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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庸人 ...

  •   咔哒。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房间门开,又合上。
      世界瞬间被切成两半——外面是人间热闹,里面是他的囚笼。
      没开灯。
      黑暗熟稔得像第二层皮肤。书包扔在沙发上,布料摩擦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
      楼道里残留的人声、关门声隔着门板淡下去,渐渐消弭无踪。整栋楼的烟火气息都与他无关,那些归家的暖意、说笑的喧闹,都被这一扇门隔得干干净净。他早习惯这种割裂,习惯站在人间边缘,看别人的热闹,守自己的死寂。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笔杆。转了半圈,笔滑出去,指尖一勾捞住。
      唇角极淡地扯了扯,没笑意,只有一点自厌的嘲弄。
      连握笔都握不稳。
      连活着,都活得这么笨拙、难看、上不了台面。
      他低头看着指尖,骨节偏瘦,带着常年浸在阴凉里的泛白。很多不起眼的小事,别人随手就能做得松弛自然,唯独他,总要拘谨、僵硬、拿捏不好分寸。就像待人相处,永远学不会主动,学不会坦荡,只能缩在自己的壳里,被动接受漠视,也被动接住旁人偶尔施舍的善意。
      他弯腰拉开矮柜,泡面袋哗啦响。
      接热水,白雾腾起来,熏得眼睫发潮。蹲在地上,看面饼慢慢软塌、泡胀。
      水汽氤氲在狭小的空间里,笼住眉眼,也笼住心底刻意压下去的波澜。白日里刻意压下的情绪,在无人打扰的黑暗里,终于不用再伪装掩饰。
      就在这时,那点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是嫉妒吗…?
      不是尖锐的恨,是沉在骨头缝里的、凉丝丝的、不甘心的刺。
      凭什么?
      凭什么沈谏生来就站在光里,笑容坦荡,周身永远围着人,随口一句话就有人应和,连温柔都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随手洒出去,都有人捧若珍宝。
      沈谏的从容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用刻意讨好,不用小心翼翼维系关系,身边自始至终都有簇拥的人群。那份被生活妥帖善待出来的底气,是苏浙穷尽想象也触碰不到的东西。他只能远远看着,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望着另一种截然不同、安稳明亮的人生。
      凭什么他苏浙,从记事起就只有冷、空、死寂。
      放学没人等,回家没灯亮,病了自己扛,委屈自己咽,连一点旁人随手给的暖意,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反复回味,最后落得一身自作多情的难堪。
      多难堪啊……
      他从小到大默认了孤单。没人过问行踪,没人在意情绪,生病发烧自己熬过去,心里委屈也找不到半分可以倾诉的出口。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习惯不期盼,习惯不依赖,可骨子里那点渴望被平视、被认真看待的念头,从来没真正熄灭过。
      也正因如此,旁人一点无心的温柔,都能轻易撞碎他紧绷的心防,让他忍不住多想,忍不住贪恋,最后就算彻底地清醒过来,只剩满心的遗憾。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哑,像自嘲,又像是自嘲到了极致后的悲凉。
      真可笑。
      人家的世界是鲜花、阳光、簇拥、坦荡。
      他的世界,在此刻,就只剩下了一桶泡面,一壶热水,一间空房子,和一个永远融不进人群的自己。
      白气模糊了眉眼,他挑起一口面,烫得舌尖发麻。
      他还是太急了,不是吗?
      热意沉进胃里,却暖不透四肢百骸的凉,更填不满心口那个空荡荡、黑洞洞的缺口。
      暖不透有填不满,怎么样都显得无奈
      转瞬即逝的温暖,撑不住半分长久的安稳。就像那些短暂落在他身上的善意,来得轻飘飘,去得无痕迹,又怎么会填满那心底常年空着的那块地方。
      席地坐下,后背抵着墙。
      凉意透过校服渗进来,奇异地让人安稳。仿佛现在就不用端姿态,不用装温顺,不用怕被嫌弃,不用怕被看穿了。
      只有在这片彻底无人窥探的黑暗里,他才能卸下在校时刻意维持的乖巧安分。不用绷着表情,不用收敛眼底落寞,不用逼着自己做一个懂事、安静、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人。情绪可以放任沉落,不甘可以暗自翻涌,不用伪装,也不用勉强。
      日里的画面撞进来——
      沈谏俯身讲题,眉眼舒展,气息干净,带着阳光的味道。抬手拍他肩头,温度很轻,却在他心上烙了一整夜。
      那一刻他真的动了心。
      以为自己终于被平视,终于接住了一点不带怜悯的善意。
      长久活在漠视里的人,对温柔的感知格外敏感。沈谏不过是寻常的举手之劳,耐心拆解题目,随和的一个小动作,却让沉寂太久的心,生出了不该有的奢念。他甚至悄悄萌生过一丝卑微的期许,或许自己,也能被人正常对待一次。
      可班级群里,沈谏一句周末约球,底下一片热闹簇拥。
      他才猛然惊醒——
      那不是偏爱,是教养。
      是他不配拥有的、旁人与生俱来的、对全世界都一样的温和。
      那一刻所有虚幻的念想尽数落地,碎得彻底。他终于清醒,那点温柔从不是特例,只是沈谏待人的本能。是自己太过孤单,太过缺一份正经的看待,才把人人都能得到的寻常善意,错当成了专属的眷顾。
      心底那阴暗的感情又沉上来一层,比刚才更凉,更沉,更钝刀子割肉似的磨人。
      凭什么会有人天生就拥有他求而不得的一切?
