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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猪肉
猪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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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肉。
杨萧晚盯着法医老周递过来的检验报告,目光锁在那个词上。
“王宇辰胃内容物检出大量猪肉成分,烹饪方式为炖煮,进食时间大约在死亡前两小时。”老周推了推眼镜,“但有意思的不是猪肉,是猪肉里检出的东西。”
“什么东西?”
“巴比妥类药物。剂量不大,达不到致死量,但足以让人产生嗜睡、眩晕、肌肉松弛。对于一个要上吊的人来说,这个剂量刚好——既能削弱挣扎的本能,又不会让人彻底失去意识。”
杨萧晚把报告翻到下一页。毒化分析的结果用红笔画了圈:异戊巴比妥,残留浓度0.8μg/ml。
“猪肉里检出来的?”
“对。药物混在汤汁里被吸收到肉组织中。不是死后注射的,是生前吃进去的。”老周顿了顿,“也就是说,王宇辰在死之前,吃了一碗加了‘料’的红烧肉。”
杨萧晚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画面——王宇辰出租屋的厨房。她去过现场,灶台上有一口没洗的锅,锅里残留着干涸的酱色汤汁,锅铲搁在一边。技术员当时只做了常规取样,没有重点分析食物残渣,因为现场高度指向自杀。
“那锅红烧肉——”
“我们重新检了。猪肉、酱油、糖、八角、桂皮,外加异戊巴比妥。”老周的语气像在报菜名,但眼神是冷的,“药不是烹饪过程中偶然混入的,是有人故意加进去的。溶解得很充分,说明加的时候汤汁还在沸腾。”
有人给王宇辰做了一碗加药的红烧肉。
然后王宇辰吃完了它,去仓库,上吊。
“他用的是什么绳子?”杨萧晚问。
“尼龙绳,灰色,直径六毫米。五金店最常见的型号。”老周把绳子的检测报告也推过来,“绳子上只有王宇辰的DNA和指纹,没有第二个人。”
“横梁上的手指印呢?”
“深度和间距都符合王宇辰自己的手部尺寸。没有外力按压的痕迹。”
杨萧晚闭上眼睛。
现场仍然是“自杀”的所有特征。唯一的异常是胃里的药——但这不能推翻自杀的结论。一个人可以吃了安眠药之后再去上吊,这不矛盾。
但问题在于:那碗红烧肉是谁做的?
王宇辰的手机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已经被技术科翻了个底朝天。死亡当天,他没有叫过外卖,没有去过餐馆,微信上没有跟任何人约饭。那么,那碗红烧肉只能是他自己做的。
杨萧晚把这个推论说出来的时候,老周摇了摇头。
“锅里的肉量大概有半斤多,调料齐全,火候到位,是正经做了一顿饭的架势。但王宇辰的厨房里,除了那口锅和一双筷子,没有其他任何厨具被使用过的痕迹。砧板是干的,菜刀上没有新的切痕,连垃圾桶里都没有猪肉的包装袋。”
杨萧晚睁开眼。
“猪肉是被人做好之后带过来的。”
“对。”老周说,“有人带着一锅做好的红烧肉,进了王宇辰的家,看着他吃下去,然后离开。王宇辰自己去了仓库,上吊。”
全程没有肢体接触,没有任何强制行为。
杨萧晚指尖抵着报告边角,指节微微泛白,良久没出声,眼底的疑色沉得发暗。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她在王宇辰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写下“猪肉”两个字,圈住。
身后传来敲门声。
纪舒然探进半个身子:“杨队,张晓晴那边有情况。她愿意说话了。但她只想跟你说。”
杨萧晚放下笔,跟着纪舒然穿过走廊,下楼梯,走到医院的特殊病房区。
张晓晴坐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露在外面,十指绞在一起。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有了点血色,但眼睛还是那种空洞的黑。
杨萧晚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没有急着开口。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张晓晴忽然说了一句跟案子毫无关系的话。
“阿姨,你吃过红烧肉吗?”
杨萧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吃过。”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爸做的红烧肉很好吃。”张晓晴说着,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杨萧晚第一次在这个孩子脸上看到类似于笑的表情,“他一直做。我妈妈说,他就是用红烧肉把她追到手的。”
杨萧晚没有说话。
“后来妈妈走了,他还是做。每次做一大锅,我们两个人吃不完,他就拿去给邻居。”
张晓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小学生。
“昨天晚上……不对,前天晚上,他也做了。他说他买到了很好的五花肉,要给我做一顿好的。但他做好之后,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看我吃。”
杨萧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问你什么了吗?”
