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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勾引。 袒领帔帛, ...

  •   西配殿不设窗。
      酥油莲花灯燃烧,不舍昼夜。

      柏木浴桶调香,试水温。
      皇后的常服,从内而外——小衣、中单、罗襦长裙,搭挂衣桁横梁。

      准备停当,该遵旨沐浴了。
      未时初刻,并非常规沐浴时间,但天子降旨,修行侣照办,目光齐齐落向林挽枝。

      蒲团中的小顾夫人,人魂分离,此时唤她,恐会丢了魂。

      赵柔福站在距离她一步远的位置,眼前浮现内侍黄宪召她去甘露殿听旨——

      “圣上有旨,小顾夫人暂居天仙殿,你带人去伺候。”
      “……请问黄公,该如何伺候?”

      “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
      “……喏。”

      那么,该怎么伺候。

      若是伺候莲妃。莲妃入定,绝不可惊扰。
      然则小顾夫人非是莲妃,不可抗旨不尊。
      赵柔福与四名修行侣交换眼神,微微点头。

      两名修行侣来搀扶。
      “小顾夫人,该沐浴了。”

      双臂被托,林挽枝被抽离蒲团,身不由主,视线游离,整个人轻飘飘被扶走。

      擦身经过赵柔福的时候,她忽然嗅到一丝不同于酥油的甜,低垂的视线触到赵柔福垂在袖口的半个手背——手背上一抹红,似被剜过,那手背好生眼熟,林挽枝下意识看向自己右手——指甲边缘,血痂未干透。

      那是……是刚才路上……
      有人一路搀扶她,一路用身体支撑她,她却反过来将人抓伤了?

      林挽枝一瞬间神魂归位,扭头看回赵柔福的脸——“你的手,我,我抓的?”

      “伺候小顾夫人沐浴。”
      赵柔福的目光只对修行侣。

      林挽枝立刻被扶走,赵柔福的脸越来越远,手背悬垂,纹丝不动。

      净室里充斥柏木与藏红花的香气,血腥味太稀薄,闻不到。

      因为好像伤了人,心中慌乱,林挽枝软下来,配合修行侣。
      没入浴桶,她像从洞中张望世界,意识到自己暂时出不去,试图问清楚她们是谁,这座天仙殿到底是什么地方,若也是用来关押人犯,离掖庭狱近不近,能不能……

      左顾右盼,几度张嘴,她尝试沟通,可修行侣目不别视,拒绝眼神交流,相互之间也不发一言。

      沐浴,熏香。
      水声是唯一喧哗。

      林挽枝窝在躺椅,任由修行侣将她的青丝绻绻铺开,捧银笼烘干。

      忽然间,药气突兀地冒出来,林挽枝心口紧了一下。

      修行侣用象牙小药勺,挑紫玉膏于掌心,合掌用体温化开,轻轻涂于林挽枝左肩瘀伤,按摩。

      左肩很暖,药气往身体里面钻,林挽枝脸色煞白,心脏狠狠梗住,旋即电闪雷鸣,如新春除旧的爆竹,轰然炸开——天子,看到了。

      含凉殿的偏殿里,当着系之的面,天子看到她了。
      看到了。

      不,不要揉了,不需要。
      她躲。

      修行侣压住肩膀,上药。

      林挽枝挣不脱。
      挣不脱,她只能缩,两手两脚往心口靠,用尽所有力气抱紧自己。

      修行侣按章行事——给要、挽发、梳妆、更衣。

      再从净室出来,林挽枝踩一双云头锦履,鞋面堆叠石榴红高腰长裙,长裙是轻容纱的材质,绣小簇宝相纹,行动间如云卷云舒。上身包裹在一领天水碧短襦,袒领,清晰的颈部线条越过锁骨,蜿蜒向下,又快速攀升,饱满的夭桃上缘勒荷色细莲纹腰带,打一个简单的合欢结,余下飘带自然垂落,与泥金薄纱罗帔帛交织相衬。

