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香樟树下 顾深的 ...
-
顾深的婚礼在A市举行。新娘是他在音乐学院附中教书时认识的,教大提琴,比他低两届。顾深发请柬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电子请柬,淡绿色的底色,上面印着一棵手绘的香樟树。他把请柬分别发给了沈渡川和林听风。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钢琴盖上,弹了一遍《月光》。第一乐章,慢的,三连音像水滴落在水面上。弹完他把手机拿起来,两个人的回复都到了。
沈渡川回了一个字:“好。”
林听风也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两条回复并排看了很久。一个头像灰色默认,一个头像是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油绿油绿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她把绿萝养得很好。他把手机锁屏,继续练琴。
婚礼在十月中旬。A市一中旁边的酒店,香樟树从宴会厅的落地窗就能看见。顾深把仪式定在这家酒店,没有说原因。新娘问过一次,他说“那棵树好看”。新娘往窗外看了一眼。香樟树冠墨绿色的,十月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光斑落在树根上。她说是好看。
林听风从北京飞过来。陆星辰送她到机场,把行李箱拉杆交到她手里。灰蓝色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他说晚上冷,别摘。她点点头。走进安检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送客区,深灰色羽绒服,领口竖着,手插在口袋里。冲她摆了摆手。她转回去,没有再看。
沈渡川从A市家里出发。他换上了那套深灰色西装——不是财经杂志采访那套,是另一套,肩线正好。他妈周敏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他下楼,转过头。“晚上回来吃饭吗?”“不了。”周敏没有追问,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点。他推开门,十月的风从楼道里灌进来。他把领口的扣子扣上了。
林听风到酒店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她穿着一件藏蓝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宋晓然在门口等她,穿着伴娘裙——淡紫色的,裙摆到小腿。她跑过来抱住林听风的胳膊,力气很大,和高中时拉着她去食堂时一模一样。“听风!”她侧过头看宋晓然。她眼角有一点点细纹了,笑起来的时候更深,但眼睛还是亮得像两颗弹珠。她拍了拍宋晓然的手背,说“走吧”。
沈渡川是从侧门进来的。他没有去迎宾处,直接走进了宴会厅。站在落地窗前面看外面那棵香樟树。树冠比记忆中又大了一圈,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树根凸出地面的部分被酒店用矮栅栏围了一圈,栅栏上挂着小彩灯,还没点亮。她刻的那些记号还在不在?他不知道。栅栏挡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硬币——一块钱,边缘有划痕的。他把硬币握在掌心里。
林听风走进宴会厅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香樟树,是他的背影。深灰色西装,肩线很合。头发比高中时短了,鬓角还没有白,但后脑勺靠下的地方有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里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站在落地窗前,手插在口袋里,右肩比左肩微微低一点——高三他右膝旧伤之后走路一直收着力,站久了重心会不自觉往左偏。她把这个姿势记了十年。他侧过头,她来不及移开目光。四目相对。
宴会厅里很吵。有人在调试音响,一段钢琴曲响了几声又停了。有人在摆酒杯,玻璃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有人在喊“新娘出来了”。她站在门口,他站在窗边。隔着整个宴会厅的人。
他先动了。从人群中间穿过来,深灰色西装被走动带起的风掀起又落下。走到她面前,停住了。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他比她高将近一个头,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眉毛里那颗痣还在,眉峰旁边多了一道很细的纹,宋晓然说的那道。眼睛下面有一小片青色,不深,但和他高中时熬夜做题之后的脸色一样。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她看见他右手虎口处的茧——握笔磨的,比高中时更厚了。
“你来了。”他先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稳了一点。
“嗯。”
沉默。落地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彩灯还没点亮,栅栏的影子投在树根上。
“那条短信。”她说。他看着她。“我收到了。”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的香樟树。“我知道。”她说。他侧过头,她又说了一遍。“我知道你知道。”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像高三雨夜ICU门口她把手抽走时他的手指追了一下。她看见那道动了。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硬币。握住了。
“你先生没来。”他说。
“他在北京。加班。”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窗外的风大了,香樟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顾深从宴会厅另一头走过来,穿着白色西装,领结歪了一点点。新娘挽着他的手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走到他们面前。“你们俩——”他看了看沈渡川,又看了看林听风。“站在风口干什么。”新娘把顾深的领结正了正。顾深低下头让她正。林听风看着新娘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涂着透明指甲油,指腹按在领结边缘,很稳。她把目光收回来。
仪式开始了。林听风和沈渡川被安排在同一桌。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宋晓然坐在那个空位上。她把林听风的手握在掌心里,林听风没有抽走。台上顾深在读誓词,声音不高,但很稳。“我顾深,愿意娶你为妻。从今天开始,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我都陪在你身边。”他把“陪”字说得很重,像在琴键上按下一个延长音。新娘眼眶红了,笑了一下,也把誓词念了一遍。她把“陪”字也说得很重。
林听风低下头。宋晓然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隔着宋晓然,那个人正看着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落在他的侧脸上,微微晃动。
