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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灼心 报 ...


  •   报警电话是张晓晴的班主任打的。

      2026年3月15日上午十点十七分,杨萧晚刚开完王宇辰案的碰头会,手机就响了。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像是怕被谁听见:“我班上一个学生,今天没来上课,我去家访……她家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看见……”声音断了,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哭腔,“你们快来吧。
      杨萧晚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先到了。

      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弥漫着一股煮白菜的酸味,声控灯坏了,杨萧晚借着手机的光一层层往上爬。六楼的门半敞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眼眶红着,看见警服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把抓住杨萧晚的袖子:“在里面,在卧室……”

      杨萧晚沉声示意纪舒然,先将情绪崩溃的班主任带至楼下做详细笔录,随即戴好无菌手套,脚步放轻,缓步踏入屋内。

      客厅不大,茶几上摊着吃了一半的泡面,汤已经干了,面条凝成一团。沙发上有几件团成一团的衣服,全是女孩子的——一件小号的校服,一件印着卡通兔子的卫衣,一条浅蓝色的打底裤。杨萧晚的目光在打底裤上停了一瞬,看见裆部有深色的污渍,不是血,更像是分泌物干涸后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布衣柜,墙上贴着英语单词表和一张奖状——“张晓晴同学,荣获本校五年级作文比赛三等奖”。奖状的日期是去年。

      床上的被子掀开着,床单被扯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棕垫。床单上有几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痕迹,不大,但不止一处。

      张晓晴蜷在床角的地上,身上盖着一件男式外套。

      她已经穿上了校服,但扣子扣错了位,领口歪着。脸上没有伤,只是苍白,白到嘴唇几乎没了颜色。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像钉在什么地方,一动不动。她的左手握着一把美工刀,刀刃伸出来大约两厘米,握柄被血迹洇湿了——血是从她虎口的一道浅口子淌出来的,不深,但流了不少。

      杨萧晚缓缓屈膝下蹲,刻意放低身形,与蜷缩在地的张晓晴保持平视,避免给孩子带来丝毫压迫感。

      “晓晴。”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

      张晓晴没有反应。

      “我是来帮你的警察阿姨。你手上的刀,能不能先给我?”

      张晓晴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刀,又抬头看杨萧晚。那双眼睛里没有哭过的红肿,只有一种杨萧晚在刑侦一线见过太多次、但从不忍心多看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恐惧之后的空洞。

      她把刀松开了。

      杨萧晚把刀接过来,用证物袋封好,递给身后的技术员。然后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张晓晴身上,把那个缩成一团的孩子轻轻拢进怀里。

      张晓晴没有哭。她的身体很僵硬,像一块石头,但她的手慢慢抓住了杨萧晚里面的衬衫,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谁做的?”杨萧晚问。

      张晓晴没说话。

      杨萧晚没有再问。

      法医老周蹲在一旁,压低声音凑到杨萧晚耳边,语速极快地说出初步勘验结果,语气凝重,只示意必须立刻送医做全面生物取证,全程避开孩子能听清的范围。可即便如此,张晓晴还是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杨萧晚回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立刻闭了嘴。

      十分钟后,张宇成回来了。

      他拎着一袋菜,穿着劳保店的深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粗壮黝黑的手腕。看见家门口的红蓝警灯,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加快,几乎是冲上楼梯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

      杨萧晚从卧室出来,正对着他。

      四十七岁,一米七五左右,体态偏壮,双手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污。左颧骨上有一道旧疤,右眉尾有一道更小的疤。他的眼睛先扫向卧室的门,再看杨萧晚的脸,然后迅速垂下,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你是张宇成?”杨萧晚问。

      “是,我是她爸。怎么了?晓晴怎么了?”

      杨萧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着他的脖子。他穿了一件高领的深色毛衣,但左边领口微微翻下来一点,露出一道很浅的红痕——像是被指甲划过,还没完全消退。

      “你脖子上的伤,怎么来的?”

      张宇成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领口,笑着摆摆手:“上班的时候被铁丝刮的。”

      杨萧晚看着他咽喉处那道“铁丝刮痕”的走向——从右下向左上,斜的,与她自己指甲划过皮肤的方向完全一致。

      “昨天到今天,你在哪里?”

      “上班啊,我在城东的汽修店上班,昨天早班,今天也是早班。”

      “昨晚呢?”

