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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疑云 宗门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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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小比结束后的第三天,凤隐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好得太快了。
那天在擂台上,筑基期对手那一掌拍在他胸口时,他嘴里全是血腥味。摔下擂台时左肩先着地,他能感觉到骨头在关节窝里错开了一瞬又复位。虽然不是重伤,但按他以前的经验——被妖兽挠一爪子要疼好几天,劈柴劈到虎口崩裂要等个把月才长好——这点内伤加扭伤,怎么也该疼上十天半月。
可第三天早上醒来,他胸口不闷了,肩膀也不酸了。
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胸口。青紫的掌印还在,但颜色已经淡了很多,边缘从深紫褪成浅褐。他抬手转动肩膀,关节顺滑,没有一丝滞涩。前天还疼得他拿筷子都抖,今天就好得差不多了。
“……我体质变好了?”他嘀咕了一声,没多想。他只有六岁,对受伤和痊愈的经验有限。他穿好衣裳,系上围裙,去厨房劈柴。斧头抡下去的时候,肩膀也不疼。他更笃定了——是自己恢复得快。
他没有注意到,那道青紫掌印的边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银白色光痕。那光痕细如发丝,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像是有人趁他睡着时,将手指轻轻覆在他胸口,将灵力一点一点渡进去,抚平了淤塞的经脉。
他不知道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很多次。
每次他受伤,那道银白色的光就会在他睡熟后出现在东院里。有时覆在他虎口的裂口上,有时落在他扭伤的脚踝上,有时贴在他被妖兽抓破的后背上。光很淡,淡到连月光都能盖过去。但每一道光渗进皮肤之后,伤口就开始悄悄地、无声地愈合。比常人快,比常人的好,不留疤,不留痛。他以为是自己的体质。他不知道,有人每晚踏着月色推开东院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在他床边坐到天快亮。
过了几天,他又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那天傍晚,他和沈流渊在演武场西边的空地上拆招。沈流渊使了一招落霞剑诀的变招,剑尖刺向他左肋。这一招本该收劲,但沈流渊脚下滑了一下,剑尖没收住,在凤隐左肋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出血了,衣服被割破,血顺着衣料裂口洇出来。
“没事。”凤隐低头看了一眼,“破了点皮。”
沈流渊收剑,眉心拧起来,走过来看了看伤口。“……对不住。刚才脚下有块松动的砖。”他从袖子里掏出一瓶金疮药,扔给凤隐,“回去上药。别感染。”
凤隐接住药瓶,点头。回去后他打了盆井水,把伤口洗干净。伤口大约两寸长,皮肉翻开一点,不深,但疼。他上完药,裹了一圈纱布。然后躺下睡觉。
他睡着后不久,东院的门无声地开了。
顾清寒走进来,一身素白中衣,长发未束,散在肩头。他的脚步极轻,袍角扫过门槛时只带起一阵几乎听不到的风。他走到凤隐床边,低头看了看裹在左肋上的纱布——纱布上洇出了一小块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他在床沿坐下,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揭开纱布边缘,露出底下那道伤口。然后他将手掌悬在伤口上方,掌心凝出一道银白色的柔光。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翻开的皮肉上,伤口边缘开始缓缓收紧、愈合。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血痂慢慢变干、翘起边缘。
顾清寒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这一万年来攒下的旧伤在隐隐发作,而他每晚都在消耗灵力,为这个孩子疗伤。他的脸色本就冷白,在月色里更是白到近乎透明。但他的手很稳。那道光持续了很久,直到伤口彻底结了痂,他才收回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凤隐一眼。这孩子睡得很沉,呼吸绵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练剑。顾清寒伸出手,指尖在凤隐眉心上方停了不到半寸,没有落下。然后他起身,合上门,消失在月色里。回到云台殿时,那阵旧伤引起的隐痛又涌上来了,他靠在玄黑石门上,闭目调息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凤隐拆开纱布,伤口结痂了。不是那种刚结痂的样子——是那种已经长了好几天、痂已经干了、边缘开始翘起的老痂。他愣了一瞬。太快了。但他又想,也许是沈流渊的金疮药效果好。青冥宗的伤药,肯定比他自己从厨房拿的草灰好。他把纱布扔进木盆里,没再多想。
