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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45 ...

  •   乐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一条狗,会有破产的一天。

      事情是从大福开始的。大福最近不太对劲,不是心理上的不对劲,是身体上的。它开始咳嗽,不是那种被水呛到的咳,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出不来的咳。咳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震动,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旧洗衣机。乐乐趴在大福旁边,听着它的咳嗽声,心里越来越不安。他闻到大福身上的味道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悲伤的、灰蒙蒙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让他想起大黄腿上那个化脓伤口的味道。

      沈念带大福去了宠物医院。乐乐也去了,他蹲在诊室的地上,看着医生给大福做检查。医生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戴着手套的手在大福的肚子上轻轻地按着,按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大福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医生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没事,吃点药就好”的轻松,而是那种“情况不太乐观”的严肃。他让护士带大福去拍片子,乐乐不能进拍片室,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听到里面传来大福被固定在台子上的声音、机器启动的嗡嗡声、护士轻声安慰的声音。

      片子出来了。医生把片子举到灯光下,沈念看着那片黑白影像,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乐乐跳上椅子,把前爪搭在桌面上,仰头看着那张片子。他看不懂那些灰黑白相间的形状,但他看得懂医生的表情。医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眉头皱成了一个结,手指在片子的某个位置点了一下。“这里,看到没有?这个阴影。不是普通的东西。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

      沈念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是恶性呢?”

      医生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个乐乐听不太懂的词,但乐乐听懂了沈念的反应——她的手猛地攥紧了包带,指节泛白,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乐乐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沈念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沈念低头看了他一眼,弯腰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乐乐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尾巴轻轻地摇着。他在想,大福不能有事。大福刚学会摇尾巴,刚学会趴着晒太阳,刚学会喝小光倒的水,刚学会从失去主人的阴影里走出来。它不能有事。

      进一步检查的结果三天后才出来。这三天是乐乐狗生中最漫长的三天。他每天趴在大福旁边,听着它的咳嗽声,看着它越来越没有精神的样子,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闷闷的,沉沉的,搬不开也挪不动。大福吃东西越来越少了,以前每天还能吃几口,现在连闻都不闻了,就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咳几声,咳完又趴回去。乐乐把三文鱼饼干放在它嘴边,它闻了闻,把头转了过去。乐乐又把刘叔炖的排骨放在它嘴边,它闻了闻,又把头转了过去。乐乐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试了一遍,大福一口都没有吃。

      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乐乐蹲在医生的办公桌上,把那张写着诊断结果的纸看了好几遍。虽然大部分字不认识,但有几个字他看懂了——“肿瘤”“恶性”“需要手术”。沈念坐在医生对面,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皱巴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手术费大概多少钱?”医生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串数字,把屏幕转向沈念。沈念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乐乐记了很久的话。“什么时候可以手术?我回去准备钱。”

      乐乐不知道那个数字具体是多少,但他知道很多。多到沈念的脸色变了,多到沈念的手指在发抖,多到沈念走出医院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才迈出第一步。多到乐乐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和难受。

      乐乐趴在车后座,脑袋搁在爪子上,耳朵耷拉着,尾巴也不摇了。他在想,他能做什么。他不会赚钱,不会工作,不会开网店,不会做直播——虽然沈念说他的吃播视频有很多人看,但那点收入跟手术费比起来,就像一滴水跟一片湖。他不会写书,不会卖画,不会开演唱会。他只是一条狗,他唯一会做的事情是帮人找猫找钱包找战友找走丢的狗。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收过钱——不对,他收过苹果、火腿肠、三文鱼饼干,但那些东西换成钱,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

      乐乐第一次觉得自己很没用。不是那种“我今天没追到蝴蝶”的没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骨头里的裂缝一样的没用。

      沈念开始卖东西了。她把顾衍之留给她的那些东西——不是顾衍之给她的,是离婚时分到的——一件一件地挂到了二手交易平台上。名牌包、名牌表、名牌衣服、名牌鞋子,那些她在顾家三年里从来没有用过、甚至没有正眼看过的奢侈品,被她拍照、上传、标价、售卖。她标的价格比市场价低很多,因为她想尽快卖掉,尽快凑够手术费。

      乐乐蹲在旁边,看着沈念给一只名牌包拍照。那只包是深棕色的,皮面光滑如镜,五金件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乐乐闻了闻那只包,闻到了皮革的味道、金属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尘封了很久的味道。这只包在顾家的衣帽间里躺了三年,没有人用过,没有人看过,没有人记得。现在它被翻了出来,被拍了照,被标了价,要被卖给一个乐乐不认识的人。沈念用卖掉它的钱,去救大福。乐乐觉得这只包终于有了意义。不是名牌的意义,不是奢侈的意义,而是“救了一条狗的命”的意义。这比它作为一只包的意义大太多了。

      沈念在二手平台上卖东西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麻烦——有人认出她是“沈念”,是“顾衍之的前妻”,是“乐乐的主人”。那些人开始在评论区留言,有的说“沈念你缺钱吗?你不是很红吗?你不是上过电视吗?你不是城市形象大使的监护人吗?”有的说“你卖这些包是不是顾衍之给你买的?赃物吧?”有的说“乐乐不是很厉害吗?让乐乐去找钱啊”。沈念没有回复这些评论。她只是继续拍照、上传、标价、售卖。但乐乐看到了,他趴在手机前面,看着那些评论,心里的感觉比看到大福的诊断书还难受。不是因为他被骂了,他已经被骂习惯了。而是因为沈念被骂了。沈念为了救大福,在卖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在被不认识的人指指点点,在承受着本不该她承受的压力。而他能做的,只是趴在她脚边,偶尔摇一下尾巴,告诉她:我在这里。

      大福的手术费还差很多。沈念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能借的钱都借了,能省的开支都省了。她把每天早上的咖啡戒了,把中午的外卖换成了自己带的饭,把晚上的排骨换成了青菜豆腐。乐乐看着碗里越来越少的排骨,没有抱怨,但也没有食欲。他吃几口就不吃了,不是不饿,是觉得不应该吃。沈念在为他的朋友省钱,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啃排骨?