      “昨晚在家,跟晓晴一起吃晚饭,然后我出去买烟,回来她就睡了。”

      杨萧晚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卧室的方向。张晓晴已经被人扶着站了起来,身上披着杨萧晚的外套,正一步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瞬间,她看见了张宇成。

      她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僵,然后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冷得打颤的抖,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翻涌的、控制不住的、连牙齿都在磕碰的抖。

      张宇成朝她伸出手:“晓晴,爸在这儿——”

      张晓晴没有看他。

      她看着杨萧晚,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杨萧晚读出了那个口型。

      “救我。”

      张宇成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从关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笨拙的、用力过猛的委屈。

      “晓晴,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你别怕,爸在这儿——”

      “带走。”杨萧晚打断了张宇成的话,对身后的民警说。

      张宇成被两个民警架住的时候,突然挣扎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干什么!抓我干什么!我是她爸!我女儿出事了你们不去找凶手,抓我算什么——”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来回弹撞,惊动了上下楼的邻居。几个脑袋探出来看,又缩了回去。

      杨萧晚最后看了一眼卧室墙上那张奖状。

      “张晓晴同学,荣获本校五年级作文比赛三等奖”。

      十二岁。

      她关上门的那个瞬间,风把奖状的一角吹了起来,露出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杨萧晚没有当场去看。

      但后来在派出所的证物袋里,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抖了很久。

      那行字只有七个字。

      “爸爸说这是爱我的。″

      张晓晴被送进了市妇幼医院的特殊病房。杨萧晚站在走廊里,隔着门上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窗往里看。孩子换了病号服,手背扎着留置针,护士在调点滴,她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

      纪舒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递给杨萧晚。

      “她班主任的笔录做完了。”纪舒然翻开本子,“张晓晴成绩中上,性格偏内向,不爱说话,但也没到孤僻的程度。她妈妈三年前跟人跑了,之后就再没联系过。张宇成在城东一家私人汽修店打工,经常上夜班。邻居说偶尔能听到他们家半夜有动静,但谁都没多想。”

      “动静?”

      “没说具体。就是说有时候能听到小孩哭,但隔着墙,模模糊糊的。”纪舒然合上本子,声音低下去,“这种事,正常人谁往那方面想。”

      杨萧晚没接话,豆浆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张宇成那边审了吗?”纪舒然问。

      “闻舟在审。”

      张闻舟审人的方式跟杨萧晚不一样。杨萧晚喜欢慢慢磨,像泡茶,等对方自己沉底。张闻舟是冷的,不笑不怒,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不漏缝,不给喘息的机会。

      审讯室的门关了两个小时了。

      杨萧晚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朝审讯室走去。

      隔着单面镜,她看见张宇成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已经摘了,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他的表情跟刚被抓时不一样了——不慌了,甚至有点松弛。嘴角往下撇着,眼袋耷拉着,像一个被冤枉了太多回、已经懒得再喊冤的老实人。

      张闻舟坐在他对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照片。

      “你说你昨晚出去买烟。”张闻舟的声音通过监听耳机传过来,平得像白开水,“几点出去的?”

      “九点多吧。具体几点不记得了。”

      “去哪买的?”

      “楼下那个小超市。”

      “你下楼的时候,碰见谁了?”

      张宇成想了想:“没碰见谁。”

      “你确定?”

      “确定。”

      张闻舟从照片里抽出一张,推到张宇成面前。照片是小区监控的截图,时间是昨晚九点十三分,画面里张宇成走出一楼单元门,左手拎着一袋垃圾,右手拿着手机。

      “你下楼的时候,单元门口有个老太太在遛狗,跟你打了招呼。你说‘李阿姨,晚上好’。”张闻舟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我找那个老太太来作证吗?”

      张宇成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忘了。”他说,“是,是有个老太太。”

      “你买烟花了多长时间?”

      “几分钟就回来了。”

      张闻舟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次是张宇成汽修店门口的监控截图,时间是昨晚十点四十七分。画面里,张宇成穿着同一件深蓝色工装,推开汽修店的卷帘门走了进去。

      “你不是说几分钟就回来了吗?怎么十点四十七分又去了汽修店?”

      张宇成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想起来有个零件没归置好,怕第二天找不到,就又去了一趟。”

      “从你家到汽修店,开车二十分钟。你来回四十分钟,归置零件用了几分钟?”

      “就……几分—”

      “你在汽修店待了四十分钟。”张闻舟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念一个已经背熟的答案,“你店里的监控拍得很清楚。你进去之后没有碰任何零件,你坐在工位上,打了两个电话,然后摘下手套,反复看自己的手。你看了很久。你在看什么?”

