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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离山 第十章·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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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离山
谢尘是在整理卷宗时发现那枚玉简的。
它夹在一册旧卷宗里,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像是不小心掉进去的。但他翻开卷宗的时候,玉简自己滑了出来,落在他掌心。他捏住玉简,灵力探入——画面浮现。不是文字,是一段影像。
殷无邪,天魔宗少主,三百年前与谢尘有过数面之缘。此人生性偏执,占有欲极强,对谢尘有一种病态的执念。他面容清俊,常穿青衣,说话时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嘲讽。
此刻他坐在一间石室里,面前摆着一面铜镜,语气像在闲聊:“谢尘,三百年没见了。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转世成一个杂役,每天替人扫地、整理卷宗,有意思吗?”
谢尘的手指收紧。
殷无邪笑了笑,拿起铜镜。“认得这个吗?追溯镜。能让人恢复前世的记忆。我试过了,对转世之人有效。”他把铜镜放下,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你知道,如果沈渡想起前世,他会怎么看你?一个为了渡劫害死弟子的师尊?”
谢尘的呼吸一滞。
殷无邪往后一靠,翘起腿。“我不想威胁你。我只是想见你。来天魔宗找我,我们谈谈。如果你不来,我就把这面镜子借给剑渊长老——他好像对沈渡的前世很感兴趣。”
影像结束。
谢尘攥着玉简,指节泛白。这枚玉简不是无意掉进卷宗的,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殷无邪知道他在正殿整理卷宗,知道他能接触到这些旧卷宗,知道他会看。
殷无邪在告诉他:你的行踪我了如指掌。来不来,你自己选。
谢尘把玉简收进袖子里,继续整理卷宗。他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让自己的手没有发抖。
傍晚,谢尘回到杂物房。
大牛正在院子里啃馒头,看见他回来,咧嘴笑:“阿尘,今天饭堂有红烧肉,我给你留了一块。”他把油纸包递过来。
谢尘接过去。“多谢。”
“谢啥。”大牛摆摆手,回屋了。
谢尘坐在石墩上,把油纸打开。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在肉皮上,白花花的。他没有吃,只是看着。大牛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不是因为他是谁,只是因为他是阿尘。一个劈柴的杂役。
谢尘把油纸重新包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条,压在床板上。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勿念。”不是给谁的,只是不想让大牛担心。
然后他拿起那本剑谱——沈渡前一天给他的——贴身收好。他走出屋,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有回头。
后山,竹林。
谢尘到的时候,厉寒已经到了。厉寒,天魔宗少主殷无邪的心腹密使,面容苍白,嘴唇很薄,说话时总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但出手极快,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他靠在竹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看见谢尘,他收了短刀,上下打量了一眼。
“还挺准时。”
“走吧。”
厉寒转身,往竹林深处走去。谢尘跟在后面。
从青云宗后山到天魔宗,路途并不近。殷无邪的势力能渗透到青云宗附近,说明天魔宗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正道宗门的眼皮底下。厉寒带他走的是一条隐蔽的山道,穿行在群山之间,崎岻难行。他们走了整整一夜,翻过了三座山岭,穿过了两道峡谷。天亮的时候,谢尘看见远处山谷中隐约有建筑轮廓。黑莲旗帜在晨风中飘扬——天魔宗驻地。
谢尘默算了一下距离。青云宗到天魔宗,直线距离超过三百里。殷无邪的人能在青云宗境内自由活动,说明他的势力已经渗透得很深。这件事,沈渡不知道,剑渊长老也不知道——或者说,假装不知道。
厉寒推开山门,侧身让谢尘进去。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夜明珠。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殷无邪坐在石榻上,面前摆着那面追溯镜。他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袍,头发半束半散,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看见谢尘,他笑了一下。“你还真来了。”
“我来了。追溯镜给我。”
“不着急。”殷无邪拍了拍身边的石榻,“坐。赶了一夜的路,不累吗?”
谢尘没有坐。“你说要谈。谈什么?”
殷无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谈你。三百年前你不理我,三百年后你还是不理我。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谢尘没有说话。
殷无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不想要你的命,也不想要沈渡的命。我只是想让你看着我。”他顿了顿,“三百年前你眼里只有沈渡,三百年后你眼里还是只有沈渡。我呢?我算什么?”