      乐乐开始想办法赚钱。他让沈念帮他开通了“乐乐探长事务所”的收费服务。以前是“不收费,自带零食即可”,现在他把木牌上的那行字用爪子划掉了,换成了“收费,看案子难度定价,三文鱼饼干可折现”。沈念看到这行字的时候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蹲下来,捧着乐乐的脸,说:“乐乐,你不用这样。大福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乐乐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尾巴摇了摇。大福不是沈念的责任,也不是他的责任。大福是朋友。朋友生病了,帮朋友是天经地义的。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谁来承担责任。

      乐乐开始接更多的案子。他不再挑客户,不再看心情,不再嫌麻烦。不管是找猫找狗找钱包,还是找假牙找眼镜找钥匙,不管是晴天雨天刮风下雪,不管是白天黑夜凌晨黄昏,只要有客户来,他就接。他跑得更快了,闻得更仔细了,判断得更准确了。他每天接好几个案子,累得回到家就趴在地上不想动,四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耳朵也懒得竖起来,就那么耷拉着,像两块湿抹布。但他没有停下来,因为他知道,每多接一个案子,大福的手术费就多一点点。

      大福不知道乐乐在为它做什么。它还是每天趴在事务所的棚子下面,等乐乐回来。每次乐乐从外面跑回来,它都会抬起头,尾巴摇一下,然后趴回去,继续等。乐乐每次看到大福趴在那里的样子,心里的那块石头就会轻一点点。不是因为他赚到了钱,而是因为他觉得大福在等他。有人等的狗,不会轻易死。

      手术费终于凑够了。在沈念卖掉最后一只包、乐乐接完第三十个案子、加上顾行之偷偷转来的一笔钱之后,那个数字终于从“不够”变成了“够了”。沈念看着账户里的余额,蹲在客厅中央,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小声的、压抑的抽泣,而是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憋了太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嚎啕大哭。乐乐趴在她脚边,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他想说:别哭了,大福会没事的。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沈念哭的不是钱,是压力。那种“我是唯一能救大福的人,但我没有钱”的压力,在她心里压了太久了。现在钱够了,压力释放了,眼泪就出来了。这是好的眼泪,是健康的眼泪,是应该流的眼泪。

      大福的手术很成功。医生把那颗肿瘤取了出来,放在托盘里,给沈念看。那是一颗拳头大的、肉色的、表面布满血管的东西,看起来不像真的,像某种科幻电影里的道具。沈念看了一眼,把脸转了过去。乐乐凑过去闻了闻,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腥味。他把鼻子缩了回来,退后两步,蹲在地上,看着那颗肿瘤,心想,就是这东西差点要了大福的命。它不大,不重,不声不响地长在大福的身体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耗着大福的生命。现在它被取出来了,躺在托盘里,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乐乐对着那颗肿瘤,轻轻地“汪”了一声。不是对沈念说的,不是对大福说的,是对那颗肿瘤说的。意思是:你完了。

      大福在医院住了几天。乐乐每天去看它,给它带三文鱼饼干。大福不能吃,麻药还没退,嘴巴张不开,但它看到乐乐的时候,尾巴会摇。那种摇法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轻轻的、慢慢的、像风吹过湖面的摇,现在是更有力的、更坚定的、像在说“我还活着”的摇。乐乐趴在大福的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尾巴也摇着。两条狗,一白一黄,在安静的病房里,用尾巴聊着天。

      大福出院的那天,小光也来了。他蹲在大福面前,双手捧着它的脸,在它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大福,你好了吗?”大福伸出舌头,在小光的手背上舔了一下。小光笑了,笑出了两排小小的牙齿,笑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乐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晚上,乐乐趴在院子里的棚子下面,大福趴在他旁边。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它们身上,把白毛照得更白,把黄毛照得更黄。乐乐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他在想,这次“破产”的经历,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钱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需要钱的时候,有人愿意帮你凑。沈念卖掉了她不喜欢的东西,顾行之转来了他的积蓄,乐乐接了几十个累得半死的案子,小光捐出了他存钱罐里所有的硬币——三块六毛钱。这些数字加在一起,变成了一颗肿瘤的切除,一条金毛的命,一个家庭的完整。

      乐乐探长事务所的木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木牌上写着“收费,看案子难度定价,三文鱼饼干可折现”。乐乐觉得这句话可以改一下了。不是不收费了,而是加一行小字——“困难客户可减免,大福的朋友免费。”他用爪子在木牌上划拉了几下,划出了一行他自己也看不懂的字。但他知道那行字的意思。那行字的意思是:钱很重要,但朋友更重要。如果你是大福的朋友,钱就不重要了。

      乐乐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睛。大福的呼吸声在他旁边,平稳而有力,像一台终于修好了的发动机,嗡嗡嗡的,让人安心。乐乐在这片嗡嗡声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他梦到了大福。大福在追一只蝴蝶,跑得很快,四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尾巴翘得高高的,耳朵在脑袋两边晃来晃去。乐乐蹲在草地上,看着大福追蝴蝶的样子,尾巴轻轻地摇着。

      大福,你好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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