      监控室里的杨萧晚看见张宇成的背脊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指节死死攥着桌沿,指腹泛出惨白,眼底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彻底碎了。

      “我没——”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舌尖都在打颤,目光死死钉在桌面,不敢看眼前的监控照片。

      “你在看你指甲缝里的东西。”张闻舟替他说完了。

      沉默。

      审讯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还有张宇成粗重又慌乱的喘息声。

      然后,他彻底绷不住,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很奇怪的哭法——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某种受了伤的动物在叫。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杨萧晚的手指攥紧了身前的台面。

      “我不是故意的……”他反复说着这一句,像卡了壳的录音机,“我喝了酒,我不是故意的……她妈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她,我也不容易……我不是故意的……”

      张闻舟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等了十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杨萧晚正靠着墙等他。

      “招了?”她问。

      “快了。”张闻舟点了一根烟,“他现在的状态不是认罪,是在给自己找台阶。等他哭完,他会把责任推到酒和压力上。但招是迟早的事。”

      杨萧晚沉默了片刻。

      “王宇辰那边呢?”

      张闻舟吐出一口烟,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化学系的背景查到了。大三那年因为被人举报实验室制毒被开除,学校没报警,内部消化了。举报人没有公开身份。”他顿了顿,“但有意思的是,那个举报人,跟‘黑羚羊’的一条下线有过交集。”

      杨萧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

      “我是说,王宇辰的死,可能跟周亦琛没有直接关系。但周亦琛那条‘我原本要杀的人是他’的消息,不一定是在撒谎。”张闻舟掐灭了烟,“他可能是在告诉你——有人替他动了手。”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纪舒然牵着的闪电突然压低耳朵,脖颈毛发竖起,对着空无一人的拐角低低地吠了一声,带着警惕的戾气。

      与此同时,杨萧晚揣在口袋里的手机亮了,冷白的屏幕光透过布料渗出来。

      还是那个无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这次是一条语音。

      她没有点开,只是垂眸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长。

      三秒。

      她指尖微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屏幕朝下,像把那个未知的声音狠狠压进了冰冷的桌面。

      “我先回医院。”她说。

      张闻舟没有拦她。

      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留下一句:“闻舟,你说过他会来找我。他已经在找了。”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烟味慢慢散开,像某种沉默的尾随。
      凌晨一点,审讯室的灯还亮着。

      杨萧晚坐在单面镜后面,面前摊着张宇成刚刚签字画押的笔录。一共七页。前两页他还在反复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喝了酒”“我一个人带孩子太难了”,到第三页,张闻舟把一个录音笔推到桌上,里面是张晓晴在医院做生物取证时录下的陈述——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四页开始,张宇成不再哭了。

      他交代了第一次发生的时间:去年冬天,十二月底,他喝了半斤白酒,张晓晴发烧在家没去上学。他说自己“记不太清了”“迷迷糊糊的”,但他说出了孩子当时穿的睡衣颜色——粉红色,上面有一只猫。这件睡衣现在就在证物袋里。

      从那以后,断断续续,将近五个月。

      杨萧晚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在签名处。张宇成的字写得意外地工整,一笔一划,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好看。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张晓晴卧室墙上那张奖状,“五年级作文比赛三等奖”。十二岁的孩子,作文里会写什么?会写她的爸爸吗?

      她把笔录合上,站起来,走出了监听室。

      走廊里,张闻舟正靠着墙喝水,一次性纸杯被他捏得变了形。

      “睡了?”杨萧晚问。

      “刚送进看守所。路上一直在说‘让我见见我女儿’。”张闻舟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声音很沉,“我没告诉他,张晓晴现在听见他的声音就会吐。”

      杨萧晚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后脑勺一阵阵发凉。

      “王宇辰那边有新进展吗?”她换了个话题。

      张闻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递给她。上面是一张关系图,张闻舟的字迹,箭头密密麻麻。

      “王宇辰在临江大学化学系的时候,导师叫郑维远,四十三岁,副教授,研究方向是有机合成。三年前有人向学校举报王宇辰利用实验室设备制毒,校方调查后开除了王宇辰,但没有报警。举报信是匿名投到校长信箱的。”

      杨萧晚看着关系图上的一个名字,目光顿住了。

      “这个‘姜远’是谁?”

      “王宇辰的同班同学,也是郑维远最喜欢的学生。毕业后进了临江一家化工企业做研发。”张闻舟指了指另一个箭头,“姜远的舅舅,叫姜卫国,十年前因为贩毒被判了十五年,去年刚减刑出狱。而姜卫国当年跟的‘上家’,就是‘黑羚羊’在临江最早的一条分销线。”

      杨萧晚抬起头。

      “你是说,举报王宇辰的人,可能是姜远?”

