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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运动会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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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第二天,林倦醒得比第一天还早。
五点半,天还没全亮。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被子被他的动作带起来,凉风钻进去,激得他缩了一下。他把被子重新裹紧,但没有再睡。睡不着了。脑子里有一台关不掉的机器,嗡嗡地转着,转的都是同一个画面——铅球场地,投掷圈,黑色的球,沙土地。
“你醒了。”林归的声音带着一整夜没睡的沙哑。
你昨晚没睡?
“睡了。你做梦的时候我醒了。”
我做了什么梦?
“你梦到铅球了。你在梦里扔了三次,第一次五米八,第二次六米一,第三次没扔出去,球砸到自己脚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他没有问梦的结局——不用问也知道。他梦到过很多次“扔不出去”的场景,每一次都是在快要扔出去的时候醒过来。不是被吓醒的,是不敢看到结果。
“今天不会扔不出去的。”林归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坐起来。窗帘缝隙里的光是灰蓝色的,路灯还亮着,橘色的光在晨雾中晕开,像一朵发光的蒲公英。他看着那朵“蒲公英”看了几秒,然后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昨天好。嘴唇有血色,眼睛下面的青灰几乎看不见了,额头的皮肤干干净净的。他对着镜子把刘海往旁边拨了一下,露出完整的额头,看了两秒,又拨回来了。
“你刚才把刘海拨开了。”林归说。
嗯。
“你想看自己的额头。”
嗯。以前额头上有小红点,不敢给人看。现在没了,想看看。
“好看。”
林倦低下头,洗脸。
铅球比赛在下午两点。上午没有项目,林倦坐在看台上,看着其他项目的比赛。苏澈去跑四百米了,陆苗和沈栀坐在他旁边。陆苗在吃薯片,咔嚓咔嚓的,碎屑掉在衣服上,她用手拍了拍,没拍掉,又拍了拍。沈栀在看书,一本很厚的英文小说,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女人的侧脸。
“林倦,你几点比赛?”陆苗问。
“下午两点。”
“我们去给你加油。”
林倦看了沈栀一眼。沈栀没有抬头,但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好。”林倦说。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林倦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听着广播里播报比赛成绩的声音,觉得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怎么都弹不回去。他看了好几次手机,每一次时间都只过了几分钟。十点。十点十五。十点三十五。十点五十。
“你看了十二次手机了。”林归说。
你在数?
“你看了几次我都知道。”
还有多久到两点?
“三个小时零十分钟。”
林倦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下了看台。他不想坐着了。坐着等时间过,时间过得更慢。他走到操场边的槐树下,坐在石凳上。槐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瓣,有些已经变成了褐色,踩上去软塌塌的。
“你紧张。”林归说。
有一点。
“不用紧张。下午两点,我会在。”
我知道。但我还是会紧张。因为那是我的身体在扔,不是别人。
“你的身体就是我的身体。你紧张的时候,我也在紧张。”
林倦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没有弹。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操场。有人在练接力,有人在热身,有人在草坪上躺着晒太阳。阳光很好,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中午,林倦去了食堂。他不想吃,但林归让他吃。“你不吃,下午没力气扔。”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里坐下,菜是番茄炒蛋和红烧肉,米饭打了二两。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番茄炒蛋。酸的,甜的,热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米饭。
“你今天吃得比平时少。”林归说。
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你下午要扔铅球,需要能量。”
林倦又吃了几口,把番茄炒蛋吃完了,红烧肉剩了两块,米饭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
一点半,林倦到了铅球场地。场地已经被围了起来,外面站了一圈等着比赛的运动员和来看比赛的学生。林倦走到检录处签到,领了一个号码布,别在胸前。308号。他低头看着那个号码,觉得它不像一个数字,像一个代号。308号,铅球运动员,高一一班,林倦。
“林倦!”苏澈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你第几个?”
