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眠的眼》砚南暄

5、帘畔微光 第四章

　　第四章
　　初秋的天空总是辽阔而高远，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淡蓝色琉璃，清澈得让人心头发颤。清晨的阳光是淡淡的金色，透着几分慵懒，懒洋洋地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顶楼小屋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线，正好勾勒出床上女孩蜷缩的轮廓。
　　她戴着遮光的眼罩，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缩在一侧，像一只缺乏安全感、把自己藏进窝里的小猫。如果不是那阵固执的电话铃声把她从沉沉的梦境里拽出来，她大概又要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唔……”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到手机，指尖划开接听键，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喂……什么事啊……”
　　“还没起床？都几点了……”电话那头传来夏栀清脆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你赶紧清醒一下！有个事要问你。”
　　“有话快说……”于清盏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对面的夏栀笑出声来：“行行行，跟你说正经的！刚才陆设计师给我打电话，说你定制的那批软装都到了，他想今天给你送过去，给你发信息你也没回，居然跑来问我了。你赶紧给人家回个消息，我这边还忙着呢！”
　　不等夏栀把话说完，于清盏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彻底清醒了。她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点开微信，果然看到一条未读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软装到了，今天给你送去？”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然后才对着话筒飞快地应道：“我知道了，先挂了啊，我收拾一下！”
　　电话那头，医院护士站里的夏栀听到干脆利落的挂断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随手将手机放回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身继续去忙手头的事了。
　　而这一边的于清盏，却莫名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她和陆知衍约好了下午三点，明明还有好几个小时可以准备，但她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有好多事情要做。她先是给自己点了一份简单的早午饭，然后冲进浴室洗头洗澡，水流顺着发梢淌下来的时候，她还在心里默数着滴眼药水的时间。洗完澡出来，她又忙着滴药水，又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那个略显凌乱的小屋，把散落在茶几上的各种药瓶归拢整齐，坐下吃饭……等所有事情都忙完，她往沙发里一靠，才发现，离约定的时间，居然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屋里的光线忽然安静下来。午后的暖阳已经从地板中央挪到了墙角，在墙壁上投下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她望着那块光斑发了会儿呆，忽然意识到自己无事可做了。
　　“总得学点东西……找个工作……”她靠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顺手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看。可看来看去，适合的，有些泄气，最终，还是犹豫着拨通了夏栀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夏栀的声音也像是隔着一层忙碌的屏障：“怎么了？我这正忙着呢……”
　　“我想学点东西，找个工作……你有没有什么推荐？”于清盏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我现在没空细说，”夏栀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忽远忽近，“等会儿陆设计师不是要来嘛，你问问他呀！他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有合适的。我先挂了啊，这边有病人叫我了！”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然后又归于寂静。于清盏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暗下去的名字发呆。问问陆知衍？这个想法忽然冒出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想着想着，窗外的光影又悄悄倾斜了几分，约定的时间居然就快到了。
　　她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上一件浅色的针织开衫，拿着钥匙下了楼。楼道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她快步走出去，打算先把垃圾扔了，然后就在楼下等一等。
　　她刚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一抬头，心头便猛地一紧。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安安静静地停在楼下，午后的阳光在黑色的车漆上流淌，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陆知衍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箱子摞得有些高，他微微弯着腰，侧影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连衬衫衣领边缘都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于清盏不由自主地快走几步，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雀跃：“陆先生！”
　　她快步走上前，伸手接过他手边一个纸箱，仰起头看他，呼吸还带着小跑后的微喘，“我来帮你吧？”
　　陆知衍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阳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他看见她微微眯起的眼睛，忍不住提醒道：“你没戴护目镜，阳光这么刺眼，眼睛没问题吗？”
　　“哦，这个啊……应该没问题的。”于清盏怀里抱着那个纸箱，因为有些重量，说话时带着一点吃力的气音，“我们上楼吧。”
　　“你手里那个箱子沉，我来拿。”陆知衍不由分说地从她怀里接过那个大纸箱，又把旁边一个轻巧的长条形袋子递给她，“你拿这个，里面是窗帘，不重。”
　　于清盏接过袋子，垂下眼帘，没有再争辩，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上了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交替响起。午后的阳光从楼梯拐角的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楼梯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穿过一段明暗交替的时光。
　　几分钟后，顶楼小屋的地板上便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和袋子。陆知衍蹲在地上，认真地清点着，午后的光线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在他肩上和发梢落下一层柔和的光芒。
