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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倒计时 黑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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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的数字从280变成了100。
王老师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讲课,是拿起板擦把右下角那个数字擦掉,用粉笔重新写一个。板擦在黑板上划过,粉笔灰簌簌地落,落在讲台上,落在第一排同学的课桌上,落在他藏蓝色外套的肩膀上。他写数字的时候很用力,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一眼,有时候会用手指把数字边缘描一描,描得更粗更黑。然后转过身,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一百天。都给我把心收一收。”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高三下学期的教室已经很少有人在课间大声说话了。不是因为纪律,是因为所有人都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的空。课桌上堆着的卷子越来越高,抽屉里用空的笔芯越来越多。后排有男生把笔芯攒成一捆用皮筋扎着,说等高考结束数一数看用了多少根。林听风没有攒。她每次换笔芯的时候把空的那根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像在扔掉什么东西的一部分自己。
她的物理成绩从七十九分爬到了八十二分。三月月考。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红色的“82”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回头。但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摸了摸那本复印的物理笔记——他给她的,封面没有名字,边角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她从三月摸到四月,从四月摸到五月,封面那道划痕被她摸得更光滑了。
身后传来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他在写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倒计时一百天开始他每天早自习会在草稿纸上写一个数字。不是倒计时的数字,是另一个数字。从100写到99,从99写到98,一天一天往下写。她不知道那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四月。倒计时六十天。母亲走了整整一个月。
那天放学后她没有马上去公交站,走到了操场边,在香樟树下坐下来。四月的香樟树已经换了新叶,嫩绿色的,从墨绿色的老叶子中间一簇一簇地冒出来,在夕阳里泛着一层很淡的金黄色。风从树冠中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她坐在树根凸起的地方,膝盖蜷起来,校服裙摆盖住膝盖。树根上她高一高二刻的那些记号还在,一道一道,从二月十九日延伸到今天。她用指甲在旁边又刻了一道——四月十七日,母亲走了一个月。
刻完之后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着树皮的碎屑。没有拍掉,仰起头。树冠在风里沙沙地响,新叶子和老叶子摩擦着,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她想起高一那年他坐在这棵树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说“听说把香樟叶夹进书里,许的愿会实现”。她在叶子背面写了“我希望沈渡川永远不要挨打”,他在叶子正面写了“希望听风的考上最好的大学。然后我跟着去”。后来她把叶子埋在这棵树下,又挖出来。叶子碎了,她把碎片放进了母亲的墓穴里。她许的愿没有实现,他的呢?她不知道。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四月的风从裙摆下面钻进来,凉的。闭上眼睛,听见了脚步声。运动鞋踩在煤渣跑道上,很轻,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香樟树前面停住了。她没有抬头。沉默。风从树冠中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
他走过来,在树根另一侧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和高一那年一模一样。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说话。夕阳从综合楼的侧面照过来,把整棵香樟树染成橘红色。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蜷成一团,他的影子微微侧着,像在替她挡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个数字。”
她侧过头,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每天早自习写的。”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数字——60。她盯着那个数字。
“你母亲走了之后,你每天来上学的天数。”
他把树枝插进土里。“今天第六十天。”
她盯着那个数字。从三月十七日到四月十七日,从母亲走的那天到今天。她把每一天都过了一遍,但他把每一天都数了一遍。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数的——大概是从她回学校那天开始,每天早上在草稿纸上写一个数字,从1写到2,从2写到3,从3写到60。他把她的每一天都记下来了。
她把脸埋回膝盖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了一个月的那块铁,从胸口往喉咙口顶,一点一点地顶。她用力压着。
“林听风。”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听风的”,是全名。三个字,每一个都很轻,但连在一起很重。她没有抬头。
“你往前走。我帮你数。”
她肩膀在发抖。很轻,很细密。从三月的病房到四月的香樟树下,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她把母亲的手握到凉透,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把香樟叶碎片埋进黄土里,把母亲的铁盒子锁进抽屉里。她都没有哭。但现在,香樟树下,四月的夕阳里,他说“我帮你数”,那块堵了一个月的铁从喉咙口顶出来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下去了,只有肩膀在抖。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校服裙摆上,洇出一个个深蓝色的小圆点。他没有动,坐在树根另一侧,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手里握着那根小树枝,看着她在哭。
过了很久。她的肩膀慢慢平静下来。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是红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他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她伸出手把树枝从他手里抽出来,在泥土上那个“60”旁边写了一个字——“好。”不是学他写的,是她自己的字。小的,挤的,像一个蹲在墙角的人。但那是她自己的。
他把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她送的那□□支锁在铁盒子里。是他自己那支,笔杆中间的漆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塑料。弯下腰,在她写的“好”字下面又写了一个字。“会。”和市一模她写“79,还差1分”时他回的那个字一样。