伤口彻底好的那天下午,他去正殿送劈好的柴火。回来时路过师尊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管事的声音。
“……仙尊,您还是让医者看看吧。您这脸色——”
“不必。”
凤隐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管事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您这些日子脸色越来越差了,是不是旧伤又——我去叫医者——”
“说了不必。”
凤隐透过门缝往里看。角度有限,只看到管事弓着腰退出来,脸上满是忧色。管事出来后,门被从里面关上。凤隐站在廊柱后面,手里还拿着捆柴火的麻绳。他的心跳有点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仙尊修为通天,谁能伤他?也许只是累了。也许只是闭关太久没休息好。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迈开步子往回走。
回到东院,他把麻绳挂在门后,坐在床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上次被铁爪狼抓伤后背,他第二天就能爬起来练功。再上次练功走火入魔吐了血,第二天就跟没事人一样。再再上次发高烧,烧了一天一夜没吃药,自己退了。他总是好得很快。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体质好。可今天听到师尊那声“不必”,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没有形状,没有名字,就像后山那片废弃演武场上的雾气——你看不见它,但它湿漉漉地贴在你皮肤上,让你知道它在那里。
几天后的晚上,凤隐去藏书院还书。
上次借的基础剑法已经看完了。他把书放回原处,又抽了几本新的。在书架之间穿行时,他又看到了那本薄薄的册子。《疗伤术法汇览》。封面泛黄,页角卷边。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他又退回来,盯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册子抽了出来。
翻开。这是一本很普通的医修教材,算不上禁术,只是介绍了各种疗伤术法的原理和适用范围。他翻了十几页,目光停在一段话上:
“灵力疗伤之法,需施术者以自身灵力注入伤者体内,引导气血运行,加速伤口愈合。此术本身并无反噬,唯一需注意之处在于——施术者之灵力与伤者体质未必相合。若伤者体质偏寒,而施术者灵力属火,则需耗费数倍灵力方能见效。若强行长期施用,虽无生命之虞,但灵力消耗过巨,轻则疲乏虚弱,重则自身修为受损。尤其当施术者本身带有旧伤或经脉旧疾时,过量消耗灵力可能导致旧伤复发,体虚难支。”
凤隐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字上。灵力消耗过巨。旧伤复发。体虚难支。
他翻到下一页,又看到一行小字,像是编者加的按语:“此法最忌施术者本身受伤未愈。若以带伤之身强行运功疗愈他人,灵力消耗加倍,施术者自身之伤亦将延缓恢复。然此术不会伤及受术者,受术者只会觉得恢复得快。”
凤隐慢慢合上那本册子。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胸腔几乎没有起伏。他想起来——每次他受伤之后,管事都会说“仙尊闭关了,别去打扰”。闭关。还是休息。他以前从来没把这个细节和别的事连在一起想过。现在他想了。仙尊每一次“闭关”的时间点,都刚好在他受伤之后。每一次。他靠在书架上,手里攥着那几本基础剑法,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借那本《疗伤术法汇览》。他只是把书放回原处,然后抱着基础剑法去登记。登记的时候,他的手很稳,笔没有抖。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尊不告诉他,是不想让他知道。那他就装作不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本被他放回原处的《疗伤术法汇览》,在他走后不久又被另一个人抽了出来。一只修长、冷白、骨节分明的手。顾清寒站在书架前,翻到他刚才看的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去,转身离开。走过登记台时,管事抬头看了他一眼。顾清寒的脚步没有停,但管事看到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不是不悦。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次日清晨,凤隐照常劈柴。劈到一半,他听到院墙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有兵器出鞘的声音,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往山门方向涌去。他放下斧头,探头往外看。两个杂役从他面前跑过去,其中一个边跑边系腰带,另一个鞋都没穿好,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出什么事了?”