      “或者更准确地说——姜远背后的某个人,不想让王宇辰这条线被警察发现。”张闻舟把A4纸折回去,“如果王宇辰在校内制毒的事报了警,顺藤摸瓜,可能会扯出姜卫国那条旧线,再往上……就是‘黑羚羊’。”

      周亦琛那句“我原本要杀的那个人就是他”,突然变得不那么像虚张声势了。

      “所以王宇辰不是周亦琛杀的——”

      “但目前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杀的。”张闻舟打断她,“王宇辰的尸检报告明天出来,但根据现场情况,自杀的可能性在上升。够不到横梁的问题,老周后来重新看了——横梁上有两个很深的手指印,是人在极度用力的情况下扒住横梁留下的。王宇辰可以先把绳子绕过横梁,打一个活结,然后站在凳子上,双手抓住绳子把自己吊起来。凳子翻倒后,他的指纹不会出现在横梁上方。”

      “但那样需要极大的臂力和——”

      “他是化学系的学生,常年做实验,上肢力量不差。”张闻舟顿了顿,“而且他的抑郁病史,学校心理中心的记录显示,大三下学期他曾经有过一次自杀未遂。”

      杨萧晚沉默了很久。

      手机在这个时候亮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

      那个陌生号码。那条三秒的语音,她一直没有点开。

      但这次不是语音,是一行文字。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杨萧晚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输入法上方。

      她打了两个字:“为什么。”

      发送。

      已读。正在输入。

      回复来得很快。

      “因为你见过最黑的地方,但你还是选择站在光里。所以我得看看,光到底能撑多久。”

      走廊尽头的窗突然被风吹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张闻舟看了她一眼:“他又发了?”

      杨萧晚没有回答,把手机扣进口袋。

      “我先回去了。”她说。

      “萧晚。”张闻舟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说‘有人替他动了手’。”张闻舟的声音很低,“如果王宇辰真的是自杀,那他说的‘原本要杀的人’,就不成立。他在误导你。”

      杨萧晚站在走廊中间,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也许。”她说,“也许他只是想告诉我——他想做的事,别人替他做了。这种感觉,比亲手做更让人不舒服。”

      她走了。

      张闻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警校的时候,周亦琛说过一句话。那天他们三个坐在天台上,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周亦琛忽然笑着说:“萧晚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干净了。干净的人容易被弄脏。”

      张闻舟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他应该说点什么的。

      比如——那你别弄脏她。

      但他没有。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散了审讯室里残存的那股烟味。走廊安静得像一座被掏空的矿道。

      杨萧晚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是一张图片。

      她点开。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透过一层脏玻璃拍的。画面里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深色卫衣,兜帽压得很低,站在一条看不清位置的走廊里。那个人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举着一本证件——

      临江市公安局的工作证。

      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证件上的名字。

      但杨萧晚认得那个卫衣。

      深灰色,连帽。

      第一章凌晨,南城废车场,那个从副驾驶座下来、喊了一声“闻舟”的人。

      她放大照片,死死盯着工作证上唯一能看清的部分——编号。

      最后三位:017。

      临江市公安局的警号体系,017开头,那是禁毒大队的号段。

      杨萧晚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冷。

      是某种比冷更深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017089——周亦琛在警校时的学号,就是017089。

      他不是卧底。

      因为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张闻舟不知道,局里不知道,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

      那这本证件——

      只有一个可能。

      他自己做的。
      打几分,像不像真实的?凌晨一点,审讯室的灯还亮着。

      杨萧晚坐在单面镜后面,面前摊着张宇成刚刚签字画押的笔录。一共七页。前两页他还在反复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喝了酒”“我一个人带孩子太难了”,到第三页,张闻舟把一个录音笔推到桌上,里面是张晓晴在医院做生物取证时录下的陈述——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从水底传上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四页开始,张宇成不再哭了。

      他交代了第一次发生的时间:去年冬天,十二月底,他喝了半斤白酒,张晓晴发烧在家没去上学。他说自己“记不太清了”“迷迷糊糊的”,但他说出了孩子当时穿的睡衣颜色——粉红色,上面有一只猫。这件睡衣现在就在证物袋里。

      从那以后,断断续续,将近五个月。

      杨萧晚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在签名处。张宇成的字写得意外地工整,一笔一划,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好看。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张晓晴卧室墙上那张奖状,“五年级作文比赛三等奖”。十二岁的孩子,作文里会写什么?会写她的爸爸吗?

