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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心悸 他们的相遇 ...


  •   江微第一次见到许寂的时候,是中考后那个暑假的尾声。

      那天立秋。江微记得很清楚。社区门口有一排梧桐树,叶子还没黄,但风已经凉了。江微蹲下来系鞋带,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少年从树荫下面走过来。

      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眸里带着丝孤冷。他走路很轻,像怕踩到什么似的,靠边走。

      他没有看江微。江微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收回了目光。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愣在原地,甚至没有多想。江微低下头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车棚走。

      车棚在社区最里面,铁皮顶,锈迹斑斑。江微的自行车是辆旧的女式车,车筐歪了,用铁丝绑过,一直没修。江微弯下腰开锁,刚把车推出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小微丫头?”江微转过头。是肖奶奶,隔壁单元的,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走路慢吞吞的,但精神头很好。肖奶奶手里提着一袋菜,笑眯眯地看着江微。

      “奶奶好。”江微打了声招呼,语气平常,没有刻意热络,也没有不耐烦。

      “又去书店买资料啊?”肖奶奶亲切问。
      “嗯,虽然中考完了但还有高考呢,也不能懈怠了。”江微笑着耐心地回答。

      “真是好孩子,路上慢点。”肖奶奶抬手比划着叮嘱。
      江微笑着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安全的,奶奶再见。”

      江微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车轮转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随着自行车的移动,肖奶奶的身影逐渐不见,风从耳边吹过去,梧桐树的影子从江微身上一片一片地滑过。江微没有回头。

      江微骑着自行车穿过三条街,拐进城南那条老巷子。

      城南书店就在巷子尽头,夹在一家早餐铺和一间裁缝店中间,门脸不大,招牌褪了色,但开了十几年,江微从小就在这儿买教辅。

      江微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弯腰锁车。然后看见了前不久才碰到的那个少年。

      他靠坐在榕树下面的石墩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随意地伸着,手里多了一本书。不是教辅,看起来像小说,封面已经卷边了。他没有抬头。

      江微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进了书店。
      江微没在意。真的没有。

      城南书店不大,两排书架,中间只够一个人转身。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江微没叫他,自己走到教辅区,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

      江微扭过头,突然看到门口架子上摆着的报纸。江微缓缓走向门口的架子,眼睛一直注视着报纸,周围的一切变模糊,只有报纸是眼中清晰的。

      江微抬手去拿最新的一刊。报纸上面报道的都是最近发生的。

      江微在书店里又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书店门口上方挂着的闹钟。

      母亲的花店在城南另一头,骑车要十五分钟。周末下午店里忙,江微答应了过去帮忙。

      江微把手里的报纸叠好,放回报架上,转身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门口那棵榕树下已经没有人了。石墩上的半瓶水也不见了。只剩一地碎碎的阳光,和几片刚落下来的叶子。

      江微没有多看。
      江微弯腰开了车锁,把装着书的塑料袋放进车筐,推着自行车往巷子深处走。书店旁边有一条窄巷,穿过这条巷子能抄近路到花店,不用绕大马路。江微走过很多次,巷子窄,但能走。

      江微推着车走进去。

      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把夕阳挡了大半,只有头顶窄窄的一条天还亮着。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旧砖墙的味道,混着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

      走了大概两三分钟。

      岔口往里凹进去一块,像是谁家后院延伸出来的一块死角。那三个人就靠在那面墙上抽烟。校服没穿,但裤子上别着职高的校徽,蓝底白字,江微扫了一眼,没看清是哪个学校。

      江微没停,推着车继续走。

      其中一个从墙边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江微面前。个子不高,但壮,脖子上的纹身露了一半。另外两个跟在后面,笑得很难看。

      “哟,妹妹,一个人啊?”声音黏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没咽下去。
      江微没看他。江微看着前面的路:“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走上前来,目光从江微脸上往下扫,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江微后脊背凉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别这么凶嘛,聊聊天怎么了?”

      “就是,看你一个人多无聊,哥哥们陪你啊。”

      “你自行车不错啊,去哪?我们送你?”
      黄腔。低级的、故意的、带着试探的那种。他们在看江微反应。看她会不会慌,会不会哭,会不会跑。

      江微没有慌。

      从小到大遇到过比这更恶心的事。江微只是觉得烦。耽误时间了。母亲还在店里等着。

      江微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没有害怕,甚至没有愤怒。只是冷静地、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岔口拐角处,靠着一根棒球棍。
      江微没有多看,只是记住了位置。
      那三个人在靠近。

      “妹妹,你倒是说句话啊,哑巴了?”

