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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44 ...

  •   旺财的事情之后,乐乐探长事务所的业务范围又扩大了。以前是“寻人、寻物、寻真相;解救被虐待动物”,现在多加了一条——“心理疏导,主要针对失去主人的狗,不收费,自带零食即可。”

      乐乐自己加的这条。他用爪子在木牌上划拉了半天,划出了一行歪歪扭扭、大概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字。沈念后来帮他重新写了一遍,用油漆刷在小木牌上,字迹工整,颜色鲜艳,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乐乐蹲在木牌下面,仰头看着那行新字,尾巴摇了摇。他觉得这是他的事务所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情——不是找猫找钱包,而是让那些失去主人的狗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活法。

      消息传得很快。也不知道是谁说出去的,可能是高个子,可能是矮个子,可能是沈念无意间跟谁提了一句。总之,旺财事件后的第二周,乐乐探长事务所开始接待“特殊客户”了——不是人,是狗。

      第一个来的是一条金毛,叫大福,八岁了,主人是一个独居的老爷爷,上个月走了。大福被老爷爷的儿子接走了,但大福不肯吃东西,不肯出门,不肯理任何人,每天就趴在老爷爷的床上,闻着枕头上残留的味道,一动不动。老爷爷的儿子没办法,听说了乐乐的事,带着大福来了。

      乐乐看到大福的时候,心里揪了一下。大福比旺财好一点,至少没有瘦到皮包骨头,但它的眼神跟旺财一模一样——灰蒙蒙的,像冬天的阴天,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期待。它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卷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一块黄色的石头。

      乐乐走过去,在大福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跟大福并排趴着。他没有看大福,没有闻大福,没有舔大福,就那么安静地趴着,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桂花树的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福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乐乐。乐乐没有看它,继续看着桂花树。大福看了乐乐几秒钟,也转回头,看着桂花树。两条狗,一白一黄,并排趴在院子里,看着一棵没有花的桂花树,阳光照在它们的背上,暖洋洋的。

      大福的尾巴轻轻地摇了一下。

      老爷爷的儿子蹲在旁边,看到大福摇尾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乐乐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他没有安慰大福,没有开导大福,没有告诉它“你要坚强”“你要向前看”“你要开始新生活”。他只是趴在大福旁边,安静地待着。这种“安静地待着”,比任何话语都有力量。因为大福需要的不是道理,不是安慰,不是同情。它需要的是有人——不对,有狗——告诉它:你不是一个人。你的痛苦我懂,因为我也是狗,我也经历过失去,我也曾在深夜里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窗外,想着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乐乐不知道大福能不能从他的安静中读出这些,但他觉得大福读懂了。因为大福的尾巴又摇了一下,比刚才那一下大了一些。

      大福后来成了乐乐探长事务所的常客。不是客户,是“副探长”。乐乐封的。他在大福面前划拉了几下爪子,指了指事务所的小木牌,又指了指大福,尾巴摇了摇。大福歪着脑袋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走到木牌下面,趴了下来。乐乐觉得这就是“我接受了”的意思。

      大福开始每天来事务所“上班”。它跟乐乐一起趴在棚子下面,一起等客户,一起晒太阳,一起啃磨牙棒。它还是不怎么吃东西,但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每天会吃几口,不至于饿死。它还是不怎么笑——狗不会笑,但狗的眼睛会笑,大福的眼睛开始有一点点光了,虽然很微弱,像冬天的夕阳,淡淡的,橘黄色的,照在身上不太暖,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小泰迪,叫巧克力。它不是来治心病的,它是来告状的。它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姑娘,最近交了一个男朋友,男朋友对姑娘很好,但对巧克力不好。趁姑娘不在的时候,会踢巧克力,会冲巧克力吼,会把巧克力的饭碗踢翻。巧克力怕他,每次他来就躲在沙发底下,发抖,不敢出来。姑娘不知道,以为巧克力不喜欢新男友是因为“吃醋”。

      巧克力站在乐乐面前,浑身发抖,小小的身体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叶子。它的眼睛湿漉漉的,不是眼泪,是小泰迪天生泪腺发达,但乐乐觉得那里面有眼泪的成分。它用狗的方式把事情讲了一遍——乐乐听懂了。不是听懂了他的叫声,是听懂了他叫声里的恐惧。

      乐乐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办法直接去跟那个男人对峙,他没有人类的语言,没有人类的拳头,没有人类的法律武器。他只是一条狗,他能做的,是告诉沈念,让沈念告诉那个姑娘。但姑娘会信吗?一条狗告诉另一条狗,另一条狗告诉人类,人类再告诉另一个人类。这条信息传递链太长了,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巧克力就会继续挨踢。

      乐乐决定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他让沈念联系了那个姑娘。姑娘接到沈念的电话时很惊讶,不知道这位“乐乐探长的监护人”为什么要找她。沈念没有说太多,只是邀请她来家里坐坐,“喝杯茶,聊聊天”。姑娘来了,巧克力跟着来了。乐乐蹲在院子里,看到巧克力从姑娘的怀里跳下来,跑到他面前,浑身发抖,眼神里写满了“救救我”。

      乐乐没有动。他等。等那个男人出现。

      男人是跟姑娘一起来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角挂着一个他大概觉得很迷人的微笑。他走进院子的时候,乐乐闻到了他身上的一股味道——不是烟草,不是汗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攻击性的、让乐乐后背发凉的味道。他在原来的世界里闻过这种味道,那是一个经常打自己家狗的人身上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大福也闻到了。它从棚子下面站起来,身体绷得紧紧的,尾巴不摇了,耳朵贴着头皮,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呜声。

      男人看到了大福,皱了皱眉。“这狗怎么这么凶?”

