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雨夜 ...

  •   运动会之后的那一周,日子过得像秋天的风——不紧不慢,但每一阵都带着桂花的香气。

      简鹿鸣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情。习惯每天早上七点十分走进食堂时,陆之珩已经坐在包间里了。习惯鲜肉包子旁边那碟被挑走了黄瓜条的咸菜。习惯豆浆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习惯那个人坐在对面,不说话,但存在感强得像一座山。

      他也习惯了一些别的事情。习惯在课间的时候,用余光扫一眼左边的座位,确认陆之珩还在。习惯在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之后,接过那瓶永远冰凉的水。习惯在晚自习结束之后,和那个人并肩走回宿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些事情很小,小到不值得写在日记里。但它们填满了简鹿鸣的每一天,像水填满一个杯子的每一个缝隙。他以前不知道,原来“习惯一个人”是一件这么可怕的事情——不是因为失去自由,而是因为,如果有一天这个习惯被打破了,他会不知道该怎么活。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哗啦声。简鹿鸣在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换了三种思路,都解不出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大叉。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放在他的桌面上。

      简鹿鸣看了陆之珩一眼。陆之珩正低着头看书,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简鹿鸣打开纸条。上面是最后一道大题的完整解题步骤,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写着一个数字——答案。

      简鹿鸣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铅笔盒里。他拿起笔,重新读题,顺着陆之珩给的思路,一步一步地写下去。写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陆之珩跳过了两个中间步骤。不是忘了写,而是故意留给他自己推的。他不想直接把答案喂到简鹿鸣嘴里,而是想给他一根拐杖,让他自己走过去。

      简鹿鸣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写完最后一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旁边的陆之珩依然低着头看书,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简鹿鸣从桌斗里摸出一袋薯片——今天是黄瓜味的,撕开,咔嚓咔嚓地吃起来。他把薯片袋往陆之珩那边推了推。陆之珩拿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吗?”简鹿鸣小声问。

      “还行。”陆之珩的声音也很小,“就是有点淡。”

      “你每次都说有点淡。”

      “因为每次都是实话。”

      简鹿鸣没有反驳。因为陆之珩说得对,黄瓜味的薯片确实有点淡。但他就喜欢这种淡,清淡的,不腻的,吃再多也不会觉得烦的。像某个人。

      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十月中旬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被割过后的味道。简鹿鸣穿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后颈遮得严严实实。陆之珩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他不怕冷——简鹿鸣发现,Alpha的体温普遍比Beta高,陆之珩尤甚。他的手掌永远是热的,像是身体里装了一个小太阳。

      “你冷不冷?”简鹿鸣问。

      “不冷。”

      “你穿这么少,真的不冷?”

      “真的不冷。”陆之珩看了他一眼,“你冷?”

      “有一点。”

      陆之珩停下来,把搭在手臂上的校服外套展开,披在简鹿鸣的肩膀上。校服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没有香味的、医用级别的清洁剂。

      “穿上。”陆之珩说。

      简鹿鸣没有拒绝。他把手臂伸进袖子里,校服太大了,下摆几乎到了他的膝盖,袖子长出一截,像唱戏的。他把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手指,然后把拉链拉上。

      “像不像穿了大人的衣服?”他问。

      陆之珩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像。”

      “好看吗?”

      “好看。”

      简鹿鸣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手插进口袋里,加快了脚步。陆之珩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并排。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简鹿鸣停下来,把校服脱下来,叠好,递还给陆之珩。

      “明天还你。”

      “不用还。”陆之珩没有接,“送你。”

      “你的校服,送我干嘛?”

      “你不是冷吗?晚上在宿舍可以穿。”

      简鹿鸣看着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又看了看陆之珩。陆之珩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陆之珩。”简鹿鸣说。

      “嗯。”

      “你是不是在追我?”

      陆之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我知道。但你还是在追我。每天早上买包子,帮我挑咸菜,给我写解题步骤,现在又送我衣服——这些不是在一起之后该做的事,是追人的时候该做的事。”

      陆之珩沉默了两秒。“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追人的时候,你做这些事,是因为你想让我喜欢你。在一起之后,你做这些事,是因为你喜欢我。”简鹿鸣看着他的眼睛,“你做这些事,是因为你喜欢我,还是因为你想让我继续喜欢你?”