张晓晴点了点头。
“他问我……恨不恨他。我说我不知道。他就笑了,说‘不知道就对了,恨比爱重’。”
杨萧晚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他出去买烟。走了很久。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家里全是警察。”
张晓晴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哭。
杨萧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
王宇辰吃了别人的红烧肉。张晓晴吃了自己父亲的红烧肉。两个案子,两种红烧肉,一个加了药,一个加了比药更毒的东西。
她站起来,轻轻摸了摸张晓晴的头发。
“你好好休息。阿姨回头再来看你。”
走出病房,杨萧晚拨通了张闻舟的电话。
“闻舟,你查一下王宇辰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一个会做红烧肉、跟他关系亲密到可以进他家里的人。不是女朋友——是比他年长的,像母亲一样的角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是说他可能有另一个‘照顾者’?”
“对。一个不希望他死得太痛苦的人。”
挂断电话后,杨萧晚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手机亮了。
那个陌生号码。
“红烧肉的故事好听吗?”
杨萧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她开始觉得,周亦琛要的不是她的回应,而是她的反应。每一次看见他消息时心跳的加速、手指的僵硬、回想的延迟——他都在收集这些东西,像收集某种他以为自己还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红烧肉的故事好听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记住了。
她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张闻舟已经在了。白板上多了几张照片和一条红线——从“王宇辰”连接到“郑维远”,再从“郑维远”连接到另一个名字。
“郑维远的妻子,叫宋敏。”张闻舟用笔点着那个名字,“四十二岁,没有正式工作,偶尔在社区做义工。夫妻俩没有孩子。三年前王宇辰被开除后,宋敏以‘师母’的身份跟他保持联系。”
杨萧晚走近白板,看着宋敏的照片——一张社区活动合影里截出来的,五官温和,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的样子没有任何攻击性。
“她给王宇辰做饭?”
“不止。”张闻舟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银行流水,“宋敏每个月固定往王宇辰的账户里转两千块钱,从他被开除的那个月开始,一直持续到这个月。转了整整三年。”
办公室里安静了。
“郑维远知道吗?”
“目前不清楚。但有一点很有意思——”张闻舟翻到另一页,“宋敏的哥哥叫宋强,十年前因为吸毒过量死亡,当时才二十四岁。宋强当年吸的货,就是从‘黑羚羊’那条线上流出来的。”
杨萧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卡在了一起。
“宋强吸毒过量死亡——王宇辰实验室制毒——被匿名举报开除——宋敏以师母身份照顾他三年——他死前吃了她做的加药红烧肉——”
“你想说,宋敏可能是那个‘照顾者’?”张闻舟接上她的话。
杨萧晚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白板前,用红笔在“宋敏”和“王宇辰”之间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个词。
“赎罪?”
张闻舟看着这个词,沉默了片刻。
“我们需要跟宋敏谈一次。”他说,“但不是现在。她丈夫郑维远今天下午会来局里配合调查,我们可以先从他那里摸一摸宋敏的情况。”
杨萧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白板下方那张周亦琛的照片上——那是三年前他警服照的存档,笑得干净利落,像一个永远不会被世界弄脏的人。
这张照片是杨萧晚自己贴上去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贴。可能是为了提醒自己——他变了。也可能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了他原来的样子。
下午两点,郑维远准时到了。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提着一个公文包。四十三岁的副教授,走路的样子像在丈量地面,每一步都精确而克制。
张闻舟把他带进询问室,杨萧晚坐在单面镜后面。
“郑教授,感谢你配合。”张闻舟倒了杯水推过去。
“应该的。王宇辰是我以前的学生,虽然他被开除了,但……”
“但你还是让你妻子一直照顾他?”张闻舟的语气没有任何过渡,直接抛出了这个问题。
郑维远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你夫人每个月给他转两千块钱,持续了三年。你别说你不知道。”
郑维远放下水杯,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着一个看不见的圆,一圈,又一圈。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一开始我是反对的。但宋敏说她心里过不去。她觉得王宇辰会走到那一步,跟她弟弟宋强的事有关系。”
“什么关系?”
