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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星 ...

  •   天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苏浙才拖沓着步子挪到自家楼下。
      这个时节的傍晚的晚风总是裹着丝丝凉意,卷着枯黄落叶在街边打旋,当整条街褪去白日的喧闹,静得能听见风掠过巷口的声响。家家户户的窗棂都晕开暖黄灯火,一格格拼起俗世人间的烟火安稳,却让人觉得格外寒冷。
      他想,或许应该早点回家,回家就好了。
      家里那扇窗,沉在整片夜色里,漆黑一片,半点光亮也无。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又沉闷的咔嗒声。推门的瞬间,一股冷寂的空气扑面而来,没有饭菜的热气,没有家人闲谈的碎语,屋子里似乎也有些空旷得离谱了,静得似乎能够听得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和清晨出门时,分毫没变。
      他本来应该觉得日常的,这不正是他每天所看到的吗?
      他其实很不喜欢这个地方,记得最初一个住进来的时候,他只会一个人蜷缩在房间里。他有些后悔了,似乎当初那样的努力,还是没能换上一个好的结果。
      这样的日子一直是这样,就从来没有人等他放学归家,没人过问他一天过得顺不顺利,没人在意他眼底藏着低落,还是憋着委屈。
      日复一日,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种冷清刻进了骨子里,习惯成了麻木。
      把书包随意地丢在了沙发的角落,他并没有伸手去开灯,就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天光,慢慢挪进卧室坐下。窗帘只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也前几日别无两样。
      他好像习惯性把自己裹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在这样几近黑暗的环境里,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那天下午的教室飘。
      沈谏俯身凑过来讲题时,语气放得很轻,到就是这样,他觉得自己和沈谏之间的距离隔得越来越远了,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觉得耳边沈谏的声音越来越飘,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他耐心拆解每一个易错点;低头看草稿纸时眉眼舒展,神情专注又干净;讲完题抬头冲他笑的那一刻,眉眼弯起,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明朗。还有临走前,随手落在他肩头那一下轻拍,分寸刚好,可是他觉得好难受啊,连心脏都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那些细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
      这是很久以来,苏浙第一次接住一份不带审视、不带同情、不带半点疏离的善意。不用时刻揣着小心翼翼的心思看人脸色,不用怕自己多说一句话就惹人厌烦,不用缩在角落生怕成为别人的累赘。只是安静地待在原地,就能被人好好对待。
      可是……心底那股沉郁的压抑越攒越沉,胸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喘不上半口顺畅的气。心脏突突乱跳,跳得又沉又慌,像是卡在胸腔里乱撞,一阵阵发紧发闷,连带太阳穴都突突地抽着疼。
      莫名的窒息感席卷全身,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四肢发软发飘。紧跟着胃里猛地一阵痉挛,翻江倒海的恶心直冲喉咙,他撑着发软的身子,踉跄着冲进卫生间。
      刚俯下身,胃里的翻涌就彻底压不住了。剧烈的干呕一阵阵往上冲,胃腹不停抽搐,酸灼的胃液烧着食道,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肩头剧烈起伏。
      压抑的情绪和生理的反胃搅在一起,鼻腔也跟着发酸发胀,堵得发闷。呼吸变得又浅又急,鼻间一阵阵发酸发涩,控制不住地泛着潮热,生理性的酸涩直往眼眶和鼻腔里窜,鼻尖发红,连呼吸都带着堵堵的闷感。反胃往上涌的时候,鼻腔也跟着受牵连,一阵酸胀发堵,仿佛连七窍都被这股难受拧在了一起。
      他的手死死攥着洗手台的边缘,浑身冰凉发颤,心跳依旧紊乱沉重,胸口的闷意、胃里的绞痛、鼻腔酸胀堵塞的窒息感,一层层裹着他,整个人虚脱得几乎要滑坐在地上,只能大口大口喘着气,却半点缓解不了骨子里的难受和灰暗。
      仿佛还能隐约触到一点浅浅的温度,干净、温暖,像一缕细碎的微光,猝不及防落进他常年阴沉、蒙着灰的世界里。
      心开始觉得荒凉。