      陆之珩看着他,看了很久。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

      简鹿鸣的心脏跳了一下。

      “哪怕你已经和我在一起了,我还是想对你好。”陆之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不是因为怕你跑,是因为——对你好这件事,让我高兴。”

      简鹿鸣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明显,在路灯下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琥珀。他把校服抱在怀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陆之珩。”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陆之珩愣了一下。“香菇鸡肉的。”

      “那我给你买。”

      “你起得来?”

      “起得来。”

      “你从来不在七点之前起床。”

      “明天破例。”

      陆之珩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好。”

      简鹿鸣转身跑上了楼。他跑得很快,快到陆之珩来不及说“晚安”。他跑进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陆之珩的校服举到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冬天的第一场雪。他把校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是陆之珩发来的。“到宿舍了。”

      简鹿鸣打字回复:“嗯。你的校服在我枕头旁边。”

      “早点睡。”

      “你也是。”

      “明天早上,我去食堂等你。你不用早起。”

      “我说了给你买包子。”

      “我买就行。”

      “不行。今天我穿了你衣服,明天我买包子。公平交易。”

      很久没有回复。简鹿鸣以为陆之珩睡着了,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好。那我们一起买。”

      简鹿鸣看着那五个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陆之珩的校服拉过来,抱在怀里。校服很大,抱起来像一个温暖的人。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简鹿鸣的闹钟在六点二十响了。他按掉闹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室友们还在睡,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宿舍里回荡。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洗漱,然后拿起陆之珩的校服——他决定今天穿它去上课。

      校服还是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还是长,下摆盖住了屁股。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一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企鹅。但他没有换。他穿上自己的外套,拉好拉链,把校服遮在里面。没有人会看到,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一个人的体温,藏在衣服下面,跟着他走。

      他走出宿舍楼,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像快要熄灭的灯。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像喝了冰水。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走向食堂。

      食堂门口,一个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陆之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他的眼睛下面那圈青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昨晚没有睡好。但看到简鹿鸣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起这么早?”简鹿鸣问。

      “你起这么早,我总不能比你晚。”

      “你几点起的?”

      “六点。”

      简鹿鸣沉默了。六点。比他早起了二十分钟。为了在食堂门口等他。为了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早起。

      “包子还没出笼。”陆之珩把一杯豆浆递给他,“先喝豆浆,暖暖胃。”

      简鹿鸣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他看着陆之珩,看着他眼底那圈青色,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陆之珩。”

      “嗯。”

      “你以后别起这么早了。”

      “为什么?”

      “因为你睡不够。你睡不够,黑眼圈就重。黑眼圈重,就不好看。”

      陆之珩愣了一下。“我不好看?”

      “好看。但可以更好看。”

      陆之珩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你明天也别起这么早了。”

      “为什么?”

      “因为你起早了,我也起早了。我们两个都睡不够。”

      简鹿鸣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也没问题。“那以后还是你买包子。我正常起床。”

      “好。”

      “但你不用在食堂门口等我。你到了就进去坐着,不用站门口吹风。”

      陆之珩沉默了一秒。“我站门口不是为了等你。”

      “那是为什么?”

      “因为想第一个看到你。”

      简鹿鸣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喝豆浆,不说话。陆之珩也喝豆浆,也不说话。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吹着清晨的凉风,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包子出笼了。陆之珩进去买,简鹿鸣站在门口等。他透过玻璃窗,看着陆之珩排队的身影。他很高,在队伍里比前后的人都高出半个头。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后面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像一只睡醒的鸟的羽毛。他买完包子,转过身,透过玻璃窗看到了简鹿鸣。他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深,很真,像是从心里最深的地方长出来的。

      简鹿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

      陆之珩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走吧,去教室吃。”

      “为什么不去包间?”

      “包间太远了。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迟到会被骂。”

      “你怕被骂?”

      “我不怕。但我不想你被骂。”

      简鹿鸣接过袋子,两个人并肩走向教学楼。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些已经落下来,铺在路面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之珩。”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

      “什么以后?”

      “毕业以后。大学以后。再以后。”

      陆之珩沉默了几秒。“想过。”

      “想什么了?”

