门重新关上。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嬴政一人,以及殿角未熄的青铜灯。

      他坐在王座上,指尖叩了叩扶手,一下,两下。

      李斯没有走。他在殿门合拢前的最后一刻留了下来,趋步上前,在距离王座三步之遥的地方躬身行礼。

      “大王。”李斯的声音压得很低,“秦无忠臣。”

      嬴政抬眼看他。

      李斯继续说:“相邦权倾朝野,宗室各怀私心。大王欲东出,朝中无人可用。臣李斯,愿为大王谋。”

      殿中灯火跳动了一下。嬴政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斯躬身的角度开始发僵。然后他说:“寡人知道了。”

      四个字。没有许诺,没有封赏,甚至没有一句“起来”。

      但李斯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叩开了门。

      是夜,嬴政在书房单独召见李斯。书房不大,四面堆满竹简,青铜灯盏里添了新油,灯焰稳稳地燃着。李斯将朝会上诸臣的眉眼神色一一复述:谁在观望,谁在附议吕不韦,谁的脚步在听到“联燕”二字时顿了一瞬。

      嬴政一边听,一边拨弄案上的铜灯。灯芯被拨动时爆出细碎的火星,落在他指腹上,他没有缩手。

      “相邦的‘以静制动’,是让寡人等到什么时候?”嬴政问。

      李斯没有正面作答,只道:“大王心中自有明断。臣只是替大王看清哪些人是墙上的泥,哪些人是手里的刀。”

      嬴政“嗯”了一声,挥了挥手。李斯退下,书房门关上时,秋风灌进来,把案上一卷未合拢的竹简吹得哗啦作响。

      数日后,燕太子丹以“贺秦王亲政”之名入秦。

      秦国惯例,外邦太子入城须沿渭水南岸缓行,以示敬意。太子丹的车队从东门入,素缟无华,只有燕国的皂色旗帜在秋雨中半卷着。

      嬴政命元汐着仆从装束在内廷侧室等候。她换了一身青灰色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住,站在帘后的阴影里,像一截不会动的人影。

      太子丹入殿时,嬴政起身相迎。

      他以燕礼与秦礼交错行礼,没有称“孤”也没有称“寡”,开口第一句是:“丹兄。”

      太子丹比嬴政年长几岁,身形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是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他盯着嬴政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政弟,邯郸一别,你长高了。”

      嬴政也笑了笑:“丹兄也没少吃苦头。”

      二人相视一瞬,所有少年时在邯郸质子府共熬过的岁月都在这句话里了。太子丹攥紧袖口,声音压下来:“赵偃即位那日,我在蓟城听说了。”

      嬴政没有接话。

      太子丹的目光凝在他脸上:“政弟——我想向秦国借兵。”

      嬴政摆手,命人摆酒。青铜斝中斟满秦地烈酒,酒色琥珀,映着殿中烛光。席间谈起邯郸旧事,太子丹说“赵国欠我一条命”,嬴政端着酒斝,说:“赵国欠我一座城。”

      二人碰杯。

      太子丹五指扣进青铜斝的纹路里,指节发白,青筋凸起。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斝捏碎,但酒面纹丝不动。

      酒至半酣,太子丹离席更衣。

      嬴政放下酒斝,侧头望向帘后的阴影:“道长,出来吧。”

      元汐从帘后走出,站在他身侧两步之外,垂手而立。她穿着仆从的青灰布衣,但站姿不像仆从,脊背挺直,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竹。

      嬴政没有看她,望着殿门口的方向,问:“道长,你看太子丹此人如何?”

      元汐低头整理了一下腰间系得松了的布带,淡淡开口:“大王心中已有论断,何必问道士。”

      嬴政终于转过脸来看她。

      秋雨敲在殿瓦上,声音细密绵长。元汐的侧脸被烛火映出一层淡薄的暖色,睫毛很长,垂着眼,像是随时要睡着。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只是道士觉得,求人之心太切的人,容易拿自己换出去。”

      嬴政望着她,没有接话。

      殿中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他端起面前的酒斝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入口锋利。

      元汐退回帘后,像她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夜雨未停。

      嬴政送太子丹出殿后返回书房,推开门,看见元汐正蹲在炭火盆边,把一卷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的竹简摊开烘烤。她低头很专注,指尖按着竹简的边缘,防止它在受热时卷翘起来。

      嬴政在门口站了片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行礼,只是专注地翻着那卷竹简,把它受潮的一面反复在炭火上过。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鼻尖有一道浅浅的阴影。

      嬴政没有出声,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笔,在“联燕攻赵”四字上画了一个圈。墨迹未干,他把竹简搁在一旁,又取了另一卷空白的摊开。

      窗外雨声如瀑。

      咸阳宫高处的风铃被风吹动,铜铁相击,声音穿过重重雨幕,传出很远很远。传到城西那间破观时,铃声已经淡得像一声叹息。

      观中供桌上的油灯突然跳了一下。

      灯芯烧出一朵小小的金色火苗,约莫指甲盖大小,在满室昏暗中一闪,旋即恢复如常。

      元汐在嬴政书房里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在竹简边缘停了一息。

      雨还在下。

      咸阳城外,渭水东流。函谷道上的泥泞被马蹄踏得翻浆,驿卒快马加鞭向东方奔去。燕国使者的车队还在途中,而邯郸城里,新即位的赵偃正在为父王大丧的谥号与朝臣争执不休。

      一切都在这秋雨里缓慢而不可逆地发生着。

      太清八景宫,玄都立于云巅之上,俯瞰人间。

      他看见咸阳城被一层极薄的雨雾覆盖,雨滴落在城西破观瓦檐上时微微偏移,没有一滴落在青砖干处。他看见元汐蹲在嬴政书房里烘烤竹简,火光映着她的指尖。

      玄都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咸阳城上空的雨幕裂开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一缕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间破观的苇席上。月光落下的位置,正好是元汐平时打坐的地方。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回了丹房。

      丹炉中的火已经熄了,炉灰尚温。

      他取出一卷旧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在巫妖量劫中替元汐挡下的那些业力记录。每一条后面都附着他的批注,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最末一行写的是:今岁咸阳雨多,结界已补。她不知。

      玄都将竹简放回原处,在蒲团上坐下,阖上眼。

      八景宫的云海在夜色中翻涌不休,而咸阳城破观的油灯已经熄了。供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元汐今夜没有回来。

      她还在嬴政的书房里烘烤竹简。

      雨声里,嬴政低头批阅奏报,偶尔抬头看一眼蹲在火盆边的那个人。她手里的竹简已经烤干了三卷,每一卷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案角。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

      窗外的秋雨不知什么时候转小了,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远处扯着一匹看不见的绸缎。

      咸阳宫高处的风铃还在响,铃声穿过雨幕,穿过宫墙,穿过一千三百六十年的岁月,落在一片尚未长成的仙石上。

      那石头还在花果山顶,日晒雨淋,无人问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元汐:雨水重,公子回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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