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里的自留地 好孤单，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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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被水浸软的灰布，缓缓覆过乐学高中的宿舍楼。
窗外的天一寸寸暗下去，橘色的晚霞褪成浅灰，最后那点微光栖在窗沿，随着夜色涌来，也慢慢消散。
宿舍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冷光，从门缝底下溜进来，在地板上拖出狭长的一道。
另外两个室友各自躺在床上，手机屏幕明灭不定，指尖划动屏幕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飘过来。
他们没有交谈，可这份沉默并非安然，是一层薄薄的、带着疏离感的隔膜。
许砚能隐约感觉到两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时不时从屏幕上方掠过来，落在他的背上，又飞快收回去。
他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游走。
纸上密密麻麻铺着演算痕迹，几道物理大题推演到一半，公式层层叠叠挤在一起。
指尖握笔太久，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手臂压在纸面久了，麻意顺着骨头一点点往上爬。
宿舍里的气氛闷得人胸口发紧。
许砚停下笔，轻轻把中性笔搁在习题册上。
指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眼望向窗外。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簇一簇散落在楼宇之间，隔着重重树冠望过去，朦胧得像一团团雾。
宿舍楼外的香樟树被晚风拂动，枝叶摩挲，沙沙的声响隔着玻璃窗传进来，微弱，却格外清晰。
肚子传来一阵空洞的钝感。
下午啃下的那只干硬面包早就消化干净，胃里空落落的，泛出淡淡的酸。
他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食堂喧闹的人潮，排队的长队，各色香气混杂在一起的场面，光是想一想，便生出几分倦怠。
他从书包侧袋摸出另一个面包，包装纸被书包里的书本压得皱巴巴的。
塑料包装撕开时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在过于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突兀。
床上传来翻动身体的动静。
许砚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照旧，掰下一小块面包，慢慢嚼着。
面包口感粗糙，没什么味道，干巴巴地滑过喉咙。
他吃得很慢，尽量放轻下颌咬合的幅度，不想制造出多余的声响。
他其实并不饿，更多只是身体本能的提醒。
周遭的环境像一张细密的网，悄无声息裹住他，连进食这样普通的事，都要下意识收敛几分。
吃完面包，他把包装袋揉成小小的一团，攥在手心里。
没有立刻丢进垃圾桶，怕塑料摩擦的声响再次打破宿舍的平静。
墙上挂着的石英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滴答，滴答，单调地回响。
距离晚自习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许砚站起身，轻手轻脚拿上水杯。
塑料杯壁已经磨出几道浅浅划痕，是从老家带过来的旧杯子。
他打算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接点热水，也顺势躲开这间让人喘不过气的小屋。
拉开宿舍门，微凉的晚风顺着走廊穿过来，扫过他的脖颈。
走廊的顶灯是惨白的荧光，灯管偶尔发出细微的嗡鸣，地面瓷砖映出长长的人影。
来来往往不少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少年人的喧闹铺得满廊都是。
他们成群结队擦肩而过，身上带着各式各样好闻的信息素气息，甜香、冷香，蓬勃又鲜活。
Omega 柔软的气息，Alpha 清冽的压迫感，交织在空气里。
许砚贴着墙根走，尽量缩到过道最边上。
脖颈上那只最基础款的抑制环冰凉地贴着皮肤，把他自身的信息素牢牢锁在身体里面。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底已经有了轻微磨损。
一路上，偶尔会有说话声中途停顿，几道目光短暂落过来，再若无其事移开。
没有直白的恶意，可那些打量，像细小沙砾，一粒粒蹭过皮肤。
他早已学会视而不见。
开水间没有几个人，水汽从热水器出水口袅袅升腾，白雾朦朦胧胧。
许砚拧开开关，滚烫的热水汩汩流进杯中，腾起的热气扑在他脸颊，带来一点短暂暖意。
接完水，他没有立刻回宿舍。
捧着温热的水杯，他顺着走廊往另一头走，走到整栋宿舍楼最为僻静的一处露台。
这里不像教学楼天台那样开阔，只是一方小小的平台，护栏不高，外面便是沉沉暮色。
很少有人过来，栏杆边角积着薄薄一层灰尘，几缕枯瘦的爬山虎藤蔓顺着铁架无力地垂落。
晚风撞过来，掀起校服外套的下摆。
许砚靠在冰凉的栏杆上，双手圈住水杯，掌心被杯壁烘出一点暖意。
杯口浮起的热气袅袅往上，很快消散在夜里。
底下是成片的香樟树冠，沉沉的墨绿色，风一过便翻起层层叠叠的浪。
远处教学楼的窗户已经次第亮起白光，那是各班在准备晚自习，点点灯火隔着距离，看不真切人间烟火，只看见一片朦胧的光海。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许砚抬手摸出来，屏幕亮起，是季雲发来的消息。
【今天在新学校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夜里的风把屏幕吹得微微发凉。好多话堵在喉咙，翻来覆去，最后也只敲出简单的几个字。
【还好，一切正常。准备上晚自习了。】
发送完毕，他没有再等回复，把手机调至静音，塞回校服口袋。
他并不想对季雲诉苦。
季雲有属于自己鲜活热闹的少年生活，不必承接他这一堆化不开的沉郁。
有些情绪，适合压在自己心底，不必摊开给旁人看，说了，也未必能够真正懂得。
心口又漫上来那种熟悉的闷堵，像有一团湿棉絮堵在胸腔，呼吸都要费一点力气。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重的，绵绵不绝地往下坠。
脑海里一闪而过教室里那些躲闪的眼神，过道里故意伸出来绊人的脚，宿舍里讳莫如深的沉默。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摩挲着手腕内侧的皮肤。