      记得在放学路上开始默默盼着明天早读的碰面,盼着课堂上偶尔的对视,盼着能再有几句简短的搭话,贪心又怯懦地希望,这份难得的温柔能多停留一阵子。
      紧绷了许久的防备,悄悄松了一道缝;压在心底的自卑和怯懦,也跟着稍稍往下沉了沉。
      他甚至偷偷生出一点卑微的念头:原来自己也会被人留意,也能被人认真对待,不必永远缩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活着。
      夜色渐渐浓稠,城市慢慢褪去喧嚣。楼下的车流声、路人的说笑声一点点淡下去,整座城市渐渐陷入沉寂。
      手机静静搁在枕边,屏幕暗沉沉的,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弹窗,也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没人会惦记他放学后有没有按时到家,没人问他晚饭有没有好好吃,没人在乎他此刻情绪是沉是落。
      白天在教室里攥住的那一点暖意,回到这间空旷冰冷的屋子,被冷清一点点冲淡、稀释,慢慢淡得快要抓不住。
      他靠着床头,指尖无意识地点开班级群,漫无目的地往上翻聊天记录。
      满屏都是同学们插科打诨的日常,热闹鲜活,嬉笑打闹,处处都是融进群体里的松弛与自在。
      忽然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是沈谏发的。
      约了几个要好的同学周末一起去打球、逛商圈、买小吃,语气轻松随性。消息刚发出去,底下立刻一连串附和回复,所有人都围着他搭话、起哄,自然而然地簇拥着他,像众星捧月一般。
      苏浙的目光定格在那条消息上,指尖微微僵住,心头那点刚冒出来的暖意,瞬间一点点往下沉。
      他忽然剧烈的颤抖起来,紧接着大笑,笑的很大声,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下午主动过来帮他讲题,耐心温和,礼貌道谢,随手拍肩的善意……从来都不是什么独一份的特殊。
      不是偏爱,不是例外,更不是只落在他身上的救赎。
      沈谏本就是这样的性子。性格开朗随和,待人温厚大方,对谁都愿意伸手帮忙,对谁都能笑着搭话,习惯把善意匀给身边每一个人。
      那束落在他身上的光,不过是沈谏分给全世界的温柔里,随手洒落的一小缕。
      可他却独自揣在心里,偷偷放大,悄悄心动,甚至傻乎乎把这寻常的待人礼貌,当成了专门为自己亮起的光。
      心口猛地一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当时心里有多柔软安稳,此刻就有多凉、多酸涩。
      一阵细密的难堪和自卑顺着心底往上涌,悄悄裹住四肢百骸。
      他似乎终于清醒地认清了现实。
      自己骨子里敏感怯懦,家境冷清,性格阴郁,浑身带着化不开的破碎感,向来是人群里最不起眼、最黯淡的那一个。而沈谏是天生的明媚耀眼,像盛夏高悬的太阳,鲜活、热烈,被所有人喜欢、簇拥。
      太阳本就会普照四方,照亮山川草木,照亮路人烟火,本来就不会为某一颗不起眼的孤星停下脚步。
      白天所有的心动、安稳、期待与松懈,在这一刻尽数碎裂,碎得无声无息。
      他好不容易卸下的一点防备,此刻只想重新牢牢裹紧;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期待,瞬间被现实浇得冰凉彻底。
      那些短暂的温柔瞬间,从来都不是缘分,只是他孤独太久,太缺温暖,才会一厢情愿抓住一点善意,就当成救命的光。
      当诚实深夜的冷风顺着窗帘缝隙钻进来时,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房间重新落回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没有半点暖意残留。
      方才萦绕在心口的那点微光,彻底消散无踪,只余下满心密密麻麻的酸涩、落寞,还有深入骨髓的冷。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夜空。
      天幕漆黑辽阔,零星几颗孤星悬在远处,光芒微弱又黯淡,孤零零悬在夜色里。
      它们安静望着皎洁月色,望着人间万家灯火,望着世间所有明亮热闹。
      永远只能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没法并肩,只能沉默伫立,安静仰望。
      漫漫长夜再度漫过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这一晚,他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清醒看清两人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清醒明白这份心动从一开始就没有落点,清醒看懂那份温柔不过是旁人最寻常的教养与随和。
      孤星本就无言,也从来没有资格,去奔赴一场属于日光的盛大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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