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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赴宴

      顾清寒下山那天,凤隐正在后山练剑。

      谢泠川站在枯树桩旁,手里端着茶碗,目光跟着凤隐的剑势走。归鸣剑在晨雾里划出一道弧线,比半个月前利落了不止一倍。凤隐收剑,回头看谢泠川。谢泠川没说好坏,只是把茶碗递过去,说了一句“第四式转身再收半寸”。凤隐点头,喝了口茶,又回到场中继续练。

      他不知道师尊今天下山。谢泠川知道。师尊昨晚把他叫到云台殿,交代了几句话——后山的剑架该修了,凤隐的归元心法第四式转身不稳,让他多盯着。语气平淡,和交代明天吃什么差不多。谢泠川应了,没有多问。他跟在师尊身边上百年,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师尊不说的事,不必问。师尊让他留下,他就留下。师尊让他照顾师弟,他就照顾师弟。

      顾清寒是独自下山的。

      他没带随从,没通知任何人,只在天亮前去了趟东院。院门虚掩着,那孩子睡得正沉,被子蹬掉了一半,一只手搭在枕边的归鸣剑上。顾清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转身离开。管事在山门口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去,说车已备好。顾清寒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说不用。御剑而去,白衣隐入云海。

      沈家的宴席设在青冥宗正殿。

      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不少。沈宗主沈端衡站在殿门口迎客,一身玄色锦袍,笑容得体。看到那道白衣从云头落下时,他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快步迎上前去,拱手行礼:“顾仙尊大驾光临,沈某有失远迎。”顾清寒微微颔首,面上没什么表情。这种场合他一向不来。修真界的宴席、大会、典礼,请柬送到云巅管事手里,管事统一烧掉。万年来从无例外。这次他来,不是因为沈家的面子。是因为沈家拿出的那件东西。一枚上古玉简,里面记载着一处防护罩节点的位置,那处节点顾清寒找了很久。

      殿内觥筹交错。顾清寒坐在主客位上,面前摆着珍馐佳肴,他一样没动。有人上来敬酒,他便端起酒杯碰一下唇,放下。有人上来寒暄,他应一声“嗯”,对方便讪讪退下。沈端衡坐在他旁边,面上始终堆着笑,说仙尊难得下山,今日定要多饮几杯。顾清寒没接话,只是把酒杯搁下,杯底碰在紫檀木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

      酒过三巡,沈端衡终于切入了正题。

      “仙尊,”他放下酒杯,笑容不减,但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小儿流渊上次在贵派小比拿了第三名。回来后日日苦练,剑术又精进了不少。他资质尚可,若能得仙尊指点一二——”

      “本座门下弟子已满。”顾清寒打断他。

      殿内安静了一瞬。沈端衡的笑容僵了一拍,随即恢复如常。“仙尊说笑了。谁不知道仙尊万年来只收了一位关门弟子?流渊不敢奢求与谢少侠比肩。只是做个记名弟子,能在仙尊座下听几句教诲——”

      “本座还有一个徒弟。”

      沈端衡愣了一下。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宾客也愣了一下。顾清寒端起酒杯,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资质不高,剑法也未成。但他是本座的徒弟。本座门下,不讲究资质。”

      他没有看沈端衡的脸色。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他的宗门在天青仙门,在云巅之外的隐秘山谷里,在那道瀑布日夜轰鸣的绝壁之下。那里只有师徒三人。他不需要更多人。他把酒杯放下,起身。

      “今日叨扰。告辞。”

      沈端衡追到殿门口,说仙尊难得来一趟不如多住几日。顾清寒已经踏上剑光,白衣在半空中停了片刻。他偏头看了沈端衡一眼。

      “玉简留下。人情,本座记了。”

      剑光掠过天际时天色已近黄昏。

      顾清寒御剑的速度比来时慢了。不是累。是想在回去之前,再看一眼人间。脚下山川河流一一掠过,村镇星罗棋布,炊烟袅袅升起。防护罩的节点在这些山川之间隐形运转,像一张看不见的蛛网,把人间护在底下。他飞得很低,低到能听见镇上集市收摊的吆喝声。有个孩子举着糖葫芦在街上跑,后面跟着个老妇人喊“慢点慢点”。孩子跑得太急绊了一跤,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老妇人赶上来一把抱起他,拍着背哄:“不哭不哭,奶奶吹吹就不疼了。”孩子抽抽搭搭地把糖葫芦举到老妇人嘴边:“奶奶也吃。”

      顾清寒收回目光,剑身微抬,飞得高了些。晚霞把云海染成金红色,他在万顷云浪之上独自御剑。白色的衣袍被风灌满,猎猎作响,长发散在风里,发冠束不住的那一缕拂过脸颊。他抬手把它别到耳后。然后他想起来,那孩子前几天练剑时,有一招转身的角度偏了半寸,被谢泠川罚做了十遍。那孩子做完十遍,又自己加练了十遍。谢泠川跟他说的时候,他在擦剑,只“嗯”了一声。但那天晚上他去后山站了一会儿。那孩子已经回房了,后山只有瀑布的声音。他在枯树桩旁的石桌上看到一只粗瓷茶碗,碗底还有半碗凉茶。茶是谢泠川泡的,但碗是那孩子用的。他把茶碗拿起来,把凉茶倒了,把碗扣在茶壶上,免得夜里落灰。然后他回房,在手札上写了一行字:第四式转身已正。

