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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师兄 天 ...


  •   天青仙门的山门被闯,守门弟子被人一剑挑翻,连护山大阵的禁制都启动了——这件事在门派里传得沸沸扬扬。弟子们议论了两天,各种猜测都有。有人说闯山者是魔道派来的探子,有人说是顾仙尊的旧仇家找上了门,还有人说那人的剑法邪门得很,根本不像是中原武林的招式。

      然而第三天,所有的议论都停了。因为闯山的那个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拔剑。

      他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下,一身素色劲装,黑白灰三色在晨雾里显得利落又冷淡。墨发用一枚素银窄玉箍半束在脑后,余发垂落颈侧。他身形修长,肩线利落,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柄插在石缝里的剑。山风吹过,衣摆纹丝不动,人也纹丝不动。他手里提着一只狭长的木匣,乌木质地,没有任何雕花,只有边角被年深日久磨出了温润的弧线。

      守门弟子认出了他。其中一个额头上的疤还没好,看到他腿肚子就发软。“你、你又来干什么!”

      “求见顾仙尊。”声音很淡,还是那句话。然后他抬手,将木匣轻轻搁在石阶上,又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牌,一并递过去,“这个,和这个。一并呈给师尊。”

      守门弟子接过玉牌,脸色变了。那枚深青色的玉牌正面刻着一个“顾”字,背面是流云纹。他捧着玉牌转身就往山上跑,跑得太急,在台阶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爬起来继续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管事亲自下来了。管事见到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谢少侠。多年不见。”

      “八年。”那人还了一礼,“管事鬓边多了几根白的。”

      管事苦笑,伸手往山门内引:“仙尊知道您来了,请。”

      谢泠川弯腰提起那只木匣,踏上山门石阶。路过守门弟子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那额头受伤的弟子手边。“金疮药。比你们药房的管用。上次多有得罪。”然后继续往上走。

      两个守门弟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声说:“他那天打我们的时候,有这么好说话吗?”

      凤隐是在劈柴时听到这个消息的。

      管事的从山门回来,路过东院,隔着院墙喊了一句:“今天有客,午膳不用备。”凤隐把斧头放下,跑出院门:“什么客?”

      “谢泠川。仙尊的关门弟子。”管事说完就快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是你师兄。嫡亲的那种。别怠慢了。”

      凤隐站在原地,斧头还握在手里。师兄。嫡亲的那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长出一截,鞋面上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兽。他又想起管事说“仙尊知道您来了”时恭敬的语气,和对他说话时完全不同。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斧头往柴垛上一扔,往正殿方向走去。

      正殿里安安静静。凤隐从侧门进去,绕过屏风,躲在角落里往里看。他没打算藏,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谢泠川站在殿中央,背对着门口。从凤隐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身形修长笔直,站姿端正却不僵硬,素色劲装收束得利落分明。腰间悬着一柄短剑,不长,剑柄没有镶宝石,素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他站在那里,和周遭的白玉鎏金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违和。像是这仙阙本该有一柄凡铁铸的剑,不发光,但谁也无法忽视它。

      那只木匣搁在他脚边。

      顾清寒坐在主位上,依旧是那身烟白广袖长袍,雪白长发垂落肩侧。玉质发冠在晨光里泛着冷淡的银光。他看着谢泠川,面色仍是万年不变的淡漠,但凤隐注意到——师尊在看这个人时,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任何人都长。

      “师尊。”谢泠川行了礼,跪姿端正,脊背挺直,然后自行起身。

      “坐。”顾清寒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谢泠川坐下。他的动作很安静,衣料摩擦的声音都轻得像不存在。但他坐下前,先把那只木匣从脚边移到了椅子扶手旁,确保自己不会踢到。凤隐在角落里看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在这个山上住了快半年,从没见过师尊让别人坐。

      “八年了。”顾清寒说。

      “是。八年零三个月。”谢泠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数字。

      茶被端上来。谢泠川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沉默了片刻。

      “这次回来,所为何事。”

      谢泠川没有马上回答。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然后他说:“江湖上最近出了一桩事。断锋阁收到消息,有人在对天青仙门动手。”

      “动手的人,用的是寒汐十三式。”

      凤隐看到师尊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寒汐十三式是你的剑法。”顾清寒说。

      “是。所以我来禀明师尊。”谢泠川抬起眼,“寒汐十三式只有两个人会。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爹。我爹八年前就死了。所以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我爹。”

      “他在冒充你。”

      “是。而且冒充得很像。”谢泠川说,顿了一下,“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我知道了。”顾清寒终于开口。

      “还有一件事。”谢泠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说。”

      “我爹的坟,被人动过。”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凤隐无端端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蹲在角落里,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开春。”谢泠川的姿态忽然收紧了些——肩线绷着,下颌微微往回收,像是想起什么让他极度不舒服的事,“守墓人发现坟上有被翻动的痕迹,但棺木完好。我回去看过,坟土是新填的,但不是盗墓——盗墓者不会把土填回去。棺木没有开启的痕迹,陪葬品也一件不少。奇怪的是,棺木上有剑痕。用的是寒汐十三式的第七式。”

      “你爹教过别人?”

