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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师门 师尊下山后 ...

  •   师尊下山后的第三天,凤隐发现谢泠川的训练方式变了。

      以前谢泠川教剑,是站在枯树桩旁边看,偶尔走过来纠正,语气不咸不淡,说完就退回去继续擦剑。凤隐练得好了,他没有夸奖;练得差了,他也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说一句“重来”,然后端起茶碗喝一口凉茶。可现在不是了。

      天还没亮透,凤隐抱着归鸣剑跑到后山,谢泠川已经站在晨雾里等着。赴雪剑没有挂在腰间,而是出了鞘,剑尖抵着地面。看到凤隐来了,他没有说“出剑”,而是说:“今天换个练法。你攻我守。”

      凤隐一愣:“师兄,我攻你?”

      “嗯。”谢泠川将赴雪横在身前,“用你学过的所有招式。归元前五式也好,寒汐十三式的变招也好。随便你怎么攻。碰到我衣角算你赢。”

      凤隐握着归鸣剑,掌心有点出汗。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绕着谢泠川走了半圈。谢泠川站在原地,剑尖微垂,姿态松弛。可他的眼神在动,那双浅墨色的眼睛始终锁着凤隐的肩膀——不是脸,不是手,是肩膀。凤隐想起师兄说过的话:你每次出剑前肩膀会先绷紧。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拧腰出剑。这一剑没有事先绷紧肩膀,剑尖直刺谢泠川左肋。谢泠川动了——不是后退,是侧身。赴雪剑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剑脊轻轻一磕归鸣剑的剑身,凤隐的剑便偏了半寸,从谢泠川腰侧擦过。距离衣角只差一指,但那是指他追不上的距离。

      “比之前快了。但还不够快。”谢泠川退后一步,剑尖重新点地,“再来。”

      凤隐又攻了十余剑,一剑比一剑快。他把归元前五式和寒汐十三式前三招杂在一起使,不拘套路,想到什么就用什么。可谢泠川就像一堵会动的墙——不是硬挡,是卸力。每一剑刺到近前,都被他的剑脊轻轻拨开,力道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凤隐的剑势被带偏,脚下便跟着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他发现,谢泠川的步伐快得惊人,却始终没有超出方圆三步。三步之内,他挪、转、侧、让,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不打了!”凤隐把归鸣剑往地上一插,喘着粗气坐在地上,“根本碰不到。”

      谢泠川收剑入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头那枚素银玉箍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十六岁那年,我爹让我跟他比剑。我攻了整整一个上午,连他衣角都没碰到。后来他让我休息,自己去瀑布边喝水。我趁他不注意从背后偷袭,一剑刺过去。”他顿了顿,“他连头都没回,剑鞘往后一磕,我的剑就飞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什么时候你能让我回头,你就可以下山了。’”

      “你用了多久?”

      “两年。”谢泠川偏头看了凤隐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淡的笑意,“你已经能逼我动一步了。比我当年强。”

      凤隐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归鸣剑的剑刃上还凝着晨露,一滴一滴往下滑。“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嗯?”

      “你今天练我练得特别狠。”凤隐抬起头,“之前你不会这样。之前你让我一遍一遍磨招式,今天你让我拼命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谢泠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云海翻涌的方向,右手搭在赴雪剑的剑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银环。

      “师尊这次下山,赴的是沈家的宴。”

      “我知道。沈流渊的爹。”

      “沈端衡不是简单人物。他在修真界人脉极广,说话的分量不比仙盟长老轻。”谢泠川的声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师尊从不参加任何活动,万年来所有请柬都烧掉。这次破例赴宴,沈家一定拿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而沈家想要的东西也很明确——让沈流渊进师门。”

      凤隐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但师尊不会收。”他说。

      “你怎么知道。”

      “师尊说过——‘本座门下,不讲究资质。’他在宴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凤隐看着谢泠川,眼神认真得不像是从六岁孩子眼里射出来的,“师尊说,他还有一个徒弟。那个徒弟资质不高,剑法也未成,但他是本座的徒弟。师兄,师尊说的是我。”

      谢泠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手,在凤隐头顶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和之前每次拍他头顶时一样轻,但这次停的时间更长,掌心暖意隔着发丝渗进头皮。