      “想和你去同一所大学。”

      简鹿鸣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成绩那么好,去什么大学都行。我不一定跟得上。”

      “那我考差一点。”

      “不行。你不能为了我考差。”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的成绩是你自己的。你不能为了任何人放弃。”

      陆之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简鹿鸣。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发亮。他的眼睛下面那圈青色在晨光中显得更深了,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的光很亮。

      “简鹿鸣。”他说。

      “嗯。”

      “我没有放弃。我只是在调整目标。我的目标不是‘考上最好的大学’,我的目标是‘和简鹿鸣上同一所大学’。这两个目标不冲突。我可以考上一所好大学,同时也和你在一起。”

      简鹿鸣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你教的。”

      简鹿鸣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鼻梁上会出现几道细细的纹路,整个人从“生人勿近”变成了“其实我也没那么难相处”。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发亮,像一朵在清晨盛开的花。

      “走吧。”他说,“再不走真的要迟到了。”

      两个人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上楼,进教室。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刚好响了。王老师走进教室,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什么。

      简鹿鸣坐在座位上,从袋子里拿出包子,咬了一口。香菇鸡肉的,热乎的,好吃得他眯了眯眼。他把另一个袋子推到陆之珩桌上。陆之珩打开,里面是鲜肉包子。

      “你不是只吃香菇鸡肉的吗?”陆之珩低声问。

      “今天想吃鲜肉的。”

      陆之珩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他懂了的光。

      他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鲜肉的,热乎的,好吃得他也眯了眯眼。

      两个人低着头,吃着对方的包子,听着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条抛物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把包子冒出的热气照得发亮。

      简鹿鸣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他可以过一辈子。不是“也不错”的那种“可以”,而是“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的那种“可以”。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这一次是自由活动,没有八百米测试。简鹿鸣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吃着薯片,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阳光很暖,风很轻,桂花很香。

      陆之珩在操场另一边打篮球。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膀和手臂。他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他投篮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抖,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简鹿鸣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第一次“相遇”,不是在食堂,不是在教室,不是在走廊。是在篮球场上。一颗失控的球砸中了一个少年的膝盖。那个少年坐在地上,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一个洞,血珠沿着小腿往下淌。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倒映着简鹿鸣慌张的脸,却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简鹿鸣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一张纸巾。“你没事吧?”

      那个少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隐秘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人对他好过之后、忽然被温柔对待时的那种不知所措的光。

      “没事。”那个少年说。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灰,转身走了。

      简鹿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这个人,我要定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陆之珩。不,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时予。但陆之珩和沈时予是同一个人。他在那一天,同时遇到了他们两个人。

      简鹿鸣把薯片袋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向篮球场。

      陆之珩刚投进一个三分球,正在后退防守。他的余光扫到简鹿鸣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对方球员从他手里把球断走了。

      “陆之珩!你干嘛呢!”队友在喊。

      陆之珩没有理他们。他走到场边,看着简鹿鸣。“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来看看你打球。”

      “你不是一直在看吗?”

      “从远处看和从近处看不一样。”

      陆之珩的耳朵红了。“哪里不一样?”

      “从远处看,你像一只猎豹。从近处看,你像一个人。”

      陆之珩沉默了一秒。“我本来就是人。”

      “我知道。”简鹿鸣笑了笑,“但有时候你离得太远了,远到我觉得你是一个画里的人。从近处看,才发现你也有汗,也有喘气,也有耳朵红的时候。”

      陆之珩的耳朵更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回去打球了。”

      “嗯。去吧。”

      陆之珩转身跑回球场。简鹿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的白色运动T恤上,把布料照得近乎透明,能隐隐看到肩胛骨的轮廓。他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一只在草原上奔跑的鹿。

      简鹿鸣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叫鹿鸣。鹿鸣,鹿在鸣叫。而陆之珩,是那个听到鹿鸣的人。

      他笑了笑,走回台阶,坐下来,继续吃薯片。

      体育课结束,简鹿鸣去更衣室换了衣服,然后和陆之珩一起去食堂。走到半路的时候,天忽然阴了下来。不是傍晚的那种阴,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阴——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堵灰色的墙,把太阳整个吞了进去。

      “要下雨了。”陆之珩说。

      “嗯。”

      “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也没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加快了脚步。但雨来得比他们快。第一滴雨落在简鹿鸣的鼻尖上,凉凉的。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雨像被人从天上泼下来一样,瞬间就把两个人淋透了。

      “跑!”陆之珩喊。

      两个人开始在雨中狂奔。简鹿鸣跑得很快,快到风在耳边呼啸,快到雨水打在脸上像针扎。陆之珩跑得更快,几步就超过了他。但他没有继续往前跑,而是停下来,转过身,朝简鹿鸣伸出手。

      “手给我!”