      “他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师兄——师兄七年前也过世了。”谢泠川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节泛白,“除此之外,再无传人。”

      “所以那个冒充你的人,也是动你爹坟的人。”

      “是。”谢泠川抬起眼,“而且他一定很了解寒汐十三式。至少第七式,他练到了我爹的水准。”

      顾清寒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他一些江湖上的细节——那人是何时开始活动的、在哪里第一次出现、有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谢泠川一一回答,条理分明。凤隐听不懂太多江湖事,但他看得懂谢泠川说话时的神态。这个人说每一句话都很认真,不是那种刻意的认真,是不敷衍任何人、也不敷衍自己的那种。哪怕对面坐着的是他师尊,他也不会刻意讨好,不会察言观色。他只是把事实说清楚,干净利落。

      “你先住下。”顾清寒说,“老地方。”

      “谢师尊。”谢泠川站起身,却没有马上走。他弯腰提起那只木匣,往顾清寒面前递了半步。“师尊,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

      “说。”

      “弟子在外行走八年,听说师尊又收了一个徒弟。”他将木匣平放在案上,打开。里面躺着一柄剑。剑身窄薄,剑刃泛着冷光,剑柄用墨色缠绳密密匝匝地裹了一圈,剑格上刻着两个小字——“归鸣”。整柄剑没有镶宝石,没有鎏金纹饰,朴素得不像一柄仙门弟子该用的剑。但剑刃锋利,剑身笔直,在晨光里泛着寒芒。

      “这柄剑叫归鸣,是我在北疆自己打的。北疆玄铁,融了一块陨星碎片进去。剑身比寻常三尺青锋短一寸,窄两分——那孩子年纪小,手还小,用标准剑不趁手。剑柄缠绳用的是墨蚕丝,吸汗,不滑手。剑格上的‘归鸣’是我刻的,字不好看,但他将来若想换,随时可以磨掉。”

      谢泠川说完,顿了一下,垂眼看着那柄剑。“弟子还没见过师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但这柄剑,请师尊代我转交。”

      顾清寒低头看着那柄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剑从木匣中取出,对着晨光端详了片刻。剑刃映出他的眼睛——那双万年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但太快了,快到连凤隐都没来得及捕捉。

      “……你亲自给他。”

      谢泠川一怔。“师尊?”

      “他在东院。”顾清寒将剑放回木匣,“你自己去。”

      谢泠川合上木匣,抱在怀里,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路过屏风时,他的目光往角落里扫了一眼。只一眼。淡如覆霜,不带任何情绪。但凤隐知道,自己又被发现了。谢泠川没有停下,径直走了出去。

      凤隐从侧门溜出去,绕过后廊,拼命往东院跑。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推门进院子时差点被门槛绊倒。他站在院子里大口喘气,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素色劲装。腰间悬剑。手里提着一只狭长的木匣。

      谢泠川站在院门口,目光越过木匣的边沿,落在这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身上。凤隐也看着他——离近了才发现,谢泠川比他想象中更高,肩线很宽,腰却很窄,素色劲装领口一丝不苟地收束着。墨发用素银玉箍半束在脑后,余发垂在肩侧,衬得下颌的弧线利落分明。他的眼睛是浅墨色的,看人时淡得像覆一层薄霜,但凤隐总觉得那层霜底下有什么东西是暖的。

      “你是东院那个孩子。”

      “……是。”凤隐还在喘,胸膛起伏得厉害。

      “跑过来的?”

