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晚风同根生》朱俊烨

50、库门藏险，虚与委蛇 晚风把

　　晚风把营区的树影拉得狭长，陈哲沿着跑道慢慢走，想把心里的闷气压一压。手机已经上交，没法和晓棠说话，他只能望着海峡的方向，一个人放空。
　　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又急又轻。
　　“陈哲！等一下！”
　　是阿杰。
　　陈哲脚步一顿，皱着眉回头。这人向来阴魂不散，上次走私的事没整死他，现在又冒出来。
　　“有事？”
　　阿杰左右看了看，凑上来，语气压得低，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硬气：“跟我走一趟，帮个忙。”
　　“我没空。”陈哲转身就要走。
　　“别不给面子！”阿杰一把拉住他胳膊，“这次是正经勤务，不是私事。”
　　陈哲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得直接：“正经勤务？你不会又要偷运营区物资，出去走私吧？”
　　这话戳得阿杰脸色一僵，随即又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眼神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你小声点！这次真不是走私，是上面要大检查了。”
　　“检查？”陈哲眉梢一挑。
　　“1号军火库是迎检重点，账面、库存、摆放都要挑不出毛病。可现在账实对不上，缺了不少。”阿杰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我们把2号军火库的弹药、装备，悄悄挪一部分补进1号库，凑齐数目应付检查。等检查完，再神不知鬼不觉挪回来。”
　　陈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不是走私，是弄虚作假、瞒上欺下、违规调运军火。
　　军火库是什么地方？
　　枪弹、手雷、装备、炸药，每一件都登记在册，出入有账，层层上锁，双人双锁，半点不能动。
　　为了应付检查，私自跨库调军火，一旦出事，是掉脑袋的重罪。
　　陈哲盯着阿杰，眼神里全是讥讽与冷意：
　　“为了应付检查，私自调运军火，做假账、补空库。你们连军火库都敢拿来糊弄，这军营还有什么是真的？”
　　“你少废话！”阿杰脸色一厉，“这是排长默许的，不然我敢动军火库？让你来是给你机会，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去。”陈哲一口回绝，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女声从路灯阴影里传来，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陈哲。”
　　两人同时一惊，回头望去。
　　黄婧一身常服站在那里，妆容依旧清淡，眼神却沉静得吓人，显然已经听了片刻。
　　阿杰立刻换上一副恭顺模样，挺胸立正：“黄长官！”
　　陈哲也只得立定，心里却一沉。
　　黄婧缓步走近，目光先落在阿杰身上，淡淡吩咐：“你先去军火库等着，我跟他说两句。”
　　“是！”阿杰不敢多言，快步离去。
　　跑道上只剩两人，晚风带着凉意吹过。
　　黄婧看着陈哲，语气平和，却字字带着敲打与安抚：“我知道你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但有些事，不必太较真。”
　　“上面检查，重在场面，重在态度。装备账面齐整、库房干净有序，就是圆满完成任务。真要一五一十盘底，全营都要跟着担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提点之意：
　　“你是营里树立的先进典型、优秀士兵，更要懂得顾全大局，别让上面为难，也别给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烦。配合把这点事做完，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
　　陈哲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调库补缺，什么应付检查——
　　原来军火战备、装备安全，在他们眼里不过是走个过场、摆个样子。
　　真出了事，库房空虚，拿什么守土护民？拿什么抵挡风险？
　　他心里止不住地暗骂：
　　之前查思想、查立场、查手机、查有没有说自己是中国人，查得比谁都严，一丝一毫都不肯松弛；
　　轮到真正关乎战备、关乎安危、关乎军人本分的装备检查，却一个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弄虚作假、欺上瞒下，敷衍得理直气壮。
　　抓意识形态一丝不苟，抓军火战备一塌糊涂。
　　守的不是家国，是权宜；
　　练的不是战力，是演技。
　　一股冰冷的嘲讽与失望，从心底翻涌上来。
　　陈哲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质问。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明白了，长官。”
　　说完，他转身，朝着军火库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却像踩在刀尖上。
　　黄婧看着他顺从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扬，以为自己又拿捏住了一个听话的兵。
　　她不知道，陈哲每走一步，心里都在冷笑。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坚守。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军纪。
　　原来这就是他们口口声声的守土卫国。
　　夜色渐深，军火库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冰冷的弹药箱。
　　陈哲弯腰，抱起一箱沉重的弹药，心底一片冰凉。
　　我可以配合你们演戏。
　　但我心里清楚，你们守的，从来不是我想守的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