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李斯:相邦深谋远虑,自然已有安排 李斯:相邦 ...

  •   殿外铜漏滴水声被十二旒珠的碰撞搅碎。少年秦王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用力发白。

      内侍替他系紧腰间革带时,听见他压低声音问身旁跪坐的李斯:“相邦怎么说?”

      李斯是昨日深夜被召入宫的。他整夜没睡,眼下发青,此刻垂首,目光只落在自己膝前三寸:“吕相国言,赵军新败于长平不足十年,元气未复,大王若欲攻赵,当是倾国之战,粮道、军械、民力皆需三载筹备。他……他让大王,再等三年。”

      “三年。”嬴政重复这两个字,声线极平,但握住剑柄的骨节又白了一分。殿外有人通报:“大王,相邦已至殿前。”

      嬴政松开剑柄,掌心留下四道深红的印痕。他转身时,正对上一双清寂的眼——元汐站在偏殿侧门的光影交界处,晨光只照亮她补丁摞补丁的灰蓝道袍下摆,脸还藏在阴影里。她是三日前被嬴政“请”入宫暂居客舍的,理由冠冕堂皇:为大王调养连日失眠之症。秦宫里的人只当是个游方野道,看在她是大王亲自带回来的份上,勉强供着粗茶淡饭。

      “道长也来了。”嬴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眼里没有笑意,“正巧,今日朝上有贵客,你可以听听。”

      元汐没答话。她走近两步,偏头,从嬴政袖口抽出一枚安神香囊——那是她昨天随手塞给他的,里面不过是柏子仁和酸枣仁,普通得很,但此刻香囊穗子被他攥得几乎要断。她将香囊重新系回他袖带内侧,动作极轻,只在抬手时,道袍宽袖拂过嬴政手背,像风过水面。

      “大王今日眉心带煞,宜静不宜怒。”她退回阴影里,“但若非要怒,怒完记得用这香囊薰薰袖口,别让血迹沾上去。”

      嬴政终于真正笑了一下,极短,喉间滚出一声低哼。他大步迈出偏殿,殿门推开时,秋日咸阳城上空阴沉沉的,像压着一口倒扣的铁锅。

      殿内气氛比殿外天色更沉。吕不韦坐在秦王御座下方半步远的案后,案上堆着六国奏报,他右手边坐着刚从赵国至秦的赵佾——赵孝成王之弟,身量不高,面容白净,着一身绛紫赵服,在满殿秦将秦臣的玄黑深衣中格外扎眼。赵佾坐姿随意,甚至歪着半边身子靠在案沿,像在自家偏厅待客。他面前甚至摆了一壶温酒。

      秦国老将麃公站在武将列首,须发皆张,瞪着赵佾那壶酒,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嬴政步入殿中时,所有目光都压过来。吕不韦起身拱手,赵佾也跟着站起来,但拱手的角度敷衍,更像是晃了一下胳膊。嬴政坐上御座,殿内嗡嗡声停息。

      “赵使远来,”嬴政声音沉而稳,“我秦国与赵国,近年交战未休,不知赵王派使入秦,所为何事?”

      赵佾抬起头。他的目光从嬴政脸上滑过去,像看一面墙上挂着的画像,只确认了“人在那儿”,便转向吕不韦,拱了拱手,笑道:“相邦,大王问得如此见外,倒让在下不好开口了。长平战后,我赵国元气折损,北边又有匈奴犯境,王兄有意与秦国休兵三载,互不侵犯,以养民生。此来,是为递国书。”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但没有亲自递给嬴政,而是放在自己案上,由秦宫内侍转呈。这一个动作,殿中武将的呼吸都粗重了一分。

      嬴政展开帛书,目光扫完,面色未变,将帛书合拢,搁在膝头。

      “赵王有此意,是两国百姓之福。”他开口,语速不快不慢,“不过,寡人听闻赵军近日在武安一带重新招募新卒,可有此事?”

      赵佾端酒的手顿了一下:“武安近边地,招募是为防匈奴,非对秦。”

      “好。”嬴政点头,“既是为防匈奴,那便无妨。待寡人与相邦、诸位将军商议后,再给赵使答复。今日朝议先至此。”

      他话音未落,赵佾忽然“哈”地笑了一声,放下酒杯,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站起来:“大王,在下风尘仆仆入秦,就等这一句话,也行。那在下便去驿馆歇着了,明日再来讨相邦的准信。”

      他转身要走,自始至终,没对嬴政行过一个正式的臣见君之礼。

      嬴政的左手落在膝上的帛书上,指尖轻轻扣了一下——只有三声,极短,极轻,坐在他身侧斜后方的元汐却听见了。那三声叩击的节奏,像剑鞘磕在石阶上。

      元汐垂眸,手里捻着一串木珠,默不作声。

      内侍撤去赵佾留下的酒壶时,动作极快,壶中残酒晃出来几滴,落在案面上,像一小滩发黄的污渍。

      吕不韦看着那滩酒渍,开口:“大王,赵佾此来,表面议和,实则是赵国在试我秦国的底。赵王派嫡亲弟入秦为质,六国都在看,看我秦人会如何待他。若我们礼遇过重,六国以为我们畏战;若我们折辱于他,赵国便有借口联楚燕重新合纵。赵佾的无礼,是他故意的。”