      青丝挽作高髻,金钗步摇,额心贴钿,桃枝不知所踪。
      这已然不是太师府少夫人的装扮,林挽枝却无心思看一眼。

      食案上,杯盘琳琅,摆放五色供养饭和三净素宴。
      修行侣引她过去。

      林挽枝坐在食案后面,眼睫不自然地抖动。

      她不动筷,无人劝。
      天仙殿过午不食,饿一日,明日她就会吃。

      道理无须教,无人想同小顾夫人扯上任何关系,她们是莲妃的修行侣,为伺候皇后入宫,身后还有家族。

      小顾夫人若是偶然被风吹来的一片树叶,那么就静待风将她吹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皇后终将入宫。

      林挽枝恹恹枯坐,浴过热水,又烘发许久,她口中干渴,案上有竹荪莲子汤、桂花酸梅汤,她怔怔看着,目光穿过清淡热气,落到赵柔福左手背。

      血痕还在。

      “是我伤了你,对不起。”
      林挽枝喃喃嗫嚅。

      赵柔福不言语。

      “对不起。”
      林挽枝嘴角收了收,眼睫垂下来,捏筷子。

      她知道她该做什么,昨日到现在,她只听到两个指令——
      “为了小顾大人,请夫人珍重。”
      “小顾夫人,圣上召见。”

      珍重。
      一筷一筷,她喂自己,咀嚼,吞咽。

      汤碗里,映照之前不曾留意的西配殿壁画——东西两侧,卷轴似地铺展,水浪云纹之间,莲花台与背光之间,画二十一尊女相,女相多头多臂,体色奇异,虽头戴佛冠,却不着法衣,只披丝帛、挂璎珞,不蔽体……

      不蔽体……
      偏殿那一幕,夹杂天仙殿的画面一闪而过。
      林挽枝缩回视线,彻底吞不下食物。

      不多时,修行侣撤走食案。

      酥油莲花灯笔直燃烧。
      林挽枝不知道坐了多久。

      “皇上召见。”

      赵柔福方出声,林挽枝浑身哆嗦。

      “皇上召见。”

      重复一声,赵柔福径直打开通向天仙殿的门。

      林挽枝起身,每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头顶横梁,脚踩影子,石榴色的长裙忽然入目,泥金披帛垂在身侧,随脚步流光暗转,她顿在原地——这是谁?这是谁的衣裳?不对,不对,她还在为系之持斋,系之在狱中受苦,她不能穿红着绿,不可以。

      窸窸窣窣,帘幕揭起,不动明王香骤然迫入,帘外斑斓壁画刺瞎双目。

      左肩滚烫。
      动不得。
      不能动。
      生平第一次,天子召见,林挽枝不想见。

      可是天子捏着她和系之,一念可放他们团圆,一念可让他们永不相见。

      不。
      林挽枝抓石榴裙,抓紧了攥——不能退,她得去。舍下她的人是阿翁和婆母,不是系之。系之从未不要她,在轩阁服下奠酒那样难受的时候还催她装病离宫,是她自己不听话。

      天子责怪阿翁和婆母,可是也说她没有殿前失仪。
      天子还了系之清白,就不会拆散他们,否则露台上也不会恩准她去照顾,至于偏殿,偏殿是意外……她本就不该在宫中宽衣解带,天子怎能预料……药膏……药膏是天子慈悲为怀……天子是圣僧……是君父……

      对,就是这样,不可胡乱揣测天子。
      无论阿翁和婆母怎么想,她进宫就是来接系之,不能退,她可以。

      翻跃门槛,林挽枝再入天仙殿。

      蒲团上,元封帝结跏趺坐。

      穹顶圆形天窗开启。
      长明灯与天光壁画交辉。

      帝王龙目半张,眼睫如幕。
      昨日爬上蒲团,大言不惭为夫减妆持斋的小妇人,此刻原形毕露,正娇娇妖妖地来。

      持斋。简素。
      他不许,她就素不成。

      石榴裙与天水碧,他要她艳。
      袒领帔帛,他要她摇曳。

      既是魔障,就该自觉现出原形,显现资粮当有之姿态,接受降伏。
      日间的虎狼药丝撼不动天子分毫,今夜正好降魔,圆满悉地。

      天子未曾忘记——明日初八吉日,宜放顾家马车离宫。
      永州龙兴寺,还需顾云舟前去营建。

      蹑足屏息,林挽枝从暗门走向殿中,三十步,她停留虎皮外,像昨日赵柔福来接她那样,不敢再进。
      双膝往下:“臣妇——”