      姑娘蹲下来,想摸大福的头,大福躲开了。她尴尬地笑了笑,站起来,走向沈念。男人跟在她后面,经过乐乐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乐乐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你是一条狗,你是低等动物,你不值得我多看一秒”的漠然。

      乐乐蹲在原地,尾巴没有摇,耳朵没有竖,嘴巴没有张。他像一尊雕塑一样蹲着,一动不动,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在想,怎么让姑娘看到这个男人的真面目。直接说肯定不行,他不会说话。让沈念说,姑娘不一定信,因为沈念是外人,外人说的话在热恋中的人耳朵里,跟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差不多——听到了,但没往心里去。

      乐乐决定用巧克力。

      他走到巧克力面前,用鼻子拱了拱巧克力的身体,把它拱到了姑娘的脚边。巧克力缩在姑娘的脚边,身体还在发抖,眼睛湿漉漉的。姑娘低头看着巧克力,蹲下来,把巧克力抱起来,搂在怀里。“巧克力,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男人站在旁边,嘴角那个微笑还在,但他的眼神变了。他看着巧克力的眼神里,有一种乐乐看得懂的、让他浑身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厌恶,是一种“你这条狗怎么还没消失”的不耐烦。

      乐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走到沈念身边,用鼻子拱了拱沈念的手,然后走到院子里的大石头旁边,蹲下来,用爪子在地上划了几下。沈念跟过来,低头一看,乐乐在地上划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打狗”。

      沈念的表情变了。她站起来,走到姑娘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她没有直接说“你男朋友打狗”,而是说了一句更聪明的话。“你的巧克力最近是不是很怕你男朋友?”

      姑娘愣了一下,看了看怀里的巧克力,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男人。巧克力在她怀里缩得更紧了,头埋在她的臂弯里,身体抖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姑娘想了想,好像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男人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脸上的微笑收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沈念没有看他,只看着姑娘。“巧克力每次见到你男朋友都会发抖。它不是吃醋,它是害怕。动物不会说谎,它们只会用身体告诉我们真相。”

      姑娘低头看着巧克力,看了很久。巧克力从她的臂弯里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有求助、还有一种“你终于看到了”的释然。

      姑娘把巧克力抱得更紧了,站起来,看着男人。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冷的、像冬天湖面上结的冰一样的东西。“你先回去吧,我有话跟你说。”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姑娘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经过乐乐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乐乐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漠然,是恨。他知道了,是这条狗搞的鬼。

      乐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挑衅。他就那么蹲着,尾巴卷在身侧,耳朵微微竖起,眼神平静而坦然,像在说:是的,是我做的,你有意见?

      男人走了。姑娘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抱着巧克力,哭了。沈念坐在她旁边,递给她纸巾,没有说话。乐乐趴在大福旁边,看着姑娘哭,看着巧克力在她的怀里慢慢地、慢慢地停止了发抖,看着大福的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

      巧克力的事情之后,乐乐探长事务所的名声在狗圈里传开了。不是人类意义上的名声,是狗意义上的——狗传狗,狗告诉狗,狗带狗来。乐乐开始接待越来越多的“四条腿客户”,有丢了玩具的,有被其他狗欺负的,有被主人冷落的,有因为家里添了新成员(人类婴儿或其他宠物)而焦虑的。每一个客户,乐乐都用同一种方式对待——趴下来,安静地听,然后用尾巴告诉它们:我听到了,我懂,我在这里。

      大福成了乐乐最好的助手。它不怎么会处理复杂的案子,但它很会做一件事——陪。当乐乐在忙的时候,大福会陪着那些等待的狗,趴在它们旁边,安静地待着。这种“安静地待着”的能力,是大福从乐乐身上学到的,也是它从自己失去主人的经历中悟到的。它知道,有时候,陪伴比解决问题更重要。因为有些问题解决不了,失去的主人回不来,挨过的踢忘不掉,被冷落的委屈不会消失。但有人陪着,这些解决不了的问题,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小光很喜欢大福。每次大福来事务所“上班”,小光都会给它倒一碗水,放在棚子下面。大福每次都会喝几口,然后舔舔小光的手,尾巴摇一摇。小光摸着大福的头,对乐乐说:“乐乐,大福是不是你的同事?”乐乐想了想,摇了摇尾巴。不是同事,是战友。一起趴在棚子下面等客户的战友,一起听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讲述故事的战友,一起用“安静地待着”治愈那些受伤的心的战友。

      乐乐趴在院子里的棚子下面,旁边趴着大福,面前蹲着一只等待咨询的、焦虑的、因为家里新来了一个人类婴儿而觉得自己不再被爱的灰色猫。阳光照在它们的身上,暖洋洋的。桂花树又开始结花苞了,空气里已经有了淡淡的甜香。

      乐乐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那只灰猫,尾巴轻轻地摇着。他在想,他的事务所从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木牌开始,到现在有了副探长,有了四条腿客户,有了“心理疏导”业务。这个过程,他没有计划过,没有设计过,没有努力过。它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桂花树到了秋天就会开花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

      乐乐探长事务所的业务范围又该更新了。不止是寻人、寻物、寻真相、解救被虐待动物、心理疏导。还有——让失去主人的狗找到新的趴下的地方,让被欺负的泰迪找到告状的地方,让焦虑的灰猫找到被倾听的地方,让所有不会说话的生命找到一个愿意趴下来、安静地听它们“说”的地方。

      乐乐用爪子在木牌上划拉了几下,划出了一行他自己也看不懂的字。但他不需要看懂,因为他知道那行字的意思。那行字的意思是:来吧,我在。不管你是人,是狗,是猫,还是蜗牛。不管你是丢了钱包,丢了猫,丢了战友,还是丢了活下去的勇气。来吧,我在。

      乐乐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新的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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