      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不用把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不用缩在角落做透明人,不用连羡慕都只能藏在深夜无人处。
      他清楚自己永远做不到那份坦荡,学不会那份松弛。注定要在角落安分待着,注定要把所有情绪自我消化,注定连羡慕都只能藏在暗处,不敢外露半分,怕被人看穿,更怕被人笑话。
      他又笑了,笑着笑着,眼底一点光慢慢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空洞和疲惫。
      羡慕没用。
      不甘没用。
      嫉妒,更是廉价又可笑。
      他再怎么在心底翻涌挣扎,现实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命运从一开始就把两人划在了不同的轨迹里,他争不来,也盼不到。
      他和沈谏,从出生起就不在同一条轨道上。
      一个向阳而生,自带万丈光芒;一个困于阴隅,只剩满身沉寂。
      往后不必再抬头看了。
      不必再攥着一点细碎的暖意胡思乱想
      不必再把旁人的教养,错当成偏爱。
      索性把那些多余的念想尽数收回,掐灭心底不该有的期许,安分守在自己的位置里。做最普通的同学,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刻意靠近,也不刻意回避,各自走各自的路,从此两两无关。
      他把空桶拢在脚边,懒得收拾。
      屋里重新落回死寂,钟摆滴答,一下,又一下,像在数他漫长又无望的余生。
      寂静放大了所有细碎的声响,也放大了心底的空落。情绪慢慢褪去尖锐,只剩一片沉沉的疲乏,裹着四肢,连动一下都觉得倦怠。
      起身躺到床上,没盖被子,任由凉意裹住全身。
      窗外无月无星,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轻得像随时会消散。
      没人知道他这一刻的嫉妒,没人看穿他温顺外表下藏着的自卑、不甘、和那点连自己都鄙视的卑微渴求。
      外人眼里的他,永远安静、内敛、安分守己,从不惹事,似乎也从不张扬。没人会深究他沉默背后藏着多少心事,没人会在意他深夜独自陷在情绪里的挣扎。那些隐秘的自卑、不甘与嫉妒,他只会牢牢锁在心底,绝不外露半分。
      所有情绪,自行滋生,自行溃烂,自行消化。
      他觉得身体就像是被撕裂一般的疼,从心脏开始的抽痛,一直蔓延四肢百骸。是从心脏开始溃烂的,从大脑开始溃烂的,算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他闭上眼,黑暗里,无声的情绪左右着他,他到底怎么了…到底是他病了,还是这个世界病了?
      身上的刺意不剧烈,却绵长不散,往后每一次望见那道耀眼身影,都会隐隐泛起点钝痛,提醒他永远跨不过的距离,和永远求而不得的东西。
      指尖在床头摸索,触到冰凉的小药瓶。
      旋开瓶盖,倒出两粒药片,静静卧在掌心。
      他沉默良久,喉间滚出一句极低的自语,融进沉沉夜色里。
      “好好休息吧。”
      床头没有水,就着干涩的喉间仰头咽下,清苦的药味慢慢地在口腔里扩散开,钻进了鼻腔。
      药力缓缓地漫上来,紧绷的神经渐渐变得松弛,心底那些不甘、酸涩、空落,都被悄悄压入深处,不再翻搅。
      这一夜难得安稳。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夜半突如其来的难受与情绪溃堤,就这么沉沉睡去,暂时躲开了所有熬人的复杂情感。
      日子照旧过。
      他照旧沉默,照旧温顺,照旧做那个不起眼的透明人。
      只是心底会清楚——
      有些光,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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