“不知道,还没叫。”
“我查了,你是第八个。一共十五个人。”
林倦点了点头。他站在场地边上,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扔。有人扔了七米,有人扔了八米,有人扔了五米多,也有人扔了四米。每个人扔的时候,周围都会响起加油声,有人喊名字,有人喊班级,有人喊“加油”。扔完之后,不管远近,都会有人鼓掌。林倦看着那些人,觉得他们扔的不只是铅球,还有勇气。敢站在那个圈里,在所有人面前,把球推出去,不管多远,都需要勇气。
“你有勇气。”林归说。
有。但不多。
“够了。剩下的我补。”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没有弹。
“308号!林倦!”检录处的老师喊了他的名字。
林倦走过去,从铅球筐里拿了一个铅球。五公斤,黑色的,圆滚滚的,表面有点粗糙。他托在掌心,试了试重量。和平时练的一样重。但他觉得今天比平时更重。不是铅球重了,是他在意了。平时练的时候,扔不好可以重来。今天只有三次机会。三次扔完,就结束了。
他走进投掷圈。沙土地上有很多坑,是前面的人砸出来的。他站在圈里,面对着那片沙土地,背对着看台。他能听到身后有很多人在说话,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林倦加油!”“一班加油!”“308号加油!”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但他没有回头。
“林倦。”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上来,很轻,很稳。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
“那我出来了。”
林倦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他感觉到了——那盏灯在靠近。不是亮了一点,是整个地、完整地、像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一样地靠近。林归的意识从深处浮上来,和他的意识交错在一起。不是推挤,不是争夺,是一种默契的、无声的交换。林倦退了一步。林归进了一步。
眼睛睁开了。不是林倦睁的。是林归睁的。
林归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铅球。五公斤,黑色的,粗糙的。他把铅球托在掌心,五指分开,将球压在锁骨内侧。锁骨被压得有点疼,他没有躲。他侧身站着,身体重心落在右腿上,左臂自然前伸。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犹豫,没有停顿。铅球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很深的坑,滚了两下,停住了。
“六米三!”检录处的老师报出了距离。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苏澈在喊“牛逼”,陆苗在喊“林倦好棒”,沈栀没有喊,但她站起来了,在看台上站着,看着铅球场地这边。
林归走出投掷圈,站在边上,等着下一轮。他的心跳很快,但手不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点红,是铅球压的。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乱,三条主要的线交错在一起。
“林倦。你看到了吗?”他在心里问。
林倦的意识缩在身体的最深处,像一个人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上的林归。他看到了。六米三。比林归之前说的六米多了零点三米。
“看到了。”林倦在心里说。
“我说过,你的身体可以做到。”
嗯。
“第二轮了。你还要我替你扔吗?”
林倦沉默了一秒。他想自己扔。不是因为他觉得林归扔得不够好,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能不能做到。林归替他证明了“可以”。现在他想自己证明。
“让我来。”林倦说。
林归的意识从前面退下来,退回深处。林倦的意识浮上来,重新占据了身体的前端。他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点红,不抖。他走进投掷圈,托起铅球,压在锁骨上。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落在沙土地上,滚了两下,停住了。五米八。比第一次近,但比他平时练的任何一次都远。
“五米八!”老师报了距离。
林倦走出投掷圈,站在边上。他的手开始抖了,不是害怕的抖,是用完力气之后的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没有弹。
“你做到了。”林归说。
嗯。但只有五米八。
“五米八也很远。比你上周的五米三远了零点五米。”
还有最后一轮。
“最后一轮,你想扔多远?”
不知道。能扔多远就扔多远。
“好。”
最后一轮。林倦走进投掷圈,拿起铅球。这一次,他没有想动作,没有想距离,没有想成绩。他只想着林归说的那句话——“你不需要跑一千五百米。你不需要扔铅球。你不需要在运动会上证明什么。你活着,就够了。”他托起铅球,压在锁骨上。侧身,重心下移。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比前两次都高,都远。它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很深的坑,滚了两下,停住了。
“七米三!”老师的音量拔高了。
看台上炸开了锅。苏澈在跳,陆苗在尖叫,沈栀站着没有动,但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林倦站在投掷圈里,看着那个铅球落地的位置。七米三。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扔出来的。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想。身体自己动了。不是林归动的,是他自己动的。
“你做到了。”林归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叹息。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红红的,手指在抖。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拉起来,想弹一下,但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弹下去。他松开了皮筋,皮筋弹回去,轻轻打了一下皮肤。不疼。
“林倦。”林归叫他。
嗯。
“你哭了吗?”