她把树枝插回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他也站起来。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香樟树根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她的,哪一部分是他的。她迈出脚步往公交站走去。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明天是61。”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但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十一张纸条的边缘,一张一张摸过去。摸到最后那张——“在。”她把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五月。倒计时三十天。
林听风的物理考了八十五分。她把卷子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的后脑勺。她把背挺得很直,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透明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做错题。洛伦兹力,左手。电磁感应,右手。她把两只手都举到眼前,左手离心脏远一点,右手离心脏近一点。左手定则判外力,右手定则判自己的电流。她把右手贴在胸口,心跳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比高一那年他抱着她跑过操场时慢了一些,但更稳了。
她把错题一道一道重新做了一遍,在每道题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出错的原因——“左手和右手混了”“有效长度取错了”“单位换算忘了”。字很小,挤在页边空白处。和他给她复印的那本笔记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六月。倒计时七天。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但那种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日光灯嗡嗡响着,吊扇开到最大档,扇叶搅动着六月的热风,把课桌上的卷子吹得哗啦响。有人用橡皮擦错题,有人把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有人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林听风没有画圈,她在草稿纸上画磁感线,从N极到S极,穿过导线。右手定则,拇指翘起来——电流方向。画了无数遍,画到那支透明圆珠笔的墨水从五分之一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液面。她把笔芯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继续画。
身后传来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他在写那个数字。从60写到61,从61写到62,从62写到了九十多。每一天早上,他在草稿纸上写一个数字。她每天到教室的时候,那个数字已经写好了,草稿纸摊在桌面上,数字写在左上角,很大,很用力,墨水洇透了纸背。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数字在那里。从三月十七日开始,从1开始,一天一天往上加。那是她母亲走后她走过的每一天。她把每一天都过了,他把每一天都记了。
六月三日,倒计时四天。
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的蝉在叫,六月的蝉叫起来不要命,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赛谁的声音更长。她坐在座位上整理错题本,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脚步声从她身后走到她旁边,停住了。她低着头。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桌面上——一片香樟叶。新鲜的,嫩绿色的,从枝头刚摘下来的,叶柄处还带着一点点树液的湿意。她把叶子拿起来,正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他的笔迹——“一百。你走了一百天。明天是第一百零一天。高考。你会考好的。”
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愿望写在了正面。
她握着那片叶子。嫩绿色的,软的,叶脉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她把它举到日光灯下面,光透过叶片,把他的字照成了一道一道半透明的阴影。“你会考好的”最后那一笔微微上扬,像被风吹起来的。他把“会”字又写了一遍。
她把叶子夹进物理课本里。右手定则那一页,和那片碎掉的深褐色香樟叶曾经夹过的位置一样。抬起头,他站在旁边,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她桌面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很低。“你那个愿望——考上最好的大学。会实现的。”
他看着她。眼睛很黑,眉毛里那颗痣藏在眉峰的阴影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我跟着去。”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早上六点,她起床。父亲已经起来了,工装穿得整整齐齐,安全帽拿在手里。他今天请了假。她把母亲的水杯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杯沿上那道口红印还在,比三月淡了一些。她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然后放回去。铁门推开,巷子里晨光很淡,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走到巷口。公交站台上,他站在那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握着那支笔杆磨掉漆的黑色中性笔。看见她,把笔放进口袋里。“走吧。”她走过去,两个人一起站在站台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他跟上来。车厢里很空,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坐在她旁边,隔着过道。
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她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他没有看她,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支笔。拇指在笔杆磨掉漆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摸着。
考场在另一所学校。教学楼是灰色的,考场外围着警戒线。她站在考场门口,书包抱在怀里。他站在她旁边。六月的晨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色教学楼的墙上。
“林听风。”她侧过头。他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看着那扇即将打开的考场大门。
“你右手定则画对了。每一道都画对了。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厉害。”
她把书包抱得更紧了。考场大门开了。她迈出脚步,他跟在后面。走进考场之前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渡川。”身后他的脚步声也停了。“你也一样。”
走进考场。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角。透明的,里面是她自己的透明圆珠笔——昨晚新换的笔芯,墨水是满的。窗外蝉在叫,六月的蝉。她把右手举到眼前,掌心对着窗外的光。磁感线穿过掌心,四指指向导线运动方向,拇指翘起来——电流方向。她自己的电流,从N极到S极,穿过导线。
她把手放下来,握成拳头,然后松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和他高一在楼梯间松开拳头的方式一模一样。
铃声响了。她低下头,翻开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