      “别吓着人家,哈哈哈哈。”

      “来来来,加个QQ呗?”

      江微看着他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

      与此同时,许寂在不远处的角落注视着这一切。

      十分钟前,许寂在台球厅坐了很久。说是台球厅,其实就是城南老街上一个半地下的铺子,灯光昏暗,空气里混着烟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台球桌只有四张,皮面都磨得起毛了,但胜在便宜,一小时八块钱,是附近那几个职高生的据点。

      他不是来打球的。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多小时了。球桌那边,他的好友陈衍正跟人打得热闹,球杆使得虎虎生风,时不时回头喊他:“寂哥,你来一杆?”

      每次都摇头。两点十分,他不想待在这儿了。
      “嗯。”
      去哪儿?”陈衍皱着眉头问。
      “随便。”

      陈衍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没再多问,摆了摆手:“阿寂,你自己注意点。”

      许寂点了下头,从台球厅后门出去了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子,和城南书店旁边那条巷子是连着的,七拐八拐,能通到老街后面的一大片居民区。他走过很多次,熟。

      走了没几步,听见前面有动静。不是普通的路过,是那种带着恶意的、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声音。

      许寂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个拐角处站定,没有直接出去。他侧过身,从墙边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

      三个职高的。他们在围一个人。一个女生。

      许寂的目光落在江微身上,顿了一下。

      她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歪了,用铁丝绑着。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到膝盖下方,料子不厚,被巷子里的风吹得贴在小腿上。脚上一双小白鞋,鞋带系得很紧。头发很长,披着,没有扎,自然的弧度像被风吹乱的一样。

      江微站在那三个人的对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是真的不害怕。反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坚毅。

      许寂的手已经搭上了墙边,准备出去了。不爱管闲事,但这种——管不了自己。

      因为江微动了。没有跑,没有叫,没有哭。

      江微把自行车猛地往右边一推,铁架砸在地上,那三个人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江微往左边一闪,弯腰,伸手——墙角靠着一根棒球棍。江微握住了。

      站起来的时候,那根棍子已经横在身前了。两只手握着,指节发白,但手不抖。

      许寂靠在墙边,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穿碎花裙的、又瘦又白的女生,双手握着一根棒球棍,对准了三个比她高半头的男生。眼神不像是在害怕,像是在说:过来试试。

      江微打了起来。不是乱挥,是有章法的。第一棍抡出去砸在最近那个瘦子的肩膀上,那人痛得弯了腰,往后退了好几步。第二棍扫出去,打在另一个人的手臂上,棍子和骨头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在巷子里回了一下。

      动作不算漂亮,甚至有点笨拙。但很稳。每一棍都用了全力,每一次出手都没有犹豫。

      许寂站在拐角处,手还搭在墙边,但已经不准备出去了。把左脚收了回来,整个人隐在阴影之下。

      他看着江微。碎花裙的裙摆在打斗中翻飞,小白鞋踩在青砖地面上,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个壮实的挨了两棍之后,终于有了退意。捂着胸口往后退,嘴里骂骂咧咧,但脚步是往后挪的。

      然后巷口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

      一个老大爷拎着菜篮子从巷口拐进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我报警了啊!你们几个哪个学校的!”

      那三个职高的对视了一眼,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跑了。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了江微一眼,但脚步没停。

      江微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

      然后把棒球棍靠回墙角原来的位置,弯下腰,把自行车扶起来。车筐歪了,正了正。塑料袋里的书没掉。

      然后跨上车,蹬了一脚。

      车轮转动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头发被风吹起来,散在肩膀上,像一面很小的、安静的旗帜。

      江微没有回头。

      许寂站在拐角处,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心跳得有点快。不是那种剧烈的、慌张的快,是一种很安静的、缓慢的、但每一下都很重的快。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下钟,然后余音一直没散。

      那个背影印在脑子里,挥不出去。

      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四点五十。许寂划开锁屏,点进QQ。

      空间已经很久没发过动态了,最近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只发了一张台球桌的照片,配文是句号,连字都没有。

      点进说说编辑框,光标在空白处闪了闪。顿了几秒,然后打字:

      “立秋的第一阵风里,我遇见了一个人。心跳得又快又轻,像落叶还没落下来、就已经开始想念树梢。”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发送成功。退出来,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远处的汽车喇叭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初秋时的心悸,却在此刻成为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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