婚宴结束之后,很多人去了酒店旁边的酒吧续摊。顾深被几个大学同学架着灌酒,新娘在旁边笑着替他挡。宋晓然喝了两杯果酒,脸红红的,拉着林听风说“听风你知道吗,高中那会儿我最喜欢画的就是你”。林听风说“你不是画沈渡川吗”。宋晓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也画。都画。”她靠在林听风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很轻,像一片香樟叶落在水面上。林听风把她的头扶正了。
沈渡川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杯水。许知意坐在他对面,丈夫去洗手间了。她端起酒杯。“沈渡川。”他抬起头。她把酒杯举了举。“高中时候的事,对不起了。”他说“都过去了”。她笑了一下,和婚礼那天对林听风笑时一样——从嘴角自己跑出来的。“你知道吗,高二那次物理竞赛,我其实偷偷报了名。想跟你争。没争过。”她把酒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后来也没再争了。”然后往丈夫那边走去。
沈渡川握着水杯。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把水杯放下。
林听风从洗手间出来,走廊里安静了很多。酒吧的音乐被门隔住了,变成一种模糊的、有节奏的震动。她往走廊尽头走,想去门口透透气。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对着酒店的后院。香樟树从后院围墙外面露出一大截树冠,墨绿色的,在夜色里变成一团巨大的沉默的影子。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小片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落在树根上,落在那圈矮栅栏上。栅栏上的小彩灯不知被谁点亮了,暖黄色的,一闪一闪,像很多颗很小的星星被困在藤蔓之间。
她站在窗前。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很轻,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她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身后停住了。
“你刻的那些记号,还在。”他的声音。她侧过头。他站在她旁边,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看着窗外的香樟树。“栅栏挡不住。我看见了。”
她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掌心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水汽,边缘慢慢收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后来去看了。”
“每年。”
沉默。彩灯在栅栏上一明一灭,暖黄色的光落在树根上,落在那些她刻了十年的记号上。从二月十九日到六月二十三日,从高一到大四,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后来她没再刻了。但那些旧记号还在,被树皮一点一点愈合,变浅,变成一道一道淡褐色的疤痕。树没有忘记它们,只是把它们裹进了年轮里。
“沈渡川。”
“嗯。”
“那封信。你说你看了很多遍。”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那封信——不是她高二写的那封,那封在铁盒子里。这是他抄的。他把她的信一个字一个字抄在了一张A4纸上,对折撕成的信纸,边缘不整齐。他的字,舒展的,但比高中时收得更紧了。“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开始,到“我已经欠了你一整个高一”结束。他把“欠”字写得很用力,纸背凸起的笔画最深。他把信递给她。她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些字。他的字迹,她把每一笔都认出来了。
“你抄了多少遍。”
“记不清了。”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欠”字的最后一笔。纸很薄,他写字很用力,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画。和高一她摸他写在纸条上的“要”字时一模一样。
“林听风。我喜欢你。从高一你捡起我那块橡皮开始。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她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水光——不是泪,是走廊里潮湿的空气凝成的水雾,或者是别的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眉毛里那颗痣还在,眉峰旁边那道纹在灯光下变成一道很细的阴影。眼白里的红血丝,从眼角往瞳仁蔓延,像地图上的河流。
“沈渡川,太晚了。”
他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和那枚硬币放在一起。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他对你好吗。”
“好。”
他点了点头。窗外的彩灯灭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香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那就好。”
他往后退了一步。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墙壁上。她看着他的影子,想起高一晚自习后那条路——她走在前面,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隔着两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她的影子瘦,他的影子高,两个影子几乎要碰在一起,但始终差一点点。现在他的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转身走了。运动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背影在走廊尽头越来越小,深灰色西装的肩线微微往下塌——不是西装大了,是他瘦了。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五毛硬币,磨圆了。她把硬币握在掌心里。
走廊尽头,他的背影拐过墙角不见了。
窗外的香樟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彩灯一明一灭。她把那枚五毛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金色的,边缘被她摸得极薄,薄得能透出背面荷花图案的残影。她把它举到窗边对着月光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硬币边缘那层极薄的金色里透过来,把她的指纹染成一道一道很淡的光弧。她握紧掌心,把硬币和月光一起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