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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最终章逆时针的你 很多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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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林颂清还是会做梦。
梦里她站在河堤上,柳树还是那棵柳树,河水还是那条河水,十七还是那只十七。年轻的沈屿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在看。他在等她。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转过头看她,说“你来了”,她说“嗯,我来了”。
然后她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不是医院的天花板,是家的天花板。她和沈屿的家——在青城,离河堤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客厅里有书架,书架上有几百本书;阳台上有绿萝,绿萝长得很长,垂到了地板上;厨房里有牛奶锅,每天早上都会煮牛奶;卧室里有一张大床,床上有一只橘色的猫——十七已经不在了,这是它的曾曾曾孙女,也叫十七,还是一样胖,一样爱打呼噜。
手机震了一下。沈屿发来一条消息:“早餐好了。”
林颂清起床,走进厨房。沈屿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他已经不是少年了,头发里有几根白的,眼角有几道细纹,但他的手还是那么好看,煮牛奶的动作还是那么专注。
“早。”他说。
“早。”
林颂清在餐桌前坐下来。桌上有牛奶、煎蛋、面包、水果。沈屿每天都会准备早餐,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了,没断过。林颂清说你不累吗,沈屿说不累。林颂清说你骗人,沈屿说嗯,骗你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真心。”
林颂清笑了。她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他这个人。
沈屿在她对面坐下来。“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去出版社。下午去河堤。”
“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吗?”
“请假了。”
“请什么假?”
“陪老婆假。”
林颂清笑了。她今年三十二岁,是一名编辑,在一家出版社工作。沈屿是一名物理老师,在青城一中教书——是的,就是他和她上过的那所高中。他说他想回去,林颂清说为什么,他说因为那里有我们。林颂清的眼眶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已经不是那个动不动就哭的小姑娘了。
吃完早餐,林颂清和沈屿一起出门。公交车四十分钟,到出版社。林颂清下车的时候,沈屿说“下午见”,林颂清说“下午见”。他们每天都说这句话,说了十几年,不厌。
下午两点,林颂清在出版社楼下等沈屿。他来了,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束花,这次是白色的小雏菊。
“你怎么又买花?”
“因为今天值得。”
“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猜。”
林颂清想了想。“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不是,那是九月。你的生日?不是,那是三月。我的生日?不是,那是七月。”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去河堤的日子。九月十七号。”
林颂清愣了一下。九月十七号。她记得——不是备忘录告诉她的,是她自己记得。两年前的九月十七号,在河堤的柳树下,她问了沈屿第一句话:“同学,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
“你还记得?”她问。
“记得。你问我的第一句话。”
“不是。我问你的第一句话是‘同学,你有笔吗’。”
沈屿的嘴角弯了一下。“你都记得。”
“嗯,我都记得。”
两个人坐公交车去河堤。四十分钟,林颂清靠在沈屿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青城变了很多——多了很多高楼,多了很多商场,多了很多车。但河堤没变,柳树没变,河水没变。十七的后代们还是每天出现在河堤上,等人来喂。它们不认识林颂清,但它们认识沈屿——因为沈屿每天都来,每天带猫粮,十几年了,没断过。
十七的曾曾曾孙女蹲在柳树下,看到沈屿,慢悠悠地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脚踝。沈屿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好像你。”林颂清说。
“哪里像了?”
“都不爱说话。”
“我不爱说话吗?”
“你以前不爱说话。”
沈屿看着她。“现在呢?”
“现在也不爱说话。但我会听了。”
两个人坐在柳树下。河水还在流淌,柳枝还在摇晃,十七的后代们在草地上打滚。林颂清靠在沈屿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一刻很幸福。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幸福,而是一种安静的、平稳的、像河水一样流淌的幸福。它一直在那里,不需要记住,因为不会忘记。
“沈屿。”
“嗯。”
“你说我们第一次在这里坐的时候,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嗯,骗你的。紧张。”
“紧张什么?”
“怕你走。”
林颂清睁开眼睛,看着他。“我没走。”
“嗯,你没走。”
“我以后也不会走。”
沈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没有变,很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闭上了眼睛。
“沈屿,你相信永远吗?”
沈屿想了想。“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
林颂清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泪,不是感动的泪,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泪。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沈屿,谢谢你记得我。谢谢你等了我一百三十八次。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
沈屿看着她。“不需要谢。因为是你。”
林颂清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你说话还是这么让人想哭。”
“那你哭吧。”
“不哭。哭了你会笑我。”
“不笑。”
“你骗人。”
“嗯,骗你的。”
林颂清哭着笑了。她想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不是借笔那次,不是河堤那次,而是她什么都不记得、在医院醒来、看到一个陌生男生站在门口、心跳加快的时候。那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这个人,很重要。她的身体从来没有骗过她。
“沈屿。”
“嗯。”
“我们说好了一辈子。”
“好。”
“一辈子是多久?”
沈屿想了想。“从现在开始,到你忘记我的那一天。”
“如果我不忘记你呢?”
“那就到永远。”
林颂清握紧了他的手。“我不会忘记你的。就算我忘了,我也会再想起来。因为我的心记性很好。它记得你的名字——沈屿。岛屿的屿。不是孤岛,不是荒岛,是我的岛。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加在一起,变成了两个字——不走。
十七的后代们在草地上追蝴蝶,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晃,河水在慢慢流淌。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金色的,暖洋洋的。林颂清记得这一刻——不是备忘录告诉她的,不是沈屿告诉她的,是她自己记得。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她的记忆终于稳定了。不是因为它变好了,而是因为她不再害怕了。
“沈屿。”
“嗯。”
“你说时间是什么?”
沈屿想了想。“时间是河。我们是河里的石头。水会流走,但石头一直在。”
“石头会被磨平的。”
“磨平了也还是石头。”
林颂清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为什么?”
“因为跟你说话,话就会变多。”
林颂清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河堤,吹动柳枝,吹动河面,吹动她的头发。她想起那个问题——那个她欠了一年多的答案。
“沈屿,你还记得那个答案吗?”
“什么答案?”
“你问我愿不愿意做你女朋友。我说等我考完这次考试再回答你。然后我忘了。”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我现在再回答你一次。”
林颂清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愿意。不管多少次,我都愿意。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下下辈子。每一次你问我,我都愿意。”
沈屿看着她的眼睛,眼眶红了。沈屿从来不哭,但他的眼眶红了。“我也是。”他说。两个字,很轻,像雪花落在地面上。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河水流淌,柳枝摇晃,猫在打滚。林颂清靠在沈屿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在一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写过一句话:“你不是一个人。不管记不记得,你都不是一个人。”她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现在她知道了——是说给沈屿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不是一个人。他也不是。他们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以后还会继续走,走到头发白了,走到走不动了,走到时间尽头。她不再害怕遗忘了。因为记得她的人,一直在。
全文完
——逆时针的你,是我用所有遗忘换来的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