      简鹿鸣把手伸过去。陆之珩握住他的手,拉着他一起跑。两个人的手湿透了,滑得几乎握不住,但陆之珩握得很紧,紧到简鹿鸣能感觉到他手指的骨骼和脉搏。

      他们跑进教学楼的门廊,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从两个人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洼。简鹿鸣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陆之珩也好不到哪去,白衬衫变成了透明的,贴在皮肤上,能看出里面肩膀和胸肌的轮廓。

      “你冷吗?”陆之珩问。

      “冷。”

      陆之珩把自己的卫衣脱下来,拧了拧水,然后披在简鹿鸣的肩膀上。卫衣是湿的,但比简鹿鸣身上那件湿透了的校服要暖和一些。

      “穿着。”陆之珩说。

      “你也冷。”

      “我不怕冷。”

      简鹿鸣看着他赤裸的手臂,上面全是雨水,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你不怕冷,那你为什么起鸡皮疙瘩?”

      陆之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沉默了一秒。“生理反应。不代表冷。”

      “你骗人。”

      “我没有。”

      “你有。”简鹿鸣把卫衣从肩膀上拿下来,披回陆之珩的身上,“你穿着。我们一起淋的雨,要冷一起冷。”

      陆之珩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卫衣展开,披在两个人的头顶上。卫衣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简鹿鸣能感觉到陆之珩手臂的温度——是热的,比他想象的热得多。像一个小太阳,在湿透了的衣服下面,固执地燃烧着。

      “这样就不冷了。”陆之珩说。

      简鹿鸣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湿透了的鞋。雨水从门廊的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远处有人在雨中奔跑,有人在屋檐下躲雨,有人在喊“快跑快跑”。那些声音隔着雨幕传过来,模糊而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陆之珩。”简鹿鸣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

      陆之珩沉默了几秒。“想过。”

      “什么样?”

      “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但我不认识你。”

      简鹿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你不认识我,那谁给你当抑制剂?”

      “没有抑制剂。继续暴走。继续失控。继续一个人。”

      简鹿鸣转过头,看着陆之珩的侧脸。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滑过下颌线,滴在领口上。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但简鹿鸣知道,在那面湖的下面,有很深很深的水,有暗流,有漩涡,有被压在水底很久很久的、终于浮出水面的东西。

      “幸好你认识我了。”简鹿鸣说。

      陆之珩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简鹿鸣能看清陆之珩睫毛上挂着的雨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湿透了的、但依然清晰的雪松和柑橘的味道。

      “嗯。”陆之珩说,“幸好。”

      雨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沥沥的小雨,又从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毛毛雨,最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金色的剑,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走吧。”陆之珩把卫衣从头顶拿下来,穿回身上,“该去吃饭了。”

      “食堂的红烧肉还有吗?”

      “应该有。”

      “如果没有呢?”

      “那就吃别的。”

      “别的不好吃。”

      “那就去外面吃。我请你。”

      简鹿鸣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

      两个人走出门廊,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向食堂。空气被雨水洗过,干净得像新的一样,桂花的香气在雨后变得更加浓郁,甜得发腻。简鹿鸣走在前面,陆之珩走在后面。简鹿鸣的步子很小,陆之珩的步子很大,但陆之珩走得很慢,慢到刚好和简鹿鸣并排。

      “陆之珩。”

      “嗯。”

      “你今天晚上还去图书馆吗?”

      “你去我就去。”

      “那我去。”

      “好。”

      简鹿鸣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了的鞋。鞋带松了,他蹲下来系。陆之珩也蹲下来,帮他系另一只。两个人的手在水洼上方交叠在一起,像两只在雨中相遇的鸟。

      系好鞋带,两个人站起来,继续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湿透了的校服照得发亮。简鹿鸣的头发还在滴水,但他不觉得冷了。因为旁边那个人,比他想象的热得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