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伤痕，心底却窜出一个晦暗的念头，那是藏在他骨头缝隙里的冲动，只想找一种方式，把胸腔里翻涌不开的难受宣泄出去。
许砚猛地收回手，攥紧成拳，指甲浅浅陷进掌心的肉里。
不能。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父母沉甸甸的期盼，拆迁回执上那串数字，他咬着牙换来的特招名额，全都不能容许他放任自己垮掉。
水杯的温度一点点透过掌心传上来，勉强拉回他飘荡的神志。
他仰头望向夜空，城里的夜色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晕铺在头顶。
露台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在这里待了没多久，远处传来预备铃的悠长鸣响，铃声穿过楼宇，荡开在整片校园上空。
是晚自习的预备铃。
许砚直起身，将方才那股翻涌上来的阴郁，再一次用力按回心底深处。
就像把一团褶皱不堪的纸，强行抚平，折叠，收进看不见的角落。
杯中热水尚有余温。
他握着杯子，转身往露台出口走。
走廊依旧喧闹，少年少女的笑闹声依旧不绝于耳。
他重新垂落目光，望着脚下的瓷砖，一步一步穿过人群，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教室里灯光通明，桌椅整齐，等到坐回靠窗那方孤零零的座位，摊开课本，周遭所有细碎的目光，便又一次如影随形地落了过来。
晚自习的教室像一潭静水。
偶尔有低低的咳嗽，笔帽磕在桌沿的一声轻响，翻动卷子的窸窣，都只是水面被什么碰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许砚低着头做题，其实没真做进去多少。
台灯的光落在手背上，映出一小圈暖融融的晕，他盯着那圈晕看了两秒，才又垂下眼。卷子上的受力分析图歪歪扭扭，他画了一道，觉得不对，用橡皮去擦。
橡皮蹭过纸面，沙沙的，细得几乎听不见。
纸被擦得起了毛，他停下手，盯着那个模糊的印子出神。
前桌的男生侧过头，和后桌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句话里带着他的名字。
许砚握着笔的手顿住。
那两人大概没发觉，话题很快滑到别处去。
他慢慢把一口气吐出来，笔尖重新落下去，这一次，画得比刚才稳了些。
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像是被解开了什么束缚，一瞬间活了过来。
有人伸懒腰，有人收书包，说话声嗡嗡地涨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砚没动，仍低着头，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才把书一本一本收进书包，慢慢站起来。
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一半，脚步声空空地回响，被拉得很长。
夜里的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带着草木和凉意，贴着皮肤钻进领口。
他缩了缩脖子，拉链拉到头。
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下去，只剩楼梯间那盏还亮着，惨白的光在地砖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得很慢，并不急，像是想把这点安静多留一会儿。
回到宿舍的时候，另两个室友都还没睡。
一个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另一个正往脸上抹什么，瓶瓶罐罐摆在桌上。
屋里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见他推门进来，那点松快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安静了一瞬。
两道视线从他的校服上滑过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许砚垂着眼，把书包放在自己床边，拿了洗漱的东西进了卫生间。门在身后合上，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他往脸上泼了几把凉水，凉意顺着脸颊一路浸下去，额头那点发胀的感觉被压住了一些。
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下一圈淡青的阴影。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镜子蒙上一层雾气，才伸手拿过毛巾，用力擦干。
灯熄了之后，屋里彻底暗下来。
黑暗里，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今天累不累，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他。
他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屋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好”。又补了一句，“不用担心”。
按下发送，他把手机扣在床边，闭上眼。
可睡意迟迟不来。
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光，细长的，落在天花板上，随着夜风轻轻晃。
他数着那道光的边缘，数着数着，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第二天，他是被室友起床的动静吵醒的。
脑袋还有些沉，像是泡过水。
他撑着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才想起今天有早读。
等洗漱完赶到教室，班里已经坐了大半，课代表站在讲台边整理什么，抬眼看见他，也没打招呼。
他绕过讲台，坐回靠窗的位置，把语文书翻开。
晨光从窗子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薄薄一层金。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一天大概也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他低头，笔尖落下去，沙沙的，慢慢淹没在晨读低低的诵读声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里的自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