“宋敏一直觉得,如果当年有人拉她弟弟一把,他不至于吸毒过量死掉。王宇辰被开除的时候,她看见的可能是另一个‘没人拉一把’的人。”郑维远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她只是想救一个人。”
“她救的方式是给他做红烧肉?”杨萧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她没忍住,直接插话了。
郑维远愣住。
杨萧晚从单面镜后走进来,站到郑维远对面。
“你妻子前天晚上在哪里?”
“在家……她一直在家。”郑维远的语速变快了,“她晚上做了红烧肉,但我们是一起吃的。她没出门。”
“你们几点吃的饭?”
“七点多。吃完饭她看了一会儿电视,九点多就睡了。”
“你确定她没出门?”
郑维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杨萧晚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王宇辰出租屋楼道监控的截图,时间是前天晚上八点四十分。画面里一个女人戴着口罩和帽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侧身进了王宇辰的单元门。
“你看看这个人,认不认识。”
郑维远盯着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不是她。”他说,但声音是虚的,“这不会是她的。”
杨萧晚没有说话,把照片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张闻舟正点第二根烟。
“郑维远在替她打掩护。”他说,“但打得很笨。”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杨萧晚说,“也许他真的以为她在家睡觉。”
她想起张晓晴那句话——“恨不恨他?我说我不知道。他就笑了,说‘不知道就对了,恨比爱重’。”
宋敏对王宇辰,是爱还是恨?
是救赎还是惩罚?
一个人可以一边给人做红烧肉,一边在肉里加药。可以一边说“我想救你”,一边看着你去上吊。
杨萧晚的手机亮了。
不是陌生号码。是张闻舟发来的内部消息。
“宋敏失踪了。今天早上出门买菜,到现在没回去,电话关机。”
杨萧晚抬起头,正好对上张闻舟的眼睛。
他的眼神在说一句话:她比我们快了一步。
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正式立案。但杨萧晚没等。
她从郑维远嘴里撬出了宋敏可能去的几个地方——娘家、弟弟宋强的墓地、以及临江郊区一栋老房子。那是宋敏父母留下的,宋强死后一直空着,宋敏偶尔会去收拾。
“她最近去得多吗?”杨萧晚问。
郑维远坐在询问室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袋子,软塌塌地陷在椅子里。他的答案断断续续:“上个月去过一次……回来以后哭了一晚上……她说她看见宋强了,站在院子里,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杨萧晚和张闻舟对视了一眼。
下午四点,他们到了那栋老房子。
临江郊区,再往东走几公里就是邻市的地界。这一片全是八九十年代的自建房,大部分已经没人住了,墙上刷着“拆”字,但拆了一半又停了。野草从裂开的水泥缝里长出来,比人还高。
宋敏家的老房子在巷子最深处,灰色砖墙,铁门上了锁,但锁很新,不像闲置多年的样子。
张闻舟绕到后墙,翻窗进去开了门。
院子里堆着一些旧家具,一张竹椅,一只搪瓷脸盆,墙根堆着几捆干柴。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失踪者会来的地方。
但杨萧晚闻到了一种味道。
不是霉味,不是灰尘。是肉香。很淡的、炖煮过的肉香,像隔了好几天的残留在墙壁和织物里的气味,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你闻到了吗?”她问张闻舟。
张闻舟点头,已经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厨房在老房子的西北角,很小,一扇窗户对着后巷。灶台是老式烧柴的,灶膛里还有没烧尽的木灰。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盖盖着。
杨萧晚戴上手套,掀开锅盖。
锅底有一层干涸的酱色痕迹,锅壁上粘着几小块已经发黑的肉渣。不用送检,她几乎可以断定——这是红烧肉。
宋敏在这里也做了红烧肉。
但这一次,不是给别人吃的。
张闻舟从灶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药瓶。白色塑料瓶,没有标签,里面还剩几粒白色药片。他拧开盖子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巴比妥类。跟王宇辰胃里的东西对得上。”
杨萧晚站在灶台前,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
宋敏给王宇辰做红烧肉,加药。王宇辰吃了,去上吊。然后宋敏来了这栋老房子——她弟弟死去的地方——又做了一锅红烧肉。但这一锅,是给谁做的?