谢尘沉默了很久。“你算朋友。”
“朋友?”殷无邪笑了一声,“我不要做你的朋友。”
他没有说完。他看着谢尘的眼睛,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追溯镜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殷无邪转过身,走回石榻前,拿起追溯镜,在手里翻转着,“陪我三天。三天之后,你带追溯镜走。我保证,不会对沈渡使用任何禁术。”
谢尘盯着他。“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殷无邪从不骗你。”殷无邪的声音很轻,“三百年前,我说过等你渡劫成功给你贺礼。你失败了,我没给成。这一次,我不会食言。”
谢尘沉默了很久。“好。三天。”
“痛快。”殷无邪把追溯镜放回石榻上,“这三天,你留在这里。不允许出去,不允许见任何人——尤其是沈渡。”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了,你那个徒弟——他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你留的那些记号,他看得懂吗?”
谢尘的手指猛地攥紧。
殷无邪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锁咔哒一声落下。
谢尘不想让沈渡来。但他知道沈渡会来。
那个人,三百年前就是这样——他说“不许上来”,沈渡还是冲上了渡劫台。他拦不住。既然拦不住,他只能做一件事:让沈渡的路好走一些。天魔宗外围有阵法禁制,有巡逻岗哨,有不该走的路。他走过一遍,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
他留的记号,不是引路——是让沈渡不要走错路。
那些记号藏在树根下面、石头背面、崖壁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如果沈渡不来,这些记号毫无意义。如果沈渡来了——至少不会死。
赌的是沈渡会不会来。谢尘知道,他一定会来。
沈渡是第二天发现谢尘不见的。
早上,他照常坐在书案后等着那个人来整理卷宗。辰时过了,没来。巳时过了,还是没来。他叫来随侍:“去杂物房看看阿尘在不在。”
随侍很快回来:“不在。床铺是凉的,枕头上压着一张纸条。”他把纸条递过来。
沈渡接过去。上面只有两个字:
“勿念。”
不是给他的。是给那个胖乎乎的杂役的。沈渡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堂主,要不要派人去找?”
“不用。”沈渡站起来,走到书架前,翻出那本功法注解——他前一天借故递给谢尘的那本。封面上有一道极淡的追踪灵印,是他悄悄留的。灵印还在,但位置已经不在青云宗了。在后山方向,而且正在往北移动。
他走到墙边,取下一幅舆图,铺在桌面上。舆图上标注着青云宗方圆五百里的山川地势。追踪灵印的方位指向北方的群山深处——那里没有标注任何宗门势力,只有一片空白。但沈渡知道,那片空白不是没有人,而是有人不想被看见。
天魔宗的驻地,就在那里。
他收起舆图,拿起剑,推门出去。
后山,竹林深处。
沈渡追踪灵印来到一处断崖。灵印显示,那个人从这里下去了。他站在崖边,低头看着深渊。雾很浓,看不见底。他没有跳。他蹲下来,仔细观察崖边的痕迹——泥土上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记号。三横一竖,像是一个“丰”字,但三横之间的距离不一样,像是某种节奏。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三下,停,再三下。那个人在袖子里叩击的节奏。他认出来了。这是记号。
那个人在告诉他什么?不是引他来——他已经来了。记号的意思是:如果你一定要来,走这里。
沈渡沿着崖壁搜索,发现了另外几处记号。有的在树根下面,有的在石头背面,方向一致,通往北方。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翻过了三座山岭,穿过两道峡谷。天黑的时候,他站在一处山脊上,俯瞰下方的山谷。黑莲旗帜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用探查灵印定位到谢尘的位置——在山腹深处,很深。周围有数道灵力波动,守卫森严。
沈渡没有急于潜入。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舆图,借着月光查看地形。天魔宗驻地在群山环抱之中,只有一条山道可以进入,其余三面都是悬崖峭壁。但那三面悬崖上,灵脉分布有细微的不均匀——东南角有一处灵脉断裂,禁制比别处弱了三成。
记号也指向那个方向。
沈渡收好舆图,拔出剑,悄无声息地往东南角摸去。
石室中。
谢尘坐在石榻上,面前摆着那面追溯镜。三天。他只有三天。三天之内,他要找到毁掉这面镜子的方法。他把追溯镜翻过来,查看底部——刻着一行小字:“以施术者精血为引,不可逆转。”
不可逆转。意思是,一旦施术,沈渡的记忆就回不去了。
谢尘把追溯镜放下,靠在墙上,闭上眼。他知道沈渡已经出发了。他留的那些记号,不一定够,但那是他唯一能做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右手食指在袖子里叩了三下——三下一组。
沈渡。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只一遍。然后他把食指攥紧,像攥住什么珍贵的东西。
快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