      “嗯。”

      谢泠川看了一眼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没说话。他把木匣放在石桌上,打开,取出那柄剑,双手平托着递过去。

      “这柄剑叫归鸣。我在北疆打的,用了三年零四个月。”他的声音很平,但凤隐注意到他说“三年零四个月”时的语气——不是“打了三年”,是“打了三年零四个月”。这个人连铸剑的天数都记得清清楚楚。

      “北疆玄铁,融了一块陨星碎片。剑身比寻常三尺青锋短一寸,窄两分——你手小,握着趁手。剑柄缠绳是墨蚕丝,吸汗,不滑手。剑格上的字是我刻的,不好看。但你不许磨掉。”

      凤隐双手接过剑。剑比他想象中轻,握在手里刚刚好。剑柄的墨蚕丝缠绳触感微凉,虎口贴上去,像是被人量过尺寸。他低头看剑格上那两个字——“归鸣”。字迹不算漂亮,但每一笔都很深,像是刻的人怕刻浅了会被磨掉。

      “归鸣……”他念出声。

      “归来时鸣剑以报平安。”谢泠川说,“我爹当年给我师兄铸剑时起的名字,他那柄叫‘归云’。这柄叫‘归鸣’。鸣叫的鸣。不是师兄的云——你是你,不是别人的影子。”

      凤隐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他低下头,使劲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他这辈子收到过很多东西——师尊的纸条,不知谁送的食盒,不知谁送的棉鞋。但那些都是悄悄的、匿名的、不敢留名字的。这是第一次,有人光明正大地把礼物递到他手里。不是旧剑穗,不是沈流渊淘汰的制式长剑。是专门给他打的。短一寸,窄两分,因为他的手比别人小。

      “谢师兄……”他哽咽着说,喉头发紧,“这柄剑,我……”

      “不用谢。”谢泠川打断他,“我听说师尊收了个新徒弟,想了好几天该送你什么。我师弟不能下山被人欺负,连柄趁手的剑都没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放在石桌上。布袋口松开,里面是一枚玉佩——不大,但成色极好,通体温润,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这是护身符。不是什么法器,就是块玉。小时候我爹给我的,说戴在身上能保平安。我没怎么戴过——我不信这个。”他将玉佩往凤隐面前推了推,“但你年纪小,戴着吧。”

      凤隐捧着玉佩,拇指轻轻摩挲过玉面。很温润,不凉手,像被人贴身放过。“师兄不信护身符,为什么给我?”

      谢泠川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腰间的剑柄,拇指擦过剑柄末端那枚银环。“因为能护着你的东西不多。有一件算一件。”他说完便站起身,提起木匣往外走。

      “等等——这个。”凤隐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糕,油纸已经被他捂得有点皱了,“师尊让我给你的。”

      谢泠川回头,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糕。“师尊让你给我的?”

      “嗯。你刚才在殿上给师尊桂花糕的时候,师尊不是让你带一块给我吗——后来管事又过来,说师尊吩咐,让你也尝尝。说……是你以前喜欢的。”

      谢泠川接过油纸包,打开。桂花糕已经不热了,但糕面上的干桂花还留着香味。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又拿起一块。

      “你不是说不吃甜的?”凤隐问。

      谢泠川没有回答。他把两块桂花糕吃完,将油纸叠好,放回凤隐手里。然后他抬手,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凤隐的头顶。那个动作很短,短到凤隐几乎以为是风。但那只手很暖。不像常年握剑的人该有的温度。

      “走了。”

      他转身推开院门,踏着暮色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明天早上卯时,后山。带那柄剑来。”

      凤隐抱着归鸣站在院子里。头顶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他把剑贴在胸口,剑鞘冰凉,但他觉得暖。他想起谢泠川在正殿里说“弟子还没见过师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时垂眼的样子,想起他递剑时说“你不许磨掉”时故意板起的脸。这个人嘴上说自己不吃甜的,却坐在石阶上把两块桂花糕都吃完了。这个人嘴上说“我不信护身符”,却把小时候他爹给他的玉佩送给了他。这个人明明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却量出了他握剑的尺寸。

      短一寸。窄两分。他知道自己手小。

      凤隐把归鸣挂在床头,和那张纸条、那个食盒、那条剑穗放在一起。他又退后看了看,觉得那些东西挤在一堆太委屈了,就把归鸣单独放在枕边。然后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柄剑。剑格上的“归鸣”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归来时鸣剑以报平安。他默念这句话,然后想起谢泠川说——“你是你,不是别人的影子。”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嘴角在黑暗里偷偷弯了一下。这是他来天青仙门大半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那个谁”。

      ---

      【第九章完】

      【下章预告】
      谢泠川对凤隐说:“你是这山上最小的弟子,以后要撑起师门。准备好了吗?”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凤隐忽然觉得自己背上多了一座山。但山很稳,像那个人的背影。他握着归鸣,指节渐渐收紧。他开始更拼命地练功,更拼命地接任务。但他每次受伤都好得特别快,快得不合常理。他想起那本《转嫁术概要》。而与此同时,有人正在用寒汐十三式杀人,死者身上的剑痕,和他师兄的剑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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