她拿出手机,翻到宋敏的照片。那张社区活动合影里温和无害的脸,此刻在她眼中变得模糊而危险。
“找。”她对身后的技术员说,“把整栋房子翻过来。”
二十分钟后,技术员在卧室的衣柜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
说是暗格,其实就是墙上一块被重新砌过的砖。撬开之后,里面是一个铁盒子,生锈了,但被人反复抚摸过,盖子边缘磨出了金属原色。
铁盒子里没有毒品,没有凶器。
是一叠信。
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有收信人的名字,手写的,字迹娟秀。
“宇辰”。
杨萧晚抽出最上面一封,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信的开头写着:
“宇辰,今天是你被开除的第一百三十七天。师母又梦见你了。你站在实验室的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支试管,冲我笑。我想叫你,但发不出声音……”
杨萧晚往下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信纸的边缘。
“……你跟我弟弟太像了。不是长得像,是那种不要命的劲头。他当年也是,明知道那东西会要他的命,他说‘姐,我就试一次’。一次就够了。一辈子就没了。”
“我不想你也没了。所以我得拉你一把。不管用什么方式。”
杨萧晚翻到第二封。日期是两个月前。
“宇辰,你说你想死。师母知道你不是说说而已,因为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空的,跟宋强最后那半年一模一样。师母年轻的时候没能留住宋强,现在师母留得住你。你不信?等着看。”
第三封。日期是上周三,王宇辰死亡前三天。
“红烧肉的方子,师母准备了一年了。你说你喜欢吃,多吃点。吃完就不疼了。”
杨萧晚合上信纸,掌心全是汗。
这些信里没有“我帮你死”这四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在做同一件事——确认、安抚、引导。
宋敏不是王宇辰的凶手。
她是他的送行者。
一个把自己弟弟的死当成终身遗憾的女人,用三年时间,把一个想死的年轻人慢慢领到了终点。然后亲手做了最后一顿饭,看着他吃完,目送他出门,走向那间仓库。
杨萧晚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王宇辰的出租屋楼下,监控只拍到了宋敏进去的画面,没拍到她出来。当时技术员认为是角度问题,但现在她知道了另一种可能。
宋敏没走。
她一直待在王宇辰家里,直到他吃完那碗红烧肉;直到他换好衣服,走出家门;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她才离开。
杨萧晚把信装回铁盒子,递给技术员。她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手机亮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掏出来看。
不是周亦琛。
是纪舒然。
“张晓晴把那张奖状要回去了。她说她想贴在新病房的墙上。”
杨萧晚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十二岁的孩子,在被亲生父亲伤害之后,要回的是一张奖状。不是玩具,不是手机。是一张写着“三等奖”的纸。大概那是她仅有的、没被弄脏的东西。
她打字回复:“给她买一个相框,好好裱起来。”
收起手机,她转身看见张闻舟靠在院门口,手里夹着烟,没点。
“宋敏的轨迹查到了。”他说,“今天凌晨四点,她用身份证在一家小旅馆开了房。城东汽车站附近。”
“一个人?”
“一个人。”张闻舟顿了一下,“她要走。”
杨萧晚已经往外走了。
“带路。”
车上,张闻舟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杨萧晚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捏着那叠信的照片——她用手机拍了每一页。
“你觉得她会认罪吗?”张闻舟问。
杨萧晚没有直接回答。
“她不会觉得自己有罪。”她说,“在她看来,这不是杀人。这是成全。”
张闻舟沉默了几秒,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驶上高速,两岸的树影飞速后退。杨萧晚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那个陌生号码。
“找到她之后,替我问她一句话。”
杨萧晚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但她记住了那个问题。
“救一个人和杀一个人,哪边更重?”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前面那家小旅馆的某扇门后面。
城东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足疗店中间,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下“友宾馆”三个歪歪扭扭的红字。杨萧晚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看电视的老头连头都没抬。
“有个叫宋敏的女人住这儿吗?今天凌晨入住的。”
老头慢吞吞地翻了一下登记本,眼皮撩起来看了她一眼:“201。”
杨萧晚和张闻舟上楼。走廊里的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一层发霉的海绵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烟味混合的怪味道。201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一线日光灯的白光。
张闻舟敲了三下。
“谁?”里面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警察。宋敏,开门。”
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慢慢靠近,门开了。
宋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比社区活动合影里老了至少五岁。她的眼睛是肿的,但已经干了,没有泪痕。看见杨萧晚的时候,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就知道你们会来。”她侧身让开,“进来吧。”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本翻开的书——杨萧晚瞟了一眼封面,是《存在与虚无》。窗台上搁着一个敞开的行李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照片。杨萧晚认出了那张照片:王宇辰穿着学士服,站在临江大学校门口,笑得很腼腆。