      嬴政没有说话。他解开衣领最上一枚玉扣,露出颈间一缕冷汗浸透的里衣边缘。殿内火盆烧得旺,可他后背是凉的。

      “相邦说的是。”他开口,声音平静,“所以,赵佾必须留在咸阳。但留他,不能白吃秦粟。”

      吕不韦点头:“臣已拟了章程,封赵佾为客卿,赐宅邸、俸禄,等同秦之上大夫。但只给虚衔,不给实权。让他安稳住着,拖住赵国三年,待我秦兵甲备齐,便出函谷。”

      “三年。”嬴政又说了这两个字。这一次,他没有攥剑柄,而是偏过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好像不存在一样的元汐。元汐正半闭着眼,手里木珠捻得慢悠悠,像在打瞌睡。

      嬴政看着她。

      李斯在旁,嘴唇动了动,看向吕不韦:“相邦,赵佾若在咸阳安住,赵国必然以为我秦暂无东出之意。此计甚妙。不过,赵国名士众多,赵佾本人又善结交,若让他在咸阳与六国客卿、与秦国内部某些官员走动过密,日久恐生变数。”

      吕不韦皱眉:“廷尉的意思是?”

      李斯低下头:“属下只是担忧。相邦深谋远虑,自然已有安排。”

      嬴政收回目光。他忽然明白了——李斯这句话,不是对吕不韦说的,是对他说的。李斯在告诉他:吕不韦只打算“软禁”赵佾,却没打算“用”赵佾。而“用”一个赵佾,比“养”一个赵佾,更划算。

      嬴政缓缓转头,再看向元汐。这一次,元汐睁开了眼睛。

      她对上嬴政的视线,两人隔着半个偏殿的距离,在火盆明灭的光影里,安静地对视了一息。嬴政没有开口,但他知道元汐看懂了——他想用赵佾,但他不能直接说出来,因为那是打吕不韦的脸。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理由,一个连吕不韦都无法反驳的借口,把这个赵国贵人塞进一个既能磨掉他所有爪牙、又对秦国有用的位置。

      元汐收回目光,站起来。

      她走到吕不韦面前,拱了拱手——姿态比赵佾标准十倍,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随意,像是见了太多神仙,早不在乎人间礼数的妥帖。

      “相邦,”她开口,语气平淡,“贫道有一事相询。敢问相邦,骊山脚下的皇陵大工程,如今是由何人督造?”

      吕不韦一怔。那地方是秦国王室历代陵寝所在,嬴政的祖父、父亲都葬在那里,新王继位,按例需续修陵墓,以示孝道。但这事低微,从不拿到朝堂上议论,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少府在管,怎么了?”

      元汐不答,转而对嬴政拱手:“大王,贫道昨日夜观咸阳地脉,见东北方有龙气暗泄,虽微不足道,但长年累月,恐伤王体。按道门旧法,需以贵人镇之。赵使赵佾,乃赵国公室血脉,身带诸侯之气,若请他去骊山皇陵督工三年,以贵气相镇,于大王龙体大有裨益。”

      偏殿内静了一瞬。

      嬴政低下头,手指拈着那枚安神香囊的穗子,穗尾在他指腹间绕了三圈。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什么:“道长此言,当真有据?”

      “贫道可以立军令状。”元汐说,“若三年后大王龙气有损,贫道提头来见。”

      嬴政抬起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迟疑与郑重——他望向吕不韦:“相邦,你看……骊山那边,确实缺一个有分量的督工。赵佾留在咸阳吃喝玩乐,也是耗我秦粟,不如让他干点活。诸侯公室子弟,修修皇陵,不算辱没他。”

      吕不韦的眉头拧成一个深结。他看看元汐,又看看嬴政。那道姑是秦王自己带回来的,他不清楚底细,但“以贵人镇龙气”这种玄而又玄的话,他是半个字不信的。可他不信,朝中那些宗室老臣信。秦国崇信方术,从惠文王起就有祭祀华山、嵩山的惯例。若他公开驳斥这道姑,宗室那边反而会不满。

      而且——吕不韦忽然想到——赵佾若被发配骊山修陵,便彻底与咸阳城中的六国客卿、朝臣府邸隔绝。荒山野岭,除了石头就是黄土,三年下来,一个养尊处优的赵国公子,恐怕只剩半条命了。这比把他供在咸阳好吃好喝养着,更稳妥。

      “既然大王与道长都认为可行,”吕不韦终于开口,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臣便命少府拟诏,封赵佾为骊山陵监,即日赴任。”

      他说完,没有多留,拱手告退。他走出偏殿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分。

      殿门合拢,只剩嬴政、李斯、元汐三人。

      嬴政松开香囊穗子。他慢慢靠回椅背,闭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喉咙口滚过,带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像笑又像叹气的声音。

      李斯垂着头,盯着自己靴尖,什么也没说。

      元汐重新坐到角落里去,拿起木珠,继续捻。

      铜漏声又响起来。殿外的秋风终于吹破云层,一丝极淡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嬴政膝头那卷赵佾呈上的帛书上。他睁开眼,看着那道细细的光线,指尖点在帛书边缘的赵王玺印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李斯也告退了。内侍被嬴政挥退。偏殿西阁里,只剩嬴政还坐在主位上,元汐坐在角落的蒲团上。

      铜漏换了一刻。

      嬴政忽然开口:“道长,你方才说,夜观地脉,龙气暗泄。”

      “嗯。”

      “那是真的假的?”