没人理他。他又问了一遍。一个杂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有人闯山”,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凤隐把斧头靠在柴垛上,擦了把手,跟着跑了出去。他跑到山门口时,台阶上已经围了不少人。两个守门弟子被人扶着坐在地上,一个捂着手臂,一个额头破了道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淌。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凤隐挤到前面,只看到山门外的石阶上躺着一把断剑——剑身折成两截,剑柄上的流苏被血染成了深红色。
“……什么人干的?”
“就一个人。穿黑衣,看不清脸,问了句‘这里是天青仙门’就拔剑了。”
“疯了吧?来天青仙门找事,不知道这里谁的地盘吗?”
“不知道才来的吧。那人伤了我们好几个,最后扔下一句话走了。”
“什么话?”
那人还没回答,凤隐就看到一道白影出现在人群边缘。顾清寒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山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断剑,然后收回目光,淡淡说了一句:“都散了。”
众人面面相觑,但不敢违逆,陆续散去。凤隐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师尊转身往回走,白衣曳地,步伐平稳,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师尊今天没有戴发冠。万年不曾散开的雪白长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在脑后,肩头的发丝被山风吹散,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这不像他。顾清寒从不在人前散发。可今天他披散着长发就出来了,像是被什么动静从内室直接唤到了山门。
凤隐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回廊尽头,又回头看了看石阶上那把断剑。山风吹过,流苏上的血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东院,继续劈柴。斧头落下的每一下,都在想同一件事:来的人是谁?那把断剑是谁的?师尊为什么散发就出来了?但他没有问。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该问的。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徒弟,劈柴,挑水,做饭。问太多,会被赶走的。他把斧头攥紧,用力劈下去。柴火裂开,木屑四溅。
当天晚上,凤隐正蹲在井边洗碗,后颈被山风吹得发凉。刚洗完最后一只碗,一抬头看到管事站在东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墨色纸糊的,不太透光,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管事的神色有些古怪,像是在措辞。
“仙尊吩咐,今晚早些熄灯。山门各处已布了禁制,你不要出门。”
凤隐把碗放进木盆里。“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例行巡查。”管事转身要走,凤隐忽然叫住他。
“管事,今天闯山的那个人……他找谁?”
管事脚步顿了一下。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深了几分。“不知道。仙尊没提。”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早点睡。今晚不要出门。听到了就应一声。”
“……听到了。”
管事走了。凤隐把木盆端进厨房放好,擦干手,坐在床沿上。管事在撒谎。他在山上待了快半年,从没见过天青仙门开启护山大阵的禁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劈柴磨出的老茧已经硬了。他灭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山风从破窗纸灌进来,带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
他躺下,把被子拉上来。刚闭上眼,又睁开。今晚管事特意来嘱咐他不要出门。以前从来没有过。为什么是今晚?他在黑暗里瞪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一直等到更夫的梆子敲过二更,才慢慢合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云台殿里,灯还亮着。顾清寒坐在书案前,没有写字,没有翻书,只是坐着。烛火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张万年淡漠的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修长微挑的剑眉之下,那双深色眼瞳望着后窗的方向——后窗正对着后山,后山的另一边是山门,山门外,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他站起身,走到后窗前。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右手无声地按住左肋。那里有一道旧伤,今晚又在疼了。
他站了片刻,然后推开石门,踏着月色往东院走去。和前几晚一样,他无声地推开门,无声地走到凤隐床边。凤隐睡着了,被子蒙住了半张脸。顾清寒低头看了看他,然后伸出手,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塞回被子里。那只手冰凉,指节上有劈柴磨出的新茧。
顾清寒在床沿坐了一刻。只是坐着,什么都没有做。月光从破窗纸漏进来,落在他散开的长发上,落在素白中衣的衣襟上。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和月光融为一体。然后他起身,合上门,回到云台殿。那盏灯,一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