      她把笔录合上,站起来,走出了监听室。

      走廊里,张闻舟正靠着墙喝水,一次性纸杯被他捏得变了形。

      “睡了?”杨萧晚问。

      “刚送进看守所。路上一直在说‘让我见见我女儿’。”张闻舟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声音很沉,“我没告诉他,张晓晴现在听见他的声音就会吐。”

      杨萧晚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后脑勺一阵阵发凉。

      “王宇辰那边有新进展吗?”她换了个话题。

      张闻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递给她。上面是一张关系图,张闻舟的字迹,箭头密密麻麻。

      “王宇辰在临江大学化学系的时候,导师叫郑维远,四十三岁,副教授,研究方向是有机合成。三年前有人向学校举报王宇辰利用实验室设备制毒,校方调查后开除了王宇辰,但没有报警。举报信是匿名投到校长信箱的。”

      杨萧晚看着关系图上的一个名字,目光顿住了。

      “这个‘姜远’是谁?”

      “王宇辰的同班同学,也是郑维远最喜欢的学生。毕业后进了临江一家化工企业做研发。”张闻舟指了指另一个箭头,“姜远的舅舅,叫姜卫国,十年前因为贩毒被判了十五年,去年刚减刑出狱。而姜卫国当年跟的‘上家’,就是‘黑羚羊’在临江最早的一条分销线。”

      杨萧晚抬起头。

      “你是说,举报王宇辰的人,可能是姜远?”

      “或者更准确地说——姜远背后的某个人,不想让王宇辰这条线被警察发现。”张闻舟把A4纸折回去,“如果王宇辰在校内制毒的事报了警,顺藤摸瓜,可能会扯出姜卫国那条旧线,再往上……就是‘黑羚羊’。”

      周亦琛那句“我原本要杀的那个人就是他”,突然变得不那么像虚张声势了。

      “所以王宇辰不是周亦琛杀的——”

      “但目前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杀的。”张闻舟打断她,“王宇辰的尸检报告明天出来,但根据现场情况,自杀的可能性在上升。够不到横梁的问题,老周后来重新看了——横梁上有两个很深的手指印,是人在极度用力的情况下扒住横梁留下的。王宇辰可以先把绳子绕过横梁,打一个活结,然后站在凳子上,双手抓住绳子把自己吊起来。凳子翻倒后,他的指纹不会出现在横梁上方。”

      “但那样需要极大的臂力和——”

      “他是化学系的学生,常年做实验,上肢力量不差。”张闻舟顿了顿,“而且他的抑郁病史,学校心理中心的记录显示,大三下学期他曾经有过一次自杀未遂。”

      杨萧晚沉默了很久。

      手机在这个时候亮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

      那个陌生号码。那条三秒的语音,她一直没有点开。

      但这次不是语音,是一行文字。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杨萧晚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输入法上方。

      她打了两个字:“为什么。”

      发送。

      已读。正在输入。

      回复来得很快。

      “因为你见过最黑的地方,但你还是选择站在光里。所以我得看看,光到底能撑多久。”

      走廊尽头的窗突然被风吹得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张闻舟看了她一眼:“他又发了?”

      杨萧晚没有回答,把手机扣进口袋。

      “我先回去了。”她说。

      “萧晚。”张闻舟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他说‘有人替他动了手’。”张闻舟的声音很低,“如果王宇辰真的是自杀,那他说的‘原本要杀的人’,就不成立。他在误导你。”

      杨萧晚站在走廊中间,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也许。”她说,“也许他只是想告诉我——他想做的事,别人替他做了。这种感觉,比亲手做更让人不舒服。”

      她走了。

      张闻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警校的时候,周亦琛说过一句话。那天他们三个坐在天台上,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周亦琛忽然笑着说:“萧晚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干净了。干净的人容易被弄脏。”

      张闻舟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他应该说点什么的。

      比如——那你别弄脏她。

      但他没有。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散了审讯室里残存的那股烟味。走廊安静得像一座被掏空的矿道。

      杨萧晚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是一张图片。

      她点开。

      照片拍得很模糊,像透过一层脏玻璃拍的。画面里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深色卫衣,兜帽压得很低,站在一条看不清位置的走廊里。那个人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举着一本证件——

      临江市公安局的工作证。

      照片太模糊了,看不清证件上的名字。

      但杨萧晚认得那个卫衣。

      深灰色,连帽。

      第一章凌晨,南城废车场,那个从副驾驶座下来、喊了一声“闻舟”的人。

      她放大照片,死死盯着工作证上唯一能看清的部分——编号。

      最后三位:017。

      临江市公安局的警号体系,017开头,那是禁毒大队的号段。

      杨萧晚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冷。

      是某种比冷更深的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017089——周亦琛在警校时的学号,就是017089。

      他不是卧底。

      因为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张闻舟不知道,局里不知道,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

      那这本证件——

      只有一个可能。

      他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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