      “过来。”
      天子未睁眼,“跪到朕面前来。”

      声波砸入耳膜,涟漪层层荡开,林挽枝慌不择路踏上虎皮,进入马头金刚橛圈禁的结界。

      跪到天子面前。
      她提着石榴裙小心翼翼接近,最终跪到昨夜同一个位置——距离蒲团一臂远,虎皮腹部唯一一片雪白处。

      两肘平放虎皮,她毕恭毕敬跪拜:“臣妇——”

      叮铃一声轻响,一如昨夜。
      林挽枝迅速记起——天子即将入定,应该噤声。

      元封帝取法器。
      金刚铃与金刚杵交握胸前。

      入定,发心。
      观想一切万法。
      种子字爆炸,胜乐金刚怀抱金刚亥母,悬浮虚空。

      天子左手轻震,金刚铃响。
      铃音空渺幽远,浮荡天宇,忽远忽近,林挽枝身在其间,如被丝丝缕缕的声线牵引,杂念与恐惧尽消,神思再度倾向蒲团。

      召请,融入。
      天子在观修幻境中怀抱金刚亥母。

      五佛灌顶,轮脉亮起。
      佛父拥莲妃。
      金刚入莲宫。
      如血如火的莲妃,细腰婀娜,双腿盘于元封帝腰间,丝帛飘飞,璎珞摇晃,拙火沿气脉上升。

      上升,脐轮——心轮——喉轮——顶轮——
      一条清晰的气脉通道,元封帝在幻境中注视莲妃将他的拙火转化,循着视线上移,就在明点升到喉轮那一霎,莲妃眉心第三眼闭合,嘴角獠牙消失,凭空生出一张曲线玲珑的脸,睫毛卷翘,酒窝甜美,仰脖吐息,肌肤冰凉,攀缠佛父,如痴如醉地耸,后背两片蝶骨不断刮蹭持握法器的手臂。

      她又钻进来,勾引他。

      元封帝不意外,含铃,直视魔障,催送拙火。
      金刚入莲台,莲台纳金刚,九曲回环,一贯一陷。

      金刚铃一丝不响,大欲即大空,佛父定力纹丝不动。

      突然间,莲妃左肩裂开,成千上万只血蝴蝶窜出,飞向虚空。
      虚空中,万千蝴蝶汇聚一处,迅速聚合出确凿无疑的轮廓——

      一轮月,卧在那莹白小衣圆润隆起的月,血月。

      血月冲天而起,凌空万丈,遮天蔽日。
      虚空被侵蚀。

      她不止标记莲妃,还留下自己的印记。

      元封帝怒,周身橙红色火焰腾烧,金刚铃爆响如雷。

      林挽枝匍匐趴卧,几欲聋。

      虚空中,铃声震裂血月,震碎血蝴蝶,残翅飘满空间,被佛父火焰焚烧殆尽。
      莲妃容颜恢复如初,三目獠牙血口,明点沿气脉上升,化为甘露,回向佛父。

      甘露灌顶,持丹不漏。
      修行圆满。

      降伏魔障,她已经没用了。

      天子缓缓睁眼,放下法器。

      林挽枝蒲柳软伏,犹在颤,嗬嗬喘。
      铃音只有一响,可她倒伏虎皮如被掩埋,那声响在她体内百转千回地扫,雷霆万钧地震,好像已经破开她肌肤,在深处抚摸撞击千万遍。
      明明她只是跪在这里……
      林挽枝惊惶又困惑,不知为何,下意识又看自己衣衫——