林倦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干的。没有哭。但眼眶是酸的,喉咙是堵的,胸口是满的。那种满不是难受的满,是那种“装不下了”的满。装着什么?装着七米三,装着林归的六米三,装着这一周的每一次练习,装着苏澈递过来的水,装着沈栀站在看台上的身影,装着陈远舟的“继续保持”,装着刘峥的“好好养身体”,装着母亲的那句“好好学习别骄傲”,装着父亲的那句“是不是松懈了”。所有的一切,好的坏的,重的轻的,都装在那个铅球里,被他推出去了。推出去的那一瞬间,它们就不在了。
“林倦。”
嗯。
“你以后可以不用弹皮筋了。”
为什么?
“因为你找到了比疼更好的东西。”
林倦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摘下来了一根。四根变三根。他把那根皮筋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皮筋是黑色的,细细的,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他把手张开,看着那根皮筋躺在掌心里,弯弯的,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号。
“林倦!你太厉害了!”苏澈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后背。林倦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伸出手,在苏澈的后背上拍了一下。
“七米三!你比平时多了快两米!你是不是开挂了?”苏澈松开他,眼睛亮亮的。
“没有。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实力。”苏澈笑着捶了他一下。
林倦把皮筋塞进口袋里,走回看台。陆苗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没吃完的冰淇淋,“你刚才扔铅球的时候好帅!我录了视频!”她晃了晃手机。林倦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身影——站在投掷圈里,白衬衫,黑色领带,手臂伸直,铅球飞出去。那个画面很短,只有几秒。但他看了好几遍。
“你看了三遍了。”林归说。
嗯。因为好看。
“你以前不看自己的视频。”
以前不敢看。怕看到自己不好看。今天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好看。
林归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和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林倦走到沈栀旁边,坐下来。沈栀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着低马尾,耳朵上戴着那对很小的银色耳钉。她手里拿着那本英文小说,但没有在看。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操场。
“你刚才看到了吗?”林倦问。
“看到了。”沈栀说。
“七米三。”
“嗯。”
“我从来没有扔过那么远。”
“你以后会扔得更远。”
林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有一点红,手指已经不抖了。他把左手腕上的皮筋摸了一下——三根。少了一根。他把那根摘下来的皮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黑色的,细细的,弯弯的。
“这是什么?”沈栀看了一眼。
“皮筋。以前戴在手腕上的。”
“现在不戴了?”
“摘了一根。还剩三根。”
“为什么摘?”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把皮筋重新塞进口袋里,说:“因为不需要那么多了。”
沈栀没有再问。她把书翻开,继续看。林倦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五月特有的、微微发甜的味道。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远,有人在喊加油。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罩在外面,里面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林归的呼吸声。
“林倦。”
嗯。
“你今天扔铅球的时候,我在心里喊了。”
我知道。
“你听到了?”
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这里听的。林倦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很慢,很稳。和铅球飞出去的那一瞬间一样稳。
那天晚上,林倦洗了澡,吃了药,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
“林归。”
嗯。
“你今天替我扔了六米三。我自己扔了七米三。我们加起来是十三米六。可以拿第一名了。”
“没有这个算法。”
“我自己发明的。”
林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你今天把皮筋摘了一根。”
嗯。因为不需要了。
“那剩下的三根,什么时候摘?”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不会。摘不摘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需要用它们来疼了。
林倦把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手指。三根皮筋,并排贴着皮肤。他用右手摸了摸它们,没有弹。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一个梦,但醒来之后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有一个铅球,飞得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了。他没有去追,因为知道它会落地的。不管飞多远,都会落地。落地之后,他可以去捡。捡起来,再扔。再扔得更远。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五月的太阳,金黄色的,铺满了整个房间。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昨天他还在比赛,今天比赛结束了。但铅球还在。在操场边上的器材室里,黑色的,圆滚滚的,五公斤。等着下一个来扔它的人。
“林倦。”
嗯。
“你今天还去练铅球吗?”
不去。
“为什么?”
因为运动会结束了。
“但你还可以自己练。”
林倦想了一会儿。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
“好。”