      回到天青仙门时天已经黑透了。顾清寒没有直接回云台殿。他去了山谷——那个藏在后山深处、除了师徒三人无人知晓的隐秘之地。他穿过崖壁上那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藤蔓在身后重新掩住洞口。谷中的瀑布在夜色里发出轰鸣,竹林被山风吹得沙沙响。他在瀑布下的青石上坐下来,闭上眼睛。水雾落在脸上,很凉。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谷顶那一小片天空倾泻下来,照亮了半边竹林。他想起来很多事。想起来谢泠川刚入门时跪在他面前磕头的样子,想起来凤隐六岁那年攥着他衣角说“你真好”,想起来手札上那一行褪了色的字——“唯愿他平安。”

      他睁开眼,站起来,沿着原路返回。穿过裂隙,穿过密林,穿过碎石小径。快到云台殿时,他看到一个黑影蹲在回廊拐角处。他停住脚步,那道黑影也停住了。然后一只茶碗从拐角后面探了出来,碗沿上搭着几根冻得发红的手指。茶碗往下沉了沉,露出凤隐那双被暮色染暗的眼睛。那碗茶在他手里端得极稳,茶汤纹丝不动。

      “……师尊。”

      顾清寒看着那碗茶。茶已经不冒热气了——这孩子不知在这里蹲了多久。他伸手接过茶碗,指尖碰到那孩子的手指。很凉,比他的还凉。凤隐的手猛地缩回去,藏进袖子里。

      “凉了。”顾清寒说。

      “我去换!”

      “不必。”

      他端着茶碗,低头看碗里浮沉的一枚茶叶梗。然后举起来,喝了一口。的确是凉的。但他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栏杆上,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凤隐。油纸包着,叠得整整齐齐。凤隐接过来打开,是一串糖葫芦。糖壳已经有点化了,山楂上粘着几粒碎芝麻。

      “宴席上的。”顾清寒说完便转身走进云台殿。

      凤隐站在原地捧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很久。然后他靠着回廊柱子蹲下来,把糖葫芦举到灯下转了转,咬了一口。糖壳已经有些化了,粘在嘴角擦不掉。他把嘴角的糖渣舔干净,蹲在地上又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低下了头,把剩下的半串用油纸重新包好。

      他想留着。师尊从山下带回来的,化了的也好,压扁了也好。是师尊带回来的。他把糖葫芦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纸包硌着心跳,一下一下的。

      云台殿的灯没有亮。顾清寒坐在黑暗里,面前是那本摊开的牛皮手札。他没有提笔,只是静静坐着,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窗外的月光落在手札上,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泛着微光——每一页的角落都有一行小字,写着同一句话:“唯愿天下安,唯愿他平安。”他把手札合上,放在枕边。窗外远处传来瀑布隐约的轰鸣,那声音他听了一千年。以前是他一个人听。现在,山谷的竹林里添了他徒弟练剑的回响——剑风破空,茶碗轻碰,还有一个孩子蹲在回廊拐角处端着凉茶等他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把这些声音压进心底最深处,和那些暗青色的侵蚀痕迹一起,埋进千年未化的霜雪里。然后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弧度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次日清晨,凤隐在后山练剑,把归元第四式一口气连做十遍。每一遍转身收肩都分毫不差。谢泠川站在枯树桩旁看了,末了问:“今天怎么格外卖力。”凤隐收剑入鞘,擦了把汗:“师尊给的糖葫芦还剩半串。吃了再练怕弄脏剑柄。练完吃。”谢泠川没说什么,只是倒茶时比平时多放了片新摘的竹叶。

      这天凤隐练完剑没有急着回东院。他在瀑布边的石头上坐下,把那半串糖葫芦吃了。山楂很酸,糖壳已经不脆了,但他咬得很慢,一颗一颗把籽吐在掌心里。吃完把竹签洗干净揣进怀里,和他收藏的那些东西一起——那张写着“丹田在脐下三寸”的纸条,那只洗净的食盒,谢泠川给的玉佩和蒙眼布带,还有上次师尊从山下带回来的油纸。现在又多了一根竹签。他不知道攒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他只是觉得,每多一件,他就离师尊更近一点。山风从谷顶灌进来,把瀑布的水雾吹得满谷都是。凤隐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忽然看见石桌角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浅,像是随手刻的,又像是留了很久。只有四个字——“唯愿平安。”

      他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但他想起来管事说的那句话——师尊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凤隐站起来。山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揉了揉眼睛,把茶碗里的凉茶喝完,然后对着那四个字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师尊,我给你泡的茶,你喝完了。”山风吞掉他的尾音。他把茶碗扣在茶壶上,就像上次师尊做的那样,转身往谷外跑去。今天的剑还没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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