“你去了老房子。”宋敏坐到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找到了那些信吧。”
“你做的红烧肉里有异戊巴比妥。”杨萧晚没有坐,站在她面前,“王宇辰死前两小时,吃了你做的饭。”
宋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从三年前就喜欢。每次我去看他,都会带一锅。”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米饭,把肉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以后他说,‘师母,谢谢你’。然后他洗了碗,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了。”
“你看着他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到他的脚步声一直往下,走到一楼,推开门,走出去。”宋敏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奇异的光,“他没有回头。那就对了。回头的人走不远。”
张闻舟靠在门口,双手插兜,声音从杨萧晚身后传过来:“你知道他会去死。”
宋敏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是他告诉我的。三年前他就想死了。被开除那天他站在教学楼天台上,我刚好路过。我叫他下来,我请他吃饭。那顿饭就是我做的红烧肉。”她顿了顿,“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拦不住他一辈子。我能做的,是让他死得不那么怕。”
杨萧晚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你杀了他。”
“我救了他。”宋敏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裂痕,但很快又收拢了,“你不知道他最后那段日子有多痛苦。整夜整夜睡不着,拿着美工刀在自己胳膊上划。他试过安眠药,洗胃洗得整个人都是肿的。他试过跳河,被人救起来了。他跟我说,‘师母,死太难了,比活着还难’。我听了以后就想——那我要给他一个不难的死法。”
杨萧晚想起自己在王宇辰出租屋里看到的那些细节。床垫下面压着的遗书,写了三页,又揉成一团。衣柜里挂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口袋里有张纸条,写着“请给我穿这件”。那些东西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此刻她忽然理解了——那不是遗物,那是准备。
他的死已经准备了很久。
他只是需要一个不被恐惧撕碎的方式。
宋敏做到了。
“你为什么来这儿?”杨萧晚问。
“我想去看看宋强。”宋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车票,临江到云城,下午三点发车,“他葬在云城。我一直没去上过坟。因为我没脸去。我没能留住他,也没能留住宇辰。”她的下巴微微发抖,但声音还是稳的,“但现在我想通了。我不是没留住他们。我是把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杨萧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床头柜上。
“宋敏,你涉嫌故意杀人。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你清楚了吗?”
宋敏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起头,看着杨萧晚。
“清不清楚,有什么关系呢。”她说,“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杨萧晚给她戴上手铐的时候,宋敏没有挣扎,甚至很配合地把手伸出来。金属扣合拢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张闻舟上前一步,准备带人下楼。
杨萧晚拦了一下。她想起周亦琛让她问的那句话。
“宋敏,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救一个人和杀一个人,哪边更重?”
宋敏正要跨出门槛的脚步顿住了。
她偏过头,侧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又老又平静。
“等你哪天知道答案了,烧给我。”她说,“我拿去给宋强和宇辰看看。”
然后她走了。
杨萧晚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床头柜上那本《存在与虚无》还翻开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段被铅笔轻轻画了线的句子:
“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的时候,可以不做什么。”
宋敏的自由,是把王宇辰从恐惧中“解放”出来。代价是她自己的自由。
杨萧晚合上书,放进证物袋里。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陌生号码。
是张闻舟发的消息,就一句话。
“宋敏带走之前说了一句:那个发短信的人,比我先找到她。”
杨萧晚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手机,后背一阵阵发凉。
周亦琛在她之前,就知道宋敏在这里。
他甚至可能在她之前,就跟宋敏说过话。
她低头打了一行字,给那个陌生号码:
“你跟宋敏说了什么?”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那个号码开始输入。输入了很久。
回复只有一句话:
“我告诉她,王宇辰最后看的那片天,跟他弟弟宋强看到的一样蓝。”
杨萧晚盯着这句话,忽然明白了。
周亦琛不是来给她添乱的。他在帮她梳理每一根线头,但用的是他自己的方式——把每一场死亡都放在她觉得可以放下的位置。
她不知道这算安慰,还是算挑衅。
她只知道,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