      “对。说的是你。”他收回手,站起身,将赴雪挂回腰间,“所以你要更用功。你是我谢泠川的师弟,是师尊亲口认的弟子。以后走出去,不能让人说师尊门下的人连剑都拿不稳。”

      凤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拔出归鸣剑。他看着谢泠川,忽然问了一句话:“师兄,青年榜第一的你,最怕什么。”

      谢泠川正弯腰捡起石桌上那只粗瓷茶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把茶碗端在手里,低头看着碗底那片泡得舒展的竹叶。然后他把茶碗放回桌上,转身往枯树桩的方向走。

      “怕来不及。怕有些人等不到你变强,就走了。”

      凤隐站在原地,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师兄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远,素色劲装被雾气洇湿了一小片肩头。他忽然觉得,师兄这句话说的也许不只是今天的比剑。他握紧归鸣剑追了上去。

      这天下午,凤隐劈完今天的柴,去正殿送劈好的柴火。路过回廊时,管事正站在廊下翻一本簿子,眉头皱着,嘴里嘀嘀咕咕地算账。凤隐放下柴火,正要走,管事叫住了他。

      “凤隐。”管事合上簿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师兄今天在后山练你练得狠吧。肩膀怎么了?”

      凤隐下意识揉了揉右肩。上午被谢泠川的剑脊磕了三次,虽然只是轻轻一拨,但每次都刚好磕在同一个位置。现在那块皮肉已经泛起了青紫。“师兄说这叫肌肉记忆。疼一次就记住了,下次就不会往那个方向刺。”

      “……谢少侠教徒弟的方式,跟他爹一个样。”管事叹了口气,“当年他爹教他的时候,他才六岁。每天练完剑浑身青一块紫一块,他娘心疼得直掉眼泪。他爹说了一句话——‘你现在心疼他,将来战场上的刀不心疼他。’后来他爹死了,他就变成了他爹。”

      凤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虎口。那只手比刚上山时粗了一圈,虎口上的茧硬得能磨铁。六岁。师兄当年也和他一样大。管事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师兄很不容易。他爹死后,断锋阁差点散了。他一个人撑着,十六岁就上了青年榜,十九岁拿了第一。江湖上的人都说他是天才,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不过是比别人更早开始扛。”

      凤隐想起上午师兄说那句话时垂眼的模样——“怕来不及。怕有些人等不到你变强,就走了。”他忽然意识到,师兄说这句话的时候,也许不是在说一个抽象的道理。也许他心里有一个具体的人,那个他来不及变强就永远离开的人。凤隐没有问。他只是把柴火码好,对管事说了声“知道了”,然后回东院。一路上他把归鸣剑握得很紧。

      当天晚上,凤隐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后山,对面的枯树桩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师兄,是师尊。白衣胜雪,长发垂落,那双极淡的眼眸正看着他。师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师尊的手很凉,和那天发烧时覆在他额头上的温度一模一样。他靠在师尊肩上,闻着那股极淡的霜雪气息,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了。然后师尊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他听不清。他想让师尊再说一遍,但晨光涌进来,师尊的身影越来越淡,像雾气一样散开。

      凤隐猛地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枕边没有人,只有归鸣剑安安静静搁在床头。他把手伸过去,握住剑鞘,触感冰凉。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眼角是湿的。他擦了擦眼睛,翻身下床,穿好衣裳,系好归鸣剑,推开东院的门。

      晨雾里,谢泠川已经站在枯树桩旁。今天他没有擦剑,只是负手望着后山更深处那片被云雾遮蔽的山脊。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凤隐一眼,然后目光在他眼角停了一瞬。凤隐紧张地揉了揉眼睛:“进沙子了。”

      谢泠川没有戳穿他。只是解下赴雪剑,拔剑出鞘。“归元第六式。起手。”凤隐拔剑。剑尖划破晨雾,发出一声极细的破空声。今天的起手比昨天更稳。因为昨晚那个梦里,师尊拉着他的手,给他看了一个剑招——是第六式的起手。他把那个姿势记住了。虽然那是梦,但梦里的师尊,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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