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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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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凌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他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脑袋一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那个威胁电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转着转着就模糊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淡化键,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变成了一片灰白。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正好照在他拖鞋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跟他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有时候觉得这道裂缝永远不会变,不管他在外面破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人、写了多少份报告,回来的时候它还是老样子。这种不变让他觉得安心,也让他觉得孤独。
他坐起来拿过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系统界面安安静静的,任务进度停在百分之三十一,没有任何变化。他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黑眼圈淡了一些,眼白上的血丝少了一些,但下巴上的胡茬又冒了出来,青青的一片。他用手摸了摸,有点扎手,但懒得刮,转身出了卫生间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今天他要去那个三角形的中心看看。城东、城南、开发区三个区域的中心点是一片叫“柳林”的老城区,他只在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去过。据说那里是这座城市最老的一片区域,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有些甚至更老,街道很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纵横交错,地面上永远是湿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赵岩在路口等他,车发动着,排气管冒出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裴凌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赵岩踩了油门,车子往柳林的方向开去。
“你说那个打电话威胁你的人,会不会就住在柳林?”赵岩一边开车一边问。
裴凌看着窗外,想了想说了一个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答案。“有可能。那个区域人员复杂,出租屋多,管理松散,很适合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人住。而且那个区域正好在三个案发地点的中心,去哪里都方便。”
赵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大概也感觉到了,这个案子跟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案子嫌疑人大多是普通人,被生活逼到了墙角,做了错误的选择。但这个案子的嫌疑人不一样,他不是被逼的,他是主动的,他选择了一条路,然后在这条路上走得很快、很稳、很远。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柳林。裴凌下了车,站在路口,看着眼前这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街道很窄,窄到两辆车并排都过不去。两边的房子很旧,外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纵横交错,有些地方垂得很低,伸手就能够到。地面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霉味、油烟味和垃圾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也不刺鼻,是老城区特有的那种味道。
裴凌沿着主路往里走。赵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条在深水里游动的鱼。路两边全是小店铺,早餐店、杂货店、五金店、理发店,招牌五颜六色的,有些亮着灯,有些灭了。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偶尔有一两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窜过去,留下一串刺耳的喇叭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把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每一栋楼都记在了脑子里。这片区域比他想象的要大,巷子比他想象的要多,走了快一个小时,还没有走完三分之一。他在一个小广场上停下来,坐在石凳上,掏出本子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标出了每一条巷子的走向和每一个路口的位置。
赵岩在旁边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递给裴凌。裴凌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里灌下去,凉丝丝的,把胸腔里的那团火压下去了一点。
“你觉不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瘆人?”赵岩忽然说了一句。
裴凌看了他一眼。赵岩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睛在那些窄窄的巷子之间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怕什么东西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
“有点。”裴凌说,“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没人的安静,是那种有很多人但都不出声的安静。”
赵岩打了个哆嗦,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裴凌站起来,把本子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他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口,停了下来。巷子很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藤蔓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像一根一根的手指,伸向天空。
他正要走进去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他点开短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走得太近了。”
裴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抬起头,看着巷子深处。巷子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光线很暗,像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隧道。他不知道发短信的人在不在那条巷子里,但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个人就在附近,就在他看不到的某个地方,看着他,用那双藏在黑色面罩后面的眼睛。
“怎么了?”赵岩走过来,看到裴凌的表情,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
裴凌把短信给赵岩看。赵岩看了一眼,骂了一声,掏出手机就要拨号。裴凌按住了他的手。
“别打。打了也没用,这个号码肯定是临时的,查不到。”
赵岩把手机收起来,看了看巷子深处,又看了看裴凌。“那怎么办?回去?”
裴凌摇了摇头。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走进了那条巷子。赵岩愣了一下,跟了上去。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前一后。裴凌走在前面,赵岩走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窄窄的巷子里回荡,嗒嗒嗒的,像是什么人在用指尖敲着墙壁。
巷子很长,走了大概五分钟才走到头。巷子的尽头是一条更小的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裴凌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右边是一片待拆迁的区域,瓦砾和杂草堆了一地。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在看着他。
“回去吧。”赵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紧张,“今天先到这儿,明天多带几个人来。”
裴凌知道赵岩说得对,他一个人在这里乱转,找不到那个人,反而可能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他转身往巷子口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左边的墙上有一个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不是墙本身,是墙上的一个痕迹,很小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那是一道刮痕,在墙面上,离地面大概一米五左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的时候刮到的。他走近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刮痕很新,边缘还没有被灰尘覆盖,应该是最近几天留下的。刮痕的形状不规则,但能看出来是一个有棱角的东西,也许是一个工具箱,也许是一个双肩包。
裴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站起来,继续往巷子口走。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有桂花的香味,有从早餐摊飘来的包子的味道,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好像刚才那条短信只是一个恶作剧。
但他知道不是。那个人就在附近,就在他看不到的某个地方,看着他,等着他犯错误。
裴凌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赵岩发动引擎,车子往分局的方向开。窗外的风景在黑暗中流动,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飞掠,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他在车子的摇晃中慢慢地睡着了,梦到了那条窄窄的巷子,梦到了墙上那道刮痕,梦到了那条短信——“你走得太近了。”他在梦里问那个人,你到底是谁?但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在黑暗中看着他,用那双藏在黑色面罩后面的眼睛。
裴凌猛地睁开眼睛。车正好停在了分局门口。他下了车,走进大楼,直接去了林队的办公室。林队不在,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市局开会了,有事打电话”。裴凌把纸条放回桌上,转身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把今天拍的那些照片导了出来。
他把那道刮痕的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很久。刮痕的形状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开锁工具。那种专业的、用来开电子保险柜的工具,通常有一个金属的把手,把手的边缘很锋利,如果拖拽的时候刮到墙上,就会留下这种痕迹。
裴凌把这个发现写在了本子上,然后去找了技术队的老李。老李正在吃盒饭,看到裴凌进来,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
“老李,你帮我看看这个。”裴凌把照片给老李看,“这会不会是某种开锁工具留下的痕迹?”
老李接过手机,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裴凌,眉头皱了起来。“有点像,但不百分之百确定。需要做比对,你有嫌疑人的工具吗?”
裴凌摇了摇头。老李把手机还给他,拿起筷子继续吃盒饭。“那你先找到工具再说吧,找到了我帮你比对。”
裴凌回到工位上,把今天所有的发现整理成了一份报告。那条短信,那道刮痕,那条窄窄的巷子,那个三角形的中心。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像串珠子一样串在一起。珠子串好了,但线的另一头还空着,那个人就挂在线的另一头,在黑暗中晃来晃去,像一颗还没有被摘下来的果实。
窗外的天又黑了。裴凌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天,眼睛盯着屏幕,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又酸又涩,眨一下都疼,但他不敢停。那个人就在柳林,就在那条巷子的某个角落里,也许正在吃饭,也许正在看电视,也许正在清点那些偷来的珠宝。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一栋楼里,但他在靠近,一步一步地,每走一步就离那个人更近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系统提示。
【任务“珠宝大盗”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三。】
【系统提示:宿主的方向正确,嫌疑人就在柳林区域。请继续深入调查,但注意安全。】
裴凌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方向正确,他知道方向正确,从接到那个威胁电话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但正确不代表安全,正确只代表他没有走错路,不代表这条路的前方没有陷阱、没有危险、没有那个在黑暗中等着他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他不知道那个戴黑色面罩的人在哪一盏灯的下面,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片夜空。但他知道他会找到他的,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走多远的路,不管要穿过多少条窄窄的巷子,他都会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