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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毕业   大四那 ...

  •   大四那年六月,林听风站在B大校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去出版社报到的通知单。编辑助理,月薪三千五,试用期三个月。纸很薄,折了两折,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她把通知单展平又折好,放进口袋,和那两枚硬币放在一起。一枚一块的,边缘有划痕。一枚五毛的,金色,崭新的时候边缘锋利,这四年被她摸圆了。
      陆星辰站在旁边,手里拎着她的旧帆布书包——带子太短的那个,高三用到大四,书包底磨出了一个小洞,她用同色的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他问她,真的不回A市了?她看着校门口那排法国梧桐。六月的梧桐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把北方的阳光切成碎片撒在青石板路面上。四年前她第一次站在这里,手里攥着B大的录取通知书。四年后她攥着出版社的报到单。中间隔着四年,隔着二十一封她写给他的信、二十一封他写给她的信,隔着地铁二号线转四号线十七站,隔着那枚被她摸圆了的五毛硬币。
      不回了。她说。
      陆星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从大一第一节文学理论课坐在她旁边开始,他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她不想说的话,问了也不会说。她愿意说的,不问也会说。他把她的旧帆布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书包带子太短,勒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显得很局促,他没有放下来。
      那我也签北京了。他说。广告公司,文案。
      她侧过头看他。六月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四年了,他头发还是剪得很短,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大一文学理论课他第一次坐在她旁边,就是这样笑的。
      你不用——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不高。我想。
      他把她的行李箱拉杆从她手里接过去,往前走了一步。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四年了他一直穿运动鞋,鞋面永远干干净净,不知道什么时候擦的。他走到校门口,回过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她迈出脚步跟上去。
      同一个月。A大物理楼门口。
      沈渡川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学士服是黑色的,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他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了。室友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说笑一个。他笑了一下,不是被尺子量过的,是更小的、更懒的那种,和高一篮球赛进球时一样,和高三她物理考了七十六分那天他在教室门口说“七十六”时一样。
      拍完照他走回宿舍,把学士服脱下来叠好。桌上铁盒子开着盖子,里面是硬币、纸币、十三张她回过的纸条、两片香樟叶、二十一封她的信、十七张他从不知道她看没看过的草稿纸。他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笔杆中间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高三用到大四,大四用到毕业。笔芯换过很多次了,笔杆没换过。他把笔放进去。盖子盖上。
      手机响了。他父亲沈建国的秘书打来的。声音很客气,公事公办的,像在念一份文件。“你爸让你毕业后回公司。职位已经安排好了,总经理助理。”他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六月的阳光照进来,把铁盒子的盖面晒得微微发烫。秘书等了几秒,补充了一句:“沈总说了,你是他儿子。”
      知道了。
      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铁盒子旁边。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学士服脱了,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下颌线绷得很紧。他不喜欢。从高一开始就不喜欢。皮带落下来的时候不喜欢,父亲说“还差得远”的时候不喜欢,被安排进公司的时候也不喜欢。但他没有拒绝。高一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不拒绝。皮带落下来时不拒绝,父亲失望时不拒绝,命运把什么东西从他手里拿走时不拒绝。他把这种不拒绝活成了一种惯性,像那支笔杆磨掉漆的笔,笔芯换了无数遍,外壳永远是旧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阳台上。室友都走了,宿舍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床铺上的被褥和桌上那个铁盒子。他把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本物理课本。必修三,电磁感应那一章。翻到夹着香樟叶的那一页。
      叶子是嫩绿色的,刚从枝头摘下来时叶柄处还带着树液的湿意。四年过去了,它变成深褐色,边缘卷着,叶脉凸起像一道微缩的山脉。大二寒假,她在香樟树下还给他那枚五毛硬币的第二天,他一个人又去了那棵树下,摘了这片叶子。在背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挤在叶脉之间:“我走一遍。十七站。你不在。”
      这片叶子夹在这里两年了。他把它拿出来,对着阳台外面的月光看。六月的月光很亮,把叶片照成半透明的深褐色。背面的字在逆光中变成一道道更深的阴影,“你不在”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声被拉长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那部旧手机。高二那年存了那条草稿短信的旧手机。诺基亚,蓝屏的。高三毕业那天,他把手机用超市塑料袋包好,埋在香樟树下了。连同那条“听风的,我想你了”的草稿。日期是高二那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
      不知道还在不在。大概不在了。四年了,雨水泡过,泥土压过,树根长过。那条短信躺在草稿箱里,收件人是一个永远不会收到的人。他把香樟叶夹回课本里,合上书。月光落在封面那道划痕上——和高一她课桌上那道一模一样,从左上角斜斜划到中间。他用手摸了摸那道划痕。四年了,边缘被他摸得光滑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手背上。他把手握成拳头,指关节泛白,然后松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和楼梯间那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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