      元汐捻木珠的手指顿了顿:“假的。”

      嬴政睁开眼,侧头看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曲线:“哦。那为何吕相信了?”

      “因为他需要信。”元汐抬起头来,“相邦不需要知道骊山有没有龙气,他只需要一个既能让赵佾离开咸阳、又不让赵国抓到把柄的理由。贫道给他了。他谢不谢贫道,是他的事。”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在帮寡人。”

      “贫道是在帮大王。”元汐纠正他,“也是帮相邦。也是帮秦国。赵国贵人在咸阳待一天,六国使臣便多一天揣度秦国内政的机会。把他塞进骊山的石头堆里,六国的目光就散了。大王能趁这三年,做很多事。”

      “三年。”嬴政第三次说出这两个字。但这一次,他的语调不同了。前两次是压抑的、滚烫的、像含着一口沸水不敢吐。这一次,这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轻缓、绵长,像一把刀终于找到了鞘口,正在一寸一寸归位。

      “三年,”他重复,“是够做很多事了。”

      元汐站起来,走到他案前。她比他矮半个头,此刻偏殿光线黯淡,她的影子落在他膝前的帛书上,覆盖了那个赵王玺印。

      “大王,”她说,“赵佾只是一块石头。您要修的,不是陵,是路。路要修到哪里去,大王心里有数就行。贫道只负责搬石头。”

      她退后两步,作了个揖:“贫道告退。明日去骊山画道符,装装样子。”

      嬴政看着她转身往殿外走。她走到门口时,嬴政忽然说:“元汐。”

      她停住,没有回头。

      嬴政手里攥着那枚安神香囊,穗子被他捻得有些松散。他望着元汐的背影——补丁摞补丁的道袍,肩上还有一根不知从哪蹭来的灰白蛛丝。

      “你搬的石头,”他慢慢说,“比许多人劈的山还重。”

      元汐没有答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秋风吹进殿来,凉意扑在嬴政脸上。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香囊,穗尾被他自己捻断了三根线,歪歪扭扭地垂着。

      他把香囊凑到鼻尖下,闻了一下。柏子仁的气味,微苦,清冽,像山里起雾时分的松针尖。

      他把它重新系回袖带内侧,打了一个死结。

      赵佾被“护送”到骊山那日,咸阳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冷雨。雨水打在山脚的黄土上,溅起泥点,把他那双赵地精绣的云纹锦靴染成褐色。

      他看着面前漫山遍野的墓碑、祭台、夯土堆,以及远处正在开凿的新陵坑口,面上白净的皮肤抽动了一下。护送他的秦军士官面无表情地递来一卷竹简:“赵使,这是您的差使章程。每日点名工匠五百人、石料进出账、祭祀日期、风水勘测……少府那边说,都会有人来教您。”

      赵佾接过竹简,没有翻开。他抬头看向咸阳城的方向,目光穿过雨幕,什么都看不清。

      而咸阳城中,嬴政正在章台宫内,与王翦、蒙骜对坐。案上铺着一幅新绘的韩、赵、魏三国边境地形图。嬴政的手指点在图上上党郡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赵佾入骊山三日了,”他说,“赵国在咸阳的眼线,被他走之前送出城的书信,寡人已让黑冰台截获。信上写的是:‘秦人粗鄙,软禁于我,但不失礼数。弟暂安,兄勿忧。’”

      王翦抬起头:“所以赵国以为佾弟在咸阳好吃好喝?”

      “正是。”嬴政的指尖从地图上挪开,落在一侧的黑冰台密报上,“赵佾送了信出去,便不会再送第二封,因为他以为信送到了。而真正的信,现在在这里。”

      他将密报推过去。王翦展开,只看了两行,便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

      嬴政不再说话。他靠着椅背,袖口内侧那枚系着死结的香囊,贴着他手腕的脉搏,微苦的柏子仁气息混在满殿墨香与灯烟中,像山里起雾时分的松针尖。

      而骊山脚下,赵佾抱着那卷竹简,终于翻开了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陵监职责总纲·凡三百六十条。”

      在章台宫中,嬴政还没睡。他对着那幅三国地形图,在看上党郡旁边的另一条山路。那条路通往武安。当年白起在那里埋了四十万赵军。他把指腹按在那条山路上,缓慢地、来回地摩挲着。

      案角的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一粒豆大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李斯:相邦深谋远虑,自然已有安排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