      她看,天子亦垂目,循着她视线,凝她所凝视,检她所检视。

      弱骨薄肌,丰嫩娇润,细处细,软处软,她将自己勒出好形状,勒得曼妙,而后——

      而后又引导他欣赏她的身体。
      天子嘴角微起,一簇拙火在脐轮深处辟剥点燃。

      这个小妇人。
      当真胆大包天。

      魔障不死,卷土重来。
      天子轻嘲似笑。

      笑声落入林挽枝耳中,惊觉天子已经出定,而她是奉召而来。
      迅速跪正,以额贴手背,她规矩请安:“臣妇,臣妇拜见吾皇,吾皇万岁。”

      “吾皇。”
      元封帝玩味地垂睇,左掌搭于腿,佛珠莹莹有光,背云观音悠悠转向林挽枝。
      “何为汝之皇?”

      什么?
      什么汝之皇?
      林挽枝头皮发麻。
      她的皇……?

      “不,不,不是,不是臣妇的……皇。”
      额角鼻尖渗汗,脑筋疯转,埋入虎皮的掌心湿透,林挽枝搜肠刮肚,“臣妇失言,请皇上降罪。”

      “喔。”天子仿似了然:“朕非是汝皇。”

      啊?
      林挽枝愣了一下——她答了这么个要杀头的意思吗?
      仓惶间大汗淋漓,她举头猛摇,语无伦次——“不不不,皇上是,是……是臣妇的……皇……上。”

      “唔,又是了。”
      元封帝凝视两息,起身走下蒲团。
      “现在,恭送你的皇。”

      虎皮上龙行无声。

      林挽枝随他行动转向,跪送,掌心在虎皮留下片片湿痕。
      她应该说“恭送吾皇”,可是吞吞吐吐,吐出不出来,眼看天子步出虎皮,并未追究她不懂规矩,松口气的同时想起天子召她,还未曾说是何事——

      难道因为她犯蠢说错话,天子恼了?

      “皇上!”林挽枝突然冲口——“请皇上留步,臣妇……”

      天子驻足。

      “臣妇,臣妇……”
      句不成句,原就是冲动唤人,林挽枝说不出。

      天子再次走远。

      “皇上!”林挽枝仰望天子背影,鼓起勇气问:“臣妇,臣妇如何才能出宫,回家?”

      天子不答,越行越远。
      推开东配殿暗门,光影乍现,消失。

      林挽枝额间的花钿,亮了又暗。
      虎皮柔软,被她的汗揪成一簇一簇,她冷得发抖,四围壁画与佛像轰然逼来,不动明王香暴虐,她想她至少可以逃回西配殿,撑地起来的一霎,目光不小心扫到供桌后的巨型佛像——

      佛像与女体。
      女体缠挂佛身。

      那禁忌交触的所在,悬着两粒……

      一瞬间天旋地转,林挽枝哆哆嗦嗦摸垂髻——触到冰凉珠翠。

      桃枝呢?
      “系之呢?”

      “系之你在哪里?”
      手忙,脚乱,心慌,胆颤,脚步颠倒,林挽枝原地打转,金簪步摇无声坠虎皮——桃枝没了,不见了,找不到。

      青丝泄地,一个不小心,帔帛平地扯绊,人仰马翻之际——穹顶坛城、双修壁画,白骨与火焰四面八方逼来,林挽枝从虎皮爬起来,仓皇逃窜。

      ——

      黄宪迎驾。
      暗门开合一霎,小顾夫人依旧衣衫完整,吾帝也未吩咐备水。

      甚好。黄宪弓腰,一切如常。

      护法僧连开两道门。
      天已黒尽,明月高悬。

      天子离殿,上龙辇,取下佛珠,一粒一粒,捻。

      仪仗行去天子寝宫——甘露殿。

      天子沐浴更衣,一支桃枝把玩在指尖。

      “皇上。”黄宪侍立一旁,小心翼翼提醒:“明日初八,上师将回宫护持修行。”

      元封帝松手,桃枝漂浮浴汤表面,淘气地玩弄水波。
      “姜学语的哀罂,明日送到天仙殿去。”

      “皇上!”

      “嗯?”
      天子侧目。

      “喏。”
      黄宪低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勾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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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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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