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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旧手机 顾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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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是毕业那年秋天回的一中。他比沈渡川晚毕业一年——音乐学院五年制,最后一年在附中实习,教小孩子弹钢琴。那些孩子的手很小,够八度的时候要把手指张到最大,指尖在琴键上微微发抖。他坐在琴凳旁边看着那些发抖的小指尖,想起高二那年沈渡川坐在他旁边,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弹《月光》的指法。那时候沈渡川的手已经很大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他弹琴的时候手指也会微微发抖——不是够不到,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抖。
顾深回A市那天下了小雨。十月的A市被雨水洗过之后有一种很淡的泥土腥气,混着桂花将落未落的甜。他把琴房的钥匙还给管理员,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那架钢琴还在,琴凳上他坐过的位置磨出了一小块光滑的凹陷,颜色比周围的黑色皮革浅一点,像一滴水滴在墨水里。他没有再弹。走出音乐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雨水泡过,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他沿着跑道往香樟树走。树还在。树冠比他记忆中更大了,墨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在雨后的风里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树根凸出地面的部分,那些记号还在——林听风刻的,从二月十九日到六月二十三日,从高一到大四。一道一道,深浅不一,像某种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日历。最新那道是大四毕业那天刻的,刻痕还很新,边缘没有磨损,树皮的切面还是浅褐色的,凑近了能闻到香樟木被划开之后特有的清苦气味。
顾深蹲下来。不是看那些记号。他记得沈渡川高三毕业那天在这棵树下埋了东西。那天他在琴房练琴,从窗户里看见沈渡川一个人蹲在香樟树下,用手扒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树根一直拖到煤渣跑道上。他没有下去问,只是把《月光》弹了一遍。第一乐章,慢的,三连音像水滴落在水面上。弹完之后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沈渡川已经走了,香樟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压过的落叶。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他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落叶。十月的雨渗进泥土,表层结了一层薄薄的泥壳,扒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碎裂声。他往下挖,手指碰到一个硬物——塑料袋,超市那种,白色的,上面印着的logo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半个“超”字。袋子系得很紧,他解了很久,指腹被雨水泡得发皱,没有力气,最后用指甲一点一点把结挑开。
里面包着一部手机。诺基亚,蓝屏的,款式老得不能再老。外壳上沾着泥土,他用袖子把屏幕擦干净。泥土擦掉之后,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被雨雾濡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有一道很浅的阴影,是练琴熬夜留下的。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蓝莹莹的光在十月的暮色里格外扎眼,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天空。开机动画过后进入桌面,他点开短信。收件箱是空的。发件箱也是空的。他点开草稿箱。
里面躺着一条短信。收件人:林听风。内容只有五个字:“听风的,我想你了。”日期:2014年12月31日。高二。他存了快五年。
顾深蹲在那里,手里握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雨后的风从香樟树冠中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他把这条短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草稿箱,翻了翻通讯录——只存了一个号码。备注名:“听风的。”他用自己的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镜头对焦的时候,屏幕上的字微微晃动,他用手稳住。照片里蓝屏上的五个字微微过曝,边缘泛着一小圈白光,像被水泡过的信纸边缘。
他把旧手机关掉。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蓝光在他眼睛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他把手机放回塑料袋里,系紧。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塑料袋的结上停了很久。没有埋回去。他把手机放进自己口袋里。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泥是湿的,拍不掉,在裤子上留下几道灰褐色的指印。他没有再拍。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那张照片在他手机里存了很久。他没有发给林听风。还不是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但知道不是现在。她把那枚五毛硬币还给了沈渡川,但她也嫁给了陆星辰。不是所有等待都需要被知道。他把那张照片存进私密相册,密码是他自己的学号。
走出校门的时候,十月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一盏一盏沿着街道往远处延伸。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香樟树站在围墙里面,树冠墨绿色的,在夜色里变成一团巨大的沉默的影子。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部旧手机冰凉的塑料外壳。
高二那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他记得那天。沈渡川一整天没有说话,上课的时候手里的笔转得比平时快,下课之后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看着外面。顾深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后来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风”字,又划掉了。
那条短信就是那天存的。
顾深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继续往前走。身后的香樟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