　　“先把窗帘换上吧，”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圈四周，“能帮我找一张高一点的凳子来吗？谢谢。”
　　于清盏连忙点头，搬来一张稳固的圆凳放在窗边。陆知衍拆开窗帘袋子，扯出那片叠得整整齐齐的天蓝色布料，旧窗帘被撤下来的那一刻，午后的光线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两个人开始一搭手地挂新窗帘，他的手臂举得很高，衬衫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她则在一旁帮忙理着布料的下沿。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从窗外涌进来，猛地掀起了那片还未固定好的天蓝色窗帘。布料的边缘在空中翻飞，像一片被风托起的海。陆知衍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片蓝色在眼前一晃而过，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他心底某根许久不曾触碰的弦。那一瞬间，他几乎又看到了那个傍晚——晚霞如血，风把窗边那片天蓝色的裙摆吹得猎猎飞舞，像一朵过早凋零的花。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个画面赶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才重新恢复了动作。幸而于清盏的注意力都在手中的布料上，并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失神。
　　“这个窗帘的布料，我专门挑了比较厚实的，遮光性会好一些。”为了掩饰方才的失态，陆知衍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平稳，“不过这个天蓝色又刚好能微微透光，拉上窗帘也不至于让屋里太暗。”他偏过头看向她，“你觉得怎么样？”
　　于清盏正仰着头看那片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蓝色布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她的脸莫名有些发烫，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嗯……这颜色……很温柔……我喜欢。”
　　她默默把后半句咽回了肚子里——和你一样温柔。
　　他们一起挂好了窗帘，又铺上了新沙发巾，把柔软的抱枕摆放整齐，铺好小桌布，还有那些零碎的小物件。阳光透过新挂上的天蓝色窗帘，整个屋子都笼上了一层柔和又静谧的淡蓝色调，像沉入了温暖的海底。
　　最后，他们来到卧室。床头柜上新添了一盏造型别致的台灯，陆知衍拿起那盏灯，低头翻看说明书，准备替她安装挡光板。“说明书给你拿着，我先把这个装好。”他把说明书和一支铅笔顺手塞到她手里，便弯下腰认真摆弄起台灯的部件来。
　　于清盏低头翻着说明书，过了一会儿，她不觉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暖色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低垂的侧脸，为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温柔。他的手指灵巧地拨弄着灯罩的卡扣，眼眸里倒映着那一点暖光，亮亮的，像是阳光搁浅在他眸底。恰巧这时，陆知衍像是感知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回过头来，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
　　“没事……我就抬头看一眼。”于清盏被他撞破，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急忙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说明书，可心跳却像脱了缰的野马，怎么都平复不下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划来划去，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画着一些散乱的线条。
　　片刻之后，纸上渐渐浮现出一双眼睛的轮廓。虽然只是用凌乱的线条勾勒的，形也抓得并不算准，但那双眼睛里，却仿佛盛着一簇安静的光，像极了方才他从暖光中回过头看她时的模样。
　　陆知衍装好了挡光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顺手抽走了她手里那张纸。“遮光板装好了，说明书再给我看看。”
　　于清盏一惊，下意识想伸手去抢，可最终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面红耳赤地把整张脸埋进了怀里抱着的枕头上，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画的我吗？”陆知衍低头看了看纸上那双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又有一丝认真，“还挺神似的。”
　　于清盏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脸颊烫得像被晚霞烧过。她本想开口解释些什么，却正好撞进他认真的目光里，那双眼睛，和纸上画的，几乎一模一样。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嗯……就是随手画的……”
　　“天赋不错，”陆知衍看着那幅画，语气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他沉吟了片刻，“想过要系统地学习画画吗？”
　　于清盏愣住了，她没想到困扰自己许久的难题，居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从他口中轻描淡写地问出来。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雀跃，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我可以试试。”
　　“我手上恰好有一个客户是教美术的。”陆知衍掏出手机，手机壳上挂着的小铃铛的响声荡漾在屋中，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很快将一张名片从微信上推给了她，“你可以联系他试试。”
　　于清盏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跳出来的好友推荐，一时间有些恍惚。她抬起头，暖色的灯光正好照在陆知衍的身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细碎的光线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落在他的眉眼之间，那个画面，让她忽然想起初见那天，他俯下身子为她挡住刺眼光线时，也是这样的情景。光影交错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
　　“都安装好了，”陆知衍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收拾得整洁温馨的小屋，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你先用着，出了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他说着，俯身把地上拆下来的纸盒和废料归拢到一起，“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陆先生，”于清盏连忙走上前两步，想从他手中接过那堆垃圾，“垃圾的话……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陆知衍掂了掂手里的袋子，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一摞纸箱，摇了摇头：“太多了，你一个人拿不了。”他想了想，偏过头看她，语气自然而然，“那一起吧。”
　　“嗯嗯。”于清盏接过他递来的几个轻巧的纸盒，攥好钥匙，跟在他身后，一起下了楼。
　　